凡仙

红土荒原(1/0)

# 第506章 红土荒原

杨凡盯着左臂上那只闭合的血眼,三息之后,收回视线。

不是研究的时候。

他迅速检查了全身状态。灵力运转正常,经脉没有受损,储物袋还在腰间——但袋口的系绳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他打开储物袋扫了一眼,物品俱在,只是原本放在最底层的那截断裂剑尖,位置偏移了三寸。

空间乱流的挤压连储物袋内部都波及到了。

杨凡重新系紧袋口,然后才注意到右手。

从苏醒到现在,右手一直是握着的。

不是他主动握拳。是手指僵住了。五根手指像是被冻住一样,死死攥着某样东西。他用左手掰开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掌心里躺着一块骨片。

长约三寸,宽两指,厚度不到半分。骨质漆黑,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骨片边缘不规则,断口处呈现出锯齿状的裂痕,看起来是某块完整骨骼的碎片。

骨片的正反两面都刻着东西。

正面是一个符文。

杨凡认得这个符文。

他在幽衡鼎的内壁上见过。那个符文位于鼎身下半部,由十七条刻痕交织而成,形态复杂得像是某种祭坛的俯视图。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细看,但那个符文的形态太特殊了,想忘都忘不掉。

骨片上的符文只有一半。断口从符文中间穿过,将完整的刻痕截成了两段。残存的部分由九条刻痕组成,线条的深度、弧度、交叉角度,都和幽衡鼎内壁上的那个符文完全吻合。

这是幽衡鼎的一部分。

不是碎片——碎片还在他的识海里。这块骨片是比碎片更本源的东西。它不承载完整的力量,但承载着幽衡鼎最初的信息。像是一本书被烧成了灰,骨片就是残存的最后一页。

杨凡翻过骨片。

背面没有符文。只有三行字。字迹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每一笔都深入骨质,力道均匀得可怕——刻字的人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手没有丝毫颤抖。

第一行:“鼎分九器,幽衡为枢。”

第二行:“血为引,骨为门,眼为钥。”

第三行只有两个字:“莫信——”

后面的字迹被一层深褐色的污迹覆盖了。污迹渗透骨质,将剩余的刻痕彻底抹去。杨凡用手指在污迹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血。

不是普通血。是刻字者自己的血。他将血抹在最后的字迹上,然后血渗透了骨质,从内部将刻痕熔解。

他不想让后面的人看到第三个字。

杨凡将骨片攥在手心。

左臂上的血眼又颤动了一下。

这次颤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不像是被动的共鸣,更像是血眼在主动地指向某个方向。他抬起左臂,转动身体,测量颤动的强度变化。

面向正北时,颤动最强。

正北方向,天边那座被劈开的山脉脚下,黑色的石柱静静矗立。

杨凡没有犹豫,朝石柱走去。

红土荒原地表坚硬,踩上去没有脚印。但风很大。粗粝的风挟带着铁锈色的沙尘,从他苏醒的第一刻起就一直在吹。风向是固定的——从荒原深处往外吹,从北向南。这意味着他往北走是逆风,所有移动的痕迹都会被风沙覆盖。

这救了他一命。

如果顺风走,身上的气味会被风送到荒原深处,赤鳞的猎杀队早就锁定他了。

半个时辰后,杨凡站在石柱前。

石柱高约七丈,直径三尺。材质不是石头,是一种漆黑的金铁。表面没有锈迹,在红土荒原上不知道立了多少年,依然光滑如镜。

柱身上的血眼图案是刻进去的。

不是浮雕。是阴刻。几十道刻痕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柱体,交织成一个闭合的眼睛形状。刻痕内部填充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凝固的血玉。

杨凡抬起左臂,将血眼对准柱身上的图案。

完全一致。

大小、比例、每一道纹路的弯曲弧度,分毫不差。

他在石柱基座找到了一行小字。

“赤鳞猎场·七号界碑。”

杨凡蹲下去,用指尖触碰字迹。刻痕的边缘锋利,没有被风化侵蚀的痕迹。这七个字是最近刻上去的——不会超过十年。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红土荒原一望无际,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端倪。地表那些龟壳般的裂纹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底部黑暗,深不见底。他在三个孔洞之间找到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不是人血。是妖兽的血。血迹从荒原深处延伸过来,在距离石柱十丈的位置突然转向,形成一个向内螺旋的弧线,最终汇聚到石柱正下方。

这里是猎场的边界标记。

同时也是猎杀路线的终点。

猎杀队在荒原深处围猎妖兽,驱赶它们朝石柱的方向逃窜,最终在石柱周围形成包围圈。那些孔洞是陷阱,螺旋形的血迹是妖兽被驱赶留下的路径。石柱就是屠宰场。

而杨凡现在的位置,就在屠宰场正中央。

左臂血眼的颤动突然加剧。

不是共鸣。是警告。

杨凡几乎是本能地伏身贴地,将自己的身体藏在石柱的阴影里。两息之后,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扫过石柱。那股波动很轻,像是一阵微风拂过水面,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的覆盖范围大得离谱。

杨凡感知到的瞬间就判断出来了——这是一道大范围的探查术法,以某个点为中心,呈扇形向外扩散。波动的频率很稳定,每隔十息扫过一次。

赤鳞家族猎杀队的巡查印记。

他们不是用灵力直接探查目标。他们是通过血眼之间的共鸣来锁定位置。左臂上的血眼每一次颤动,都会向外界发出一个信号。那个信号很微弱,但穿透力极强,能在数百里范围内被同类血眼捕获。

他刚苏醒时血眼的那次颤动,已经把信号发出去了。

猎杀队知道了大致的方位。

现在他们正用巡查印记缩小范围。

封印只剩三天。

但猎杀队不会等他三天。

杨凡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丹田。

丹田正中央,太上长老的金色印记被一层淡红色的薄膜紧紧包裹。薄膜的厚度不均匀,靠近左手经脉的一侧较厚,靠近右侧的位置则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裂痕内部,金色的剑意正在一寸一寸地切割薄膜。

太虚剑阁太上长老留下的剑意。以剑破万法。

但破得太慢了。

杨凡调动灵力,试图催动那缕剑意加速。灵力刚触碰到剑意的边缘,一股强烈的排斥力就反震回来。不是血印薄膜的排斥——是剑意本身在拒绝他的灵力。

剑意不属于他。

它是太上长老强行灌入他丹田的。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刺穿封印,将印记重新暴露。除此之外,任何试图操控它的力量都会被当成敌人。

杨凡收回灵力,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调动了自己的剑意——太虚剑诀的剑意。他想用自己的剑意去接引太上长老的剑意,让它误以为是同源之力。

但失败了。

他的剑意刚靠近薄膜,那缕金色的剑意就突然调转方向,一剑斩向他的灵力。猝不及防之下,杨凡丹田一阵剧震,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两种剑意在同一个丹田里对峙。

太上长老的剑意强大得多,但它的目标只有封印。杨凡的剑意弱小,却掌控着丹田的灵力通道。两者互不相容。

杨凡睁开眼睛,擦掉嘴角的血丝。

强行解除行不通。

那就只能等三天。

他重新站起身,朝荒原深处望去。

北方。猎杀队的来向。

他需要时间。三天。只要熬过这三天,剑意刺穿封印,太上长老的印记恢复感应,太虚剑阁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但赤鳞家族不会给他这三天。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距离大约在三十里到五十里之间。号角声很闷,带有明显的灵力震荡,穿透红土荒原的风沙传入杨凡耳中。

紧接着,第二声号角从西北方向响起。

然后是第三声。正北方向。

三处号角,三角合围。

猎杀队锁定了他所在的区域。

杨凡闭上眼睛,将左手按在石柱上。

血眼直接触碰血眼雕刻。

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张地图。

不是看到的。是感知到的。左臂上的血眼与石柱上的雕刻形成共鸣,将一股信息直接灌入他的意识。那是一张覆盖方圆千里范围的感知图——不是地形图,是血印的分布图。

图中标注了三个正在移动的血印标记。

东北三十里。西北三十五里。正北四十二里。

三个标记呈倒三角形状,正在向内收缩。

此外,东、南、西三个方向没有标记。

但这不代表安全。血眼分布图只能感应到带有同类血印的人。普通的猎杀队成员,妖兽,陷阱——这些都不在图里。

杨凡正欲收回左手,血眼突然传来第四股感知。

在正北方向的三个标记背后,更远处——大约两百里外——有一座祭坛。

祭坛的底部分布着密密麻麻的血印,数量多到无法计数。那些血印和猎杀队的血印不同,不是动态的,全部固定在一个位置上。它们不是在移动狩猎,而是在镇压着某样东西。

祭坛下方,七十二道血印正中,有一个极深的空洞。

空洞里沉睡着某件法器。

杨凡来不及细探,北方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次声音更近了。

猎杀队开始加速。

杨凡收回左手,起身朝着南方移动。

但走出三步就停下了。

南方没有血印标记,但有巡查印记。刚才那股探查波动就是从东南方向扫来的。巡查印记的使用者不会离得太远,最多二十里。

东南方向有人堵着。

南方也有。

只是他们不带有血印。是普通的猎杀队外围成员。

四面合围。

杨凡重新转向北方。

三个带血印的猎杀者是主力,他们的位置在不断内收。但在他们内收的同时,每个人之间的空隙也在变大。正北和东北之间,有十里左右的空白区域。

血眼感知只能捕捉同类的血印。空白区域不代表没人驻守,但至少说明驻守的人没有血印——修为不会太高。

杨凡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朝正北与东北之间的空白地带移动。

他跑得很快。

不是贴着地面飞行,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双腿发力,身体前倾,每一步落地都在龟裂的红土地上踏出一个浅坑。他不敢动用太多灵力,怕灵力波动被巡查印记捕捉到。

但他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修为到了金丹期,即使不催动灵力,肉体的爆发力也远超常人。杨凡一口气奔出二十里,翻过一座低矮的红色土丘,前方出现了一片岩石地带。

这里的地貌突变。

龟裂的红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隆起的岩层。岩层呈红褐色,层理分明,斜斜地插入地面。远远看去,像是一本巨大的石书被人翻开扣在地上。

岩层的形成不像是自然堆叠。每一层之间的厚度几乎一致,倾斜的角度也完全相同。杨凡在一处岩壁前停下,伸手摸了一下岩层的横截面。

光滑。平整。

不是地层挤压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

整个岩石地带都是。

有人在这里挖掘过某样东西。他们把整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挖到一百丈深,然后什么都没找到——或者找到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于是把挖掘的痕迹伪装成自然地貌。

杨凡沿着岩层边缘往前走,左臂上的血眼开始发热。

不是警告。是感应。

和刚才石柱共鸣不同。石柱上的共鸣是血眼之间的互相呼应,像两个相同的法器在同一个范围内产生振动。但现在不同——现在发热的是血眼本身,是它在主动感知某样东西。

它在寻找。

穿过一片斜立的岩层,面前出现了一座垂直的岩壁。

岩壁高三十丈,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纹。下方的根部被一层碎石堆积覆盖,看起来和周围的其他岩壁没有区别。

但杨凡停下了。

他手中的骨片正在发烫。

刚才一路跑来他都没注意到。骨片的温度一直在缓慢升高。等他站到这座岩壁前的时候,骨片已经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将骨片翻到正面,残存的半个符文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光芒的频次很固定。

不是持续发光。是一闪一闪,每隔三息闪一次。像是某种信号。或者说是回应——它在回应岩壁内部的某样东西。

杨凡伸手拨开岩壁根部的碎石。

碎石堆积得很厚,最下面一层已经固结成块。他搬开几块大石头,露出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高约五尺,最宽处只有一尺半,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杨凡将骨片伸进裂缝。

符文的闪光频率瞬间加快了一倍。

同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荒原上听得格外清晰。

是鼎鸣。

杨凡不再犹豫。他将骨片咬在齿间,侧身挤进裂缝。岩壁内部出奇的干燥,两侧的石壁粗糙冰冷。他往前挤了约十丈,裂缝突然变宽,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洞穴。

洞顶高七丈,四周石壁上镶嵌着零星的发黄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地面平坦,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残破的阵法。

阵法的纹路大部分已经磨损,只有最核心的几道刻痕还保持着完整。阵法正中心放着一块青铜残片——和杨凡识海里那块碎片材质相同,但小得多,只有指甲盖大小。

幽衡鼎碎片。

不是完整的碎片,是碎片的碎屑。

青铜残片周围,骨片上的符文疯狂闪烁。

洞外远处,三道号角声同时响起。

这一次,三者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里。合围圈已经形成,正在沿着他留下的痕迹朝岩壁方向逼近。他最多还有一刻钟。

杨凡走到阵法中央蹲下,伸手去取青铜残屑。

指尖刚触碰到残屑,左臂上的血眼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里没有眼珠。

只有血。

无尽的血色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