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仙

山门前的抉择(1/0)

# 第523章 山门前的抉择

剑锋抵在杨凡咽喉处。

冰冷的剑尖刺入皮肤,一滴血沿着剑脊滑落。

身后,深渊猎杀者正在逼近。虫足踏碎泥土的声音越来越近,那种啃噬万物的深渊气息如寒潮般涌来。杨凡能感觉到左肩伤口处的灰黑色正在加速扩散——深渊气息在侵蚀他的身体。

但守山弟子的剑,依然指着他的咽喉。

“我问你话。”

年长弟子的声音低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杨凡的脸,试图从这张普通的面容上找到任何破绽。

凡人。

没有灵根波动。

身上却沾染着如此浓重的深渊气息。

这不合常理。

“师兄……”另一名守山弟子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他叫李默,入青云宗刚满三年,第一次轮值守山就遇到这种事。他的目光在杨凡和猎杀者之间来回跳跃,额头上冷汗涔涔。

“我是来报信的。”

杨凡开口。声音嘶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幽衡山封印崩碎。深渊先遣猎杀者正在集结。你们的护山大阵根基已被蚀灵虫啃噬——”

“住口!”

年长弟子——张恒——厉声打断他。

“幽衡山封印由我青云宗长老会亲自布设第三层禁制,三十七位长老联手加固。你说崩碎就崩碎?你一个凡人,如何能到达封印核心?”

他的剑尖又向前推进了半寸。

更多的血从杨凡脖颈渗出。

“而且你身上的深渊气息,是从体内往外散发的。”张恒的眼神变得锐利,“这不是沾染。这是侵蚀。你已经被深渊侵蚀了。”

“我没有被侵蚀。”

杨凡的声音很平静。

尽管体内的黑色旋涡正在疯狂旋转,吞噬着一路积累的深渊侵蚀;尽管左肩的伤处已经麻木得毫无知觉;尽管身后的猎杀者距离他只剩最后十丈。

他依然保持着平静。

因为他知道,一旦在这里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这两个守山弟子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斩杀。

凡人,本就处在修炼者世界的最底层。

一个沾染深渊气息的凡人,更是不会被任何人信任。

所以他必须冷静。

必须撑住。

“我体内确实有深渊侵蚀。”杨凡慢慢说道,“但那是我在封印崩碎处沾染的外在侵蚀。我的意识没有被污染。我的神魂——”

“够了。”

张恒右手握剑,左手抬起,一枚淡青色的玉符浮现在掌心。

护山令。

只要他捏碎这枚玉符,山门前的护山大阵就会瞬间启动。第一波光幕足以将任何元婴以下的突袭者阻挡在外。

但就在他要捏碎玉符的那一瞬——

深渊猎杀者动了。

三丈长的虫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弹射而起。黑色的甲壳在晨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芒,两排复眼中同时亮起血红色的光。

口器张开。

黑色的粘液如利箭般喷射而出,目标——

不是杨凡。

是那两名守山弟子。

“躲开!”

杨凡几乎是本能地吼出这两个字。

他猛地转身。左臂已废,右手还握着那截残破的剑柄,他甚至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挡在了黑液的路径上。

嗤——

黑色粘液击中他的后背。

衣衫瞬间腐蚀成灰烬。皮肤。肌肉。骨骼。深渊的力量像无数条毒蛇钻入他的身体,沿着经脉向内疯狂蔓延。

杨凡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青玉台阶上,玉阶碎裂,碎石飞溅。

“你——”

张恒瞪大了眼睛。

李默更是吓得连剑都差点脱手。

他们亲眼看到,杨凡用自己的身体为盾,挡下了本该命中他们的深渊腐液。

而杨凡只是一个凡人。

没有灵力护体。

没有法宝防御。

他就这么硬受了深渊猎杀者的攻击。

“愣着干什么!”

杨凡趴在地上,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血,嘴唇发紫,眼眶中布满黑色的血丝。但他依然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开阵。”

“开护山大阵!”

张恒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地捏碎了护山令。

嗡——

淡青色的光柱从山门两侧升起。无数符文在光柱表面流转,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向外扩散,在距离山门三十丈处形成第一重护罩。

深渊猎杀者撞击在护罩上。

青色的光芒暴涨,将猎杀者弹飞了出去。虫躯在空中翻滚,砸断了十几棵古树后才勉强停下。

但蚀灵虫还在啃噬。

密密麻麻的黑色虫群依附在护罩外壁,口器咬合,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护山大阵的灵基。每一次咬合,护罩就会微弱地闪烁一下。

“这些虫子……”

李默脸色惨白。

他终于看到了。山门外的整片密林,树木的根部全被蚀灵虫占据。那些虫子在土层中钻出密密麻麻的通道,直通护山大阵的地基深处。

这不是突袭。

这是围剿。

“扶他起来。”

张恒的声音打断了李默的思绪。

“师兄?”

“我说,扶他起来。”

张恒收回长剑,大步走到杨凡身边。

杨凡已经失去了意识。他趴在碎裂的玉阶上,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从肩胛到腰际,整片皮肤被腐蚀殆尽,露出的肌肉呈现病态的黑灰色,隐约可见碎裂的骨骼。

但那些黑灰色没有继续扩散。

它们被某种力量禁锢了。

在杨凡体内,有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旋涡的核心处,一点金光在闪烁,压制着深渊侵蚀的蔓延。

“他体内有封印。”

张恒沉声道。

“不是深渊的侵蚀烙印。是某种……镇压深渊的禁制。”

“可是师兄,他身上是凡人血脉——”李默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

张恒打断他。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杨凡心口处。

灵力探入杨凡体内,瞬间被那股黑色旋涡反弹了出来。强大的反震力让张恒后退了半步,掌心一阵发麻。

他怔住了。

一个凡人,体内却有着连筑基修士都无法探入的禁制。

“先把他带进山门。”张恒做出决定。

“师兄!”李默急切道,“万一这是深渊的苦肉计——”

“苦肉计?”

张恒猛地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护罩外那只正在重新爬起的猎杀者身上,然后又看向密林中更多的正在涌来的黑色虫群。

“如果这是苦肉计,那他刚才完全可以不挡那一下。”

“我们两个死在这里,山门无人值守,蚀灵虫的长驱直入,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从内部被攻破——”

“这才是真正的屠宗之祸。”

李默哑口无言。

张恒不再理会他,弯下腰将杨凡扶起。

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杨凡右手的瞬间——

那截残破的剑柄轻轻一颤。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剑柄断裂的截面上亮起。光芒很淡,只有一线,像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凡仙令碎片。

它在动。

它在——

呼唤什么。

张恒的动作僵住了。

那金光虽然没有灵力波动,却有一种让他灵魂战栗的压制力。那是高阶灵兵才有的器灵共鸣。

这截剑柄,曾经是某个极高品级的灵兵的一部分。

而它认杨凡为主。

“张恒。”

一个声音从玉阶上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如钟磬般穿透了护山大阵的轰鸣。

张恒和李默同时单膝跪下。

“见过宋长老。”

执法堂,宋祁。

中年模样,穿着青底白边的长老袍服。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垂到胸口,一双丹凤眼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他站在玉阶顶端,脚下踏着一柄泛着冷光的飞剑。

金丹修士。

青云宗执法堂副堂主。

宋祁的目光扫过护罩外还在集结的蚀灵虫群,扫过那只正在蓄力的猎杀者,最后落在张恒怀中昏迷的杨凡身上。

他走下玉阶。

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他的目光,从杨凡的脸,移到杨凡的伤口,移到那截残破的剑柄,最后……

停留在剑柄断面上那一丝金色的微光上。

丹凤眼睁开了。

“说。”

宋祁吐出一个字。

张恒立刻开口。他一句话不敢遗漏,从杨凡冲上山门、自报信使身份、被他们剑指问话、猎杀者喷吐黑液、到杨凡舍身挡下致命一击——全都说了。

李默在一旁数次想补充,但宋祁没有开口,他一句话不敢插。

听完整段陈述后,宋祁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弯下腰。

手掌悬停在杨凡伤口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

青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了整个腐蚀创面。

三息之后,他收回手。

“外在沾染。”

宋祁给出判定。

“深渊侵蚀未及本质,体内有禁制镇压。意识海未受污染,神魂完整。”

李默嘴唇动了动,忍不住道:“可是宋长老,就算他未被侵蚀,但一个凡人拥有这种级别的禁制,还能活着逃到这里——”

“你在质疑本座的判断?”

宋祁偏过头。

丹凤眼微微眯起。

李默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宋祁没有再追究。他的手指点在杨凡眉心,一缕神识探入杨凡识海。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指。面沉如水,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张恒注意到,宋长老的袖口——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无名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是紧张。

还是……坐立不安?

张恒不敢确认。

就在这时,杨凡的右手松开了。

残破剑柄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

在那里,贴身的衣襟内侧,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宋祁目光一凝。

他伸出手,掀开了杨凡衣襟。

一块残破的玉佩掉了出来。

玉佩只有半截,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剑斩断。玉面上刻着半道符文——裂口处正好截断了符文的核心笔画,只剩下一个无意义的残迹。

但宋祁在看清那枚玉佩的瞬间——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

三息。

宋祁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将玉佩收起。

神色恢复了平静。

“收押。”

他直起身,转身向山门走去。

“押入执法堂地牢。”

“即时起,杨凡在审讯之前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张恒。”

张恒猛地抬头。

“你亲自看守。”

“是。”

张恒抱起杨凡,跟在宋长老身后向山上走去。

李默跟在最后。他低着头,嘴角紧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就在他们踏上玉阶第一级时——

杨凡胸口处猛地一震。

震动极快极轻,像蜻蜓点水,只持续了一瞬就停息了。

但就在这一瞬,杨凡迷糊的意识中闪过一道画面——

第三峰。

峰顶。

晨雾缭绕的崖边。

一道人影静立。

那人影背光,看不清面目,只轮廓可见——身形修长,衣袂翻飞。

他在看着杨凡。

杨凡想要睁开眼睛,但识海中凡仙令碎片的光芒一黯,他又失去了意识。

而那道人影,消散在云雾中。

宋祁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第三峰的方向。

山顶晨雾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久到张恒和李默都不自禁地跟着望了过去。

一无所获。

宋祁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去。他的袖口下,那只手不再颤抖。握得更紧了。

像要捏碎什么东西。

——

执法堂。

山门内十里,第五峰半山腰处。

宋祁将张恒带到地牢入口后便离开了。临走前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块刻着“候审”二字的令牌。

张恒将杨凡安置在一间刻着镇封符文的石室中。石室内只有一张石床,一盏青铜古灯,四面灰壁。

他将杨凡平放在石床上,检查了镇压禁制的运转情况。

然后走出石室,关上厚重的青铜门。

李默在门外等他。

两人并肩走出地牢,走到执法堂外的悬崖边。

山风猎猎,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两人沉默了很久。

“师兄。”

李默先开口了。

他的目光望着第三峰的方向。

“你有没有觉得……”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宋长老刚才看杨凡的眼神——”

“像认识他很久了?”

张恒偏过头,接上了这句话。

李默一愣,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感觉。”

“好像他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等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张恒没有回答。

他回头望向执法堂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铜门散出镇封符文特有的冷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而在第五峰更高的地方——

第三峰的峰顶。

晨雾终于散尽。

山顶空无一人。

只有嶙峋的山石,和一株枯了百年的古松。松枝上,落着一片不该出现在清晨的灰烬。

灰烬尚有微温。

像刚刚有人站在这里,烧掉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