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仙

血裂(1/0)

# 第717章 血裂

杨凡握紧了柴刀。

这把刀是他从溪源村带出来的,刀柄上还缠着他小时候绑上去的麻绳,浸过无数次汗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刀身有几个缺口,是砍柴时崩出来的。三年前父亲进山采药前,就是用这把刀劈完了最后一捆柴。

三年前。

他在矿洞里听赤鳞烈说,父亲不是欠债,是被害的。欠条是伪造的,讨债是借口,带走父亲是为了幽衡鼎的碎片血脉。赤鳞烈在矿洞里亲口说过——他折磨了杨铁柱整整三年,从他的血脉里提取鼎息,用来喂养赤鳞家族的那枚血魂盘。

额头上的金色鼎纹在灼烧。

那道若隐若现的旧疤痕此刻正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涌动。从杨凡记事起,这疤痕就一直贴在额头上,村里老人说是小时候摔的,但他从不记得摔过。此刻疤痕边缘泛起金色的细纹,正在一寸寸蔓延。

血魂盘上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那枚被封存在罗盘中央的血珠彻底沸腾了,整枚罗盘都在震颤,老旧铜盘上的纹路一寸寸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

“三年前。”

杨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溪源村的铁匠铺。你们拿着一张伪造的欠条,说我爹欠了赤鳞家三百两灵银。村里人都不信。我爹是个打铁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怎么会欠外域的钱?但没人敢说话。赤鳞家的修士站在村口,那种气势压得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老者的眉毛微微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们带走了他。”

杨凡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接下来的三年,你们不断派人来我家,打着欠债的旗号索要银钱,还说还不上就让我卖身抵债。我娘把铁匠铺卖了,把家里能当的东西全当了,换了三十两碎银。你们收了银子,第二个月又来,说利滚利,欠的不是三百两,是三千两。村里人私底下都说我爹是被妖兽吃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我爹出门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回来就把这把柴刀重新淬一遍火,让它能砍更硬的东西。他没回来。”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血魂盘,又看了一眼杨凡额头的金色鼎纹,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冷静。

“赤鳞烈。”

老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看来你在地底下跟他说了不少。欠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身上的血脉值这个价。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省得老夫再费周折。交出幽衡鼎碎片,老夫给你母子一个痛快。否则——”

他身后的两个黑袍人同时动了。

左首的黑袍人掐诀,一柄燃烧着黑焰的飞剑从袖中飞出,剑尖直指李翠莲的后背。右首的黑袍人双手结印,大地上浮出土黄色的阵纹,从三面包抄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会比杨铁柱更痛苦十倍。”

李翠莲没有回头。

她的头发散在夜风里,灰白的发丝拂过沾血的面颊。她手里握着那柄从赤鳞家弟子手中夺来的短剑,剑身上还淌着别人的血。她的修为在爆体之后已经跌落到筑基边缘,丹田碎裂,灵力溃散,每站一息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站得很直。

“凡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杨凡能听见。

“娘刚才在等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

杨凡看着她染血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三年前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翠莲,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带着凡儿走得越远越好。别问为什么,别去找真相,好好活着。’我没听他的。我找了三年,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

她顿了顿。

“现在找到了。他在下面。”

她看着远处那道裂缝,裂缝深处有幽绿色的光芒在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你爹在下面。娘能感觉到。他还在。但他不认得我们了。赤鳞家用血魂盘抽了他的鼎息三年,他的血脉被榨干了,身体被什么东西占据了——那绿光里的东西,那不是你爹,但又是你爹的壳子。”

杨凡的瞳孔中倒映着绿光。

赤鳞烈说过同样的话。杨铁柱的血脉被抽干后,赤鳞家族将他扔进裂缝深处,作为封印上古妖物的祭品。那具躯壳还在,但里面的魂已经碎了。

“娘——”

“听娘说完。”

李翠莲打断了他。

“娘刚才自爆丹田的时候,已经碎了大半经脉。就算逃出去,也没有几天好活了。但你不同。你背上的小丫头不同。你额头上那块碎片,是你爹用三年苦熬换来的机会。他撑了三年没死,就是等着有一天,你能带着这块碎片走出去。”

她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脸上有血,有尘,有皱纹,但她看着杨凡的眼神很亮,像三年前溪源村铁匠铺前的那盏灯。

“走。”

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将短剑横在自己身前,朝着那三个黑袍人,踏出了一步。

老者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不耐烦。

“挡路。”

他抬起手,指尖在血魂盘上轻轻一抹。罗盘上的血珠骤然爆开,化作一道血光,直射向李翠莲的胸口。

李翠莲没有躲。

她将短剑竖在胸前,剑身与血光相撞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短剑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从剑尖蔓延到剑柄,然后在她手中炸成了碎片。

血光穿过碎片,打在她的左肩上。

骨裂的声音很脆。

李翠莲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她没有倒下。她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裂缝口的方向。

“凡儿,走!”

杨凡没有走。

他额头的金色鼎纹正在变亮。不,不是变亮,是在裂开。

那道伴随了他十五年的疤痕,从他记事起就贴在额头上的旧伤,此刻正在一寸寸裂开。不是伤口裂开,而是疤痕下面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金色的纹路从疤痕边缘蔓延开来,像烧红的铁水在皮肤下流淌,勾勒出一枚完整的鼎形烙印。疤痕的旧皮像干涸的泥土一样剥落,露出下方灼热的金光。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印记。

那是幽衡鼎碎片与血脉融合的证明。这块碎片从他婴儿时期就埋在了额骨之下,他失去的那段记忆、额头上消不掉的旧疤、还有他从小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全部与此有关。而此刻,血魂盘的气息将它彻底激活了。

杨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血脉深处涌上来,那东西沉睡了十五年,此刻被血魂盘的气息唤醒,像是沉睡的野兽嗅到了仇人的气味。

鼎纹与血魂盘之间的共鸣爆炸了。

不是声音的爆炸,是气息的爆炸。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杨凡额头扩散开来,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在扭曲。碎石飞溅,地面龟裂,那两个黑袍人施展的黑焰飞剑和土黄阵纹同时碎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了。

老者手中的血魂盘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尖啸。

不是嗡鸣,是尖啸。

那是恐惧的声音。

血魂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不是指向杨凡,而是在旋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然后猛然反向倒转。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罗盘的盘面上。

老者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咔嚓。

第二道裂纹。

“血魂盘是上古之物,专门克制幽衡鼎碎片的气息——”

咔嚓。

第三道。

三声脆响之后,血魂盘的一角彻底崩碎了。那块碎裂的铜片飞溅出去,碎片上还沾着封存多年的血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裂缝深处。

老者喷出一口鲜血。

不是被打的,是被反噬的。血魂盘以他的心血祭炼,盘碎则心脉伤。他的身体剧烈摇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十年的寿命。

但他来不及管自己的伤势。

他的目光追着那片碎落的铜片,看着它落入裂缝深处。

幽绿色的光芒吞没了铜片。

然后,深渊醒了。

那道百丈深的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不是地震,是心跳。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在黑暗中有某个庞然大物正缓缓睁开眼睛。

绿光暴涨。

铺天盖地的绿色光芒从裂缝深处喷涌而出,将半边山崖照得如同白昼。光柱冲上百丈高空,扭曲的绿色纹路如触须般在空中摇曳。

在那些绿色触须的中央,杨凡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悬浮在绿光的核心处,四肢被十几条绿色的光索穿透,像一只被蛛丝包裹的飞蛾。他的身形枯瘦到了极点,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几乎看不出肌肉的轮廓。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中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意识,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绿光。

那张脸。

那张哪怕被折磨了三年、扭曲到几乎变形的脸,杨凡还是认出来了。

铁匠铺前。夕阳下。那个粗糙宽厚的手掌揉着他的脑袋,说“这把刀还能用,爹再给你淬一遍火,让它能砍更硬的东西”。

“爹——”

杨凡的声音撕裂了。

那个人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没听到。他转过头来,绿色的眼瞳转向裂缝口的方向,目光扫过杨凡,扫过李翠莲,扫过受伤吐血的老者。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不是人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语言,没有记忆,没有杨铁柱,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狂乱。嘶吼声中,裂缝边缘的岩壁碎裂了,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连根拔起,被绿色光柱的余波震成碎片。

李翠莲的嘴唇在发抖。

“铁柱——”

她走了半步,像是要朝着裂缝的方向跑去。

杨凡一把拉住了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着牙,咬得牙根渗血,咬得整个下颌都在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缝深处那道扭曲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不是爹。爹在里面,但那个嘶吼的东西不是爹。爹的身体被占据了,被封印在裂缝中的上古妖物控制了。如果现在冲进去,只会让三个人一起死在里面。

鼎纹还在灼烧。

血魂盘碎裂后残留的气息还没有散去,碎裂的铜片仍在下坠,但那股压制着他的力量已经减弱了大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鼎纹的加持下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运转,像一条被堵了十五年的河道终于畅通了。

凡仙诀。

他在矿洞里触碰过的那种力量,此刻正在他的经脉里自行流转。不是他催动的,是鼎纹在驱动。淡金色的光芒从他额头蔓延到全身,每一条经脉都被点亮,像是一张网,将他破碎的丹田暂时撑住了。

背上。

小师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的身体冰凉,呼吸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绿光的侵蚀还在继续,她的经脉在一点一点地枯竭,再不救治就来不及了。

还有母亲。

李翠莲的肩膀在流血,碎裂的骨头刺穿了皮肉。她的丹田碎了,经脉断了,每一息都在消耗最后一点生命力。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两个黑袍人的攻击,用残躯为儿子争取了三息的时间。

三息。

够吗?

杨凡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走,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蹲下身,将小师妹绑在背上,用腰带绕过肩膀和胸口,打了死结。然后他抓住母亲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娘,抱紧。”

李翠莲要说什么,但她看到儿子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有恨,但最里面是冷的。那是烧了三年才烧成的冷火,像是铁匠炉里淬过火的铁。

杨凡运转凡仙诀。

金色的鼎纹在他的额头上熊熊燃烧,光芒扩散开来,将他、背上的小师妹和身旁的母亲都笼罩在其中。裂缝深处那股古妖的气息再次涌来,绿光如触须般探向金光笼罩的人影,但金光剧烈震动之下,居然将绿光暂时弹开了。

就这一瞬间。

杨凡没有回头。

他冲进了密林。

身后,老者的怒吼和妖物的咆哮同时响起,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黑袍人的追击声紧随其后,但鼎纹加持的凡仙诀速度太快,每一次足尖点地都掠出数丈,树影在两侧飞速倒退,月光在林间闪烁不定。

跑。

跑得越远越好。

娘说的。

爹也说过。

三年前没听,现在必须听。

密林在他脚下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绿影。凡仙诀的运转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经脉里加速,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天地间的某种力量涌入体内。那种力量不像是灵气——他没有灵根,无法吸收灵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的脉动,顺着鼎纹的牵引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肋骨的断茬在移动。他能感觉到骨头正在自行归位,断口处传来一阵阵麻痒,那是骨痂正在生长。凡人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但此刻他的身体正在被鼎纹强行修复,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铁被重新投进熔炉。

五十里。

八十里。

一百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后的气息渐渐远了,但不安全。那个老者的实力是筑基后期,再加上两个同样修为的黑袍人,哪怕受了反噬,追上一个凡人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藏身处。

幽衡山方圆三百里都是荒山野岭,密林深处有一些天然形成的洞穴和山涧,散修们偶尔会在那些地方落脚。杨凡记得矿洞里七长老说过,幽衡山西南方向有一片乱石岗,地下有一条废弃的灵脉通道,那是当年某个二品宗门开采灵脉时留下的遗迹,后来灵脉枯竭就废弃了。

西南。

杨凡调整方向,朝着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就在他即将冲出密林边缘的时候——

一道剑光划破了夜空。

那不是普通的飞剑。那道剑光从百里之外破空而来,剑身上缠绕着青色的剑罡,将夜云撕成两半。剑光在半空中停驻,一个身穿青袍的青年男子踏在剑身上,长发束冠,面容冷峻,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让杨凡的呼吸骤然一窒。

筑基巅峰。

不是赤鳞家的人。

他见过赤鳞家的修士,那种气息带着地底的血腥味。而这个人的气息精纯而锋锐,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

青袍男子的目光扫过山崖上的战场——碎裂的岩壁、倒伏的树木、残留的血迹,还有裂缝深处正在缓缓消退的绿光。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赤鳞家的血魂盘碎片……”

他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冷冽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剑刃斩出来的一样。

“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的目光转向密林方向,视线越过层层树冠,锁定了杨凡遁逃的方向。

“像是当年叛逃的杂役。”

杨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额头上的金色鼎纹还在燃烧,哪怕他用尽全力压制,那枚烙印的气息仍然在向外泄露。血魂盘碎裂后的共鸣残留在空气中,与鼎纹形成了一种微弱的联结,顺着风向飘散出去。

青袍男子眼中闪过一道杀机。

剑光转向了。

杨凡死死咬着牙,将凡仙诀催动到了极限。鼎纹的光芒在黑暗中燃烧,将他变成了密林中唯一的光源。而那道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剑罡割裂夜风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背上,小师妹咳了一声,吐出了一口气若游丝的喘息。

母亲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手心冰凉。

杨凡继续向前冲。

在他身后,夜空中的剑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