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躯承逆(1/0)
# 第837章 凡躯承逆
凡仙的后颈被死死扣住。
那只手冰凉得像赤鳞领地冬天的铁器,五根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肤。暴烈的逆命之力从那五根手指灌入,像烧红的铁水倒进血管。凡仙闷哼一声,体内的凡人之躯刚转化完成,经脉还处在最脆弱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力量冲击。
他认得这个触感。
那些年在赤鳞家密室中,这只手无数次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向手术台。无数次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承受的实验是为了救他父亲的命。无数次在他抽搐倒地时冷眼旁观,然后转身离去。
柳青。
凡仙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雪白人影在他说出“封闭虚界”四个字时,向后飘退了三尺。那双苍白的眼眸中倒映着封印核心暗红色的微光,嘴角的笑容从温柔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和他一样蠢。”
她的声音在凡仙识海中响起,用的是三万年来第一次发出的声音。
“但人类真正的封印,从来不是靠牺牲。”
身后,柳青的声音带着疯狂的笑意传来:“蠢货,你死了,谁替我做未完的事?”
封印核心剧烈震动。
凡仙的眼角余光看见,封印核心入口处那扇破碎的古殿大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禁术军——赤鳞家最精锐的力量,穿着黑色的禁术铠甲,脸上戴着隔绝神识窥探的面具。他们身上的气息浑浊而暴烈,每个人体内都运转着至少三种以上的禁术。这些禁术在吞噬他们的寿元,也在给他们短时间内的强大力量。
柳青是他们的统领。
但此刻柳青没有穿禁术铠甲。她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白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左手五指还残留着挣脱锁链时撕裂皮肤留下的伤口。那些伤口没有愈合——以她的修为本该瞬间愈合——伤口边缘泛着黑色的微光,像是被某种逆命之力污染了。
她越狱了。
不仅越狱,她还带着整支禁术军杀穿了赤鳞家的封锁,一路追到了封印核心入口。
“老太婆。”柳青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以为你藏了三万年就够了吗?你以为放出原初意志,让她来选下一个逆命者,赤鳞家就能摆脱责任了?”
凡仙感觉到扣在他后颈的手收得更紧了。
柳青的拇指按在他的颈椎骨上,那里是凡仙令烙印延伸时经过的位置。此刻那里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内敛,摸上去只有凡人之躯特有的温热的皮肤。但柳青的拇指按下去时,指尖透出的逆命之力与凡仙体内完全沉寂的烙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嗡嗡。
凡仙令上蛛网般的裂缝中,一缕细微的金光闪过。
赤鳞月转过身。
她的白袍在虚空中飘动,苍白的眼眸看向柳青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凡仙从她脸上看到的是某种释然,仿佛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到来。
“柳青。”赤鳞月开口,“你比我想象的要快。”
“当然要快。”柳青松开扣住凡仙后颈的手,一把将他推开,“再慢一点,这个蠢货就要把自己塞进封印核心了。到那时候,我想做的事情就全完了。”
凡仙踉跄着站稳,转过身。
他第一次看清了柳青此刻的状态。
白袍上的血污不止是挣脱锁链时留下的。她左胸位置有一道穿透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能看到内部断裂的肋骨和跳动的心脏。那道伤势被某种逆命之力冻结了,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愈合。她每呼吸一次,伤口就会渗出一些黑色的血液。
她受了重伤。
是杀穿赤鳞家封锁时受的伤。
禁术军已经鱼贯而入,在柳青身后列成方阵。他们身上的禁术铠甲泛着黑色的光泽,面具下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凡仙认得这种眼神——赤鳞家培养的禁术军,从小就被剥离了情感,只剩下对命令的绝对服从。他们是工具,是消耗品,是用来执行那些需要牺牲的任务的死士。
但柳青带来了整支禁术军。
这意味着赤鳞家内部发生了某种程度的瓦解。至少,禁术军选择了跟随柳青,而不是听从家族的指令。
“多少年?”赤鳞月问。
“六支小队,一共三百人。”柳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从地牢杀到正堂,从正堂杀到禁地。赤鳞明被我亲手打断了脊椎,赤鳞老祖宗留在外面的魂印被我捏碎——哦对了,你留在外面的那枚魂印,也是我亲手毁掉的。老东西,你藏了三万年,该结束了。”
赤鳞明。
这个名字让凡仙的瞳孔微缩。
赤鳞家现任家主,赤鳞老祖宗留在人间的血脉后裔中的最强者。柳青说打断了他的脊椎——这意味着柳青的修为在越狱后暴涨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但此刻她体内运转的气息混乱而狂暴,完全不像是正常修炼得来的力量。
赤鳞月看着柳青,沉默了许久。
“你用了那东西。”她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某种悲哀,“你打开了赤鳞老祖宗留在密室里的禁术卷轴。”
“没错。”柳青抬起左手,手背上浮现出一枚黑色的符文,“禁术·骨血熔炉。用我自己的骨髓和修为作为燃料,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境界。代价是——一个月之内,我会死。算上之前燃烧的寿元,我大概还剩下七天。”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七天足够了。”柳青看向雪白人影,“三天杀穿赤鳞家,两天处理封印核心,最后两天——”
她停顿了一下。
“应该够我做完想做的事,然后找个有阳光的地方,安静地闭上眼睛。”
凡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那些年在赤鳞家密室中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柳青每次把他从手术台上抱下来时,手都是抖的。她会沉默地缝合一整夜,缝他被剖开的胸口,缝他被切开的腹腔,缝那些实验在他身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然后在天亮之前把他送回牢房,在黑暗中站很久,很久。
她说:活下去,凡仙。
她说:你父亲在封印核心等你。
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现在她说——
还有七天。
凡仙胸口的凡仙令上,金光突然剧烈闪烁。
不是他主动激发的。
是烙印在自动回应。
嗡——
凡仙令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缝中,金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蔓延开来。它们从裂缝中渗出,在凡仙的胸前勾勒出一行字迹。那是逆命篇的口诀,不是他自己记下来的,是烙印在凡仙令最深处、用他父亲的血刻下的传承。
第一句口诀在他识海中炸开——
**凡躯承逆,以命换天**。
八个字,每一个都在燃烧。
凡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修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所有的力量都在口诀激活的那一刻被抽空了。不是消失,是转化。修为化为最原始的灵力粒子,在经脉中逆行流转,沿着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路径,全部涌向胸口的凡仙令。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丹田炸开。
炼气期的灵力最先被抽离。那些陪伴他最久的、最基础的力量,像树根被从泥土中拔出,带起经脉内壁的血丝。然后是筑基期的固化灵力,从他骨骼中剥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接着是结丹期的丹元,那颗在他丹田中旋转了多年的金丹碎成齑粉,每一粒粉末都在逆流中燃烧成金色光点。最后是元婴——
元婴破碎的瞬间,凡仙的识海炸起白光。
那是修士最重要的根基,是神魂与灵力的最高结晶。它的粉碎带来了短暂的意识空白。凡仙感觉自己像是在坠落,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但金色纹路托住了他——那些从凡仙令中蔓延出来的纹路像无数只手掌,接住了他碎裂的意识,把它们重新拼合在一起。
重新拼合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修士。
凡仙令上的金光越来越刺目。
然后——
第一道金色纹路爬上他的脖颈。
第二道爬上他的脸颊。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以凡仙令为中心,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在他体表蔓延开来。那些纹路不是符箓,不是禁术,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修炼体系。它们更像是某种封印的具象化,是把虚无缥缈的“命运”强行拉扯进现实,刻印在一块名为凡仙令的碎片上。
每一道纹路爬上皮肤时,凡仙都能感觉到一种剥离。
不是剥离力量——力量已经全部转化了。是剥离“修为存在过的痕迹”。他的丹田在闭合,像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那样,变成一团沉寂的血肉。他的经脉在萎缩,灵根在消散,那些修士特有的神识感知范围一尺一尺地缩回,缩到只剩下肉眼能见的距离,缩到只剩下凡人之躯能感受到的温度、气味、声音。
他的五感变得迟钝了。
但又变得敏锐了。
矛盾的感觉。他能听见封印核心深处锁链摩擦的细微声响,那是他之前用神识扫描都扫不到的声音。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逆命之力的流动轨迹,像看得见的风,吹过封印核心每一寸空间。他能嗅到灵魂的味道——古殿墙壁上残留的、那些曾经进入封印核心却没能离开的修士们最后的情绪。
凡仙的修为在十息之内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体散发出的微光。
凡人之躯特有的微光。
不是修士那样由灵力流转形成的光泽,不是强大体魄自然散发的气息,是凡人——最纯粹的凡人的身体,在接触到足够浓度的灵气时,会发出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
赤鳞月的烙印在消散。
凡仙看见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白袍下露出的小腿已经完全消失了,腰部的轮廓也在虚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三万年前她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
“杨凡。”她开口。
声音很轻。
“赤鳞家的血脉禁术即将彻底崩溃。我留在这里的烙印也会随之消散。但在消散之前——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给你。”
她没有等凡仙回答。
因为时间不够了。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直接灌入凡仙的识海。不是通过语言传递,是直接的意识共享。赤鳞月把她三万年来在封印核心中看到的一切,全部压缩进一个念头里,轰入凡仙的意识深处。
凡仙闭上眼睛。
信息在他识海中炸开。
**第一层真相:杨啸的神魂锁链。**
那些缠绕在封印核心外围、钉穿杨啸骨架的锁链,不是封印的一部分——或者说,不完全是。锁链的本质是杨啸在八年前自创的禁术。
杨啸把自己变成了“锚点”。
虚界裂缝的钥匙是逆命之力。赤鳞老祖宗用了八千年,试图把钥匙从封印中剥离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但杨啸在八年前做出了另一种选择:他把自己的神魂铸造成了锁链,把自己和钥匙绑在了一起。
从此,钥匙无法被剥离。因为一旦强行剥离,杨啸的神魂就会崩毁,锁链就会断开,封印就会——
彻底失效。
**第二层真相:每年献祭的真实目的。**
赤鳞家宣称的“每年献祭提炼血脉”,对外说是在维持封印。但真相恰恰相反。
他们是在抽取。
每年赤鳞家用禁术提取杨啸体内的逆命之力,把这份力量抽出来,炼制成逆命丹、赤鳞神血。这些丹药和血髓被老祖宗吸收,用来维持他留在封印上的血脉禁术。
而杨啸——
杨啸的骨髓被抽空之后,封印会自动抽取虚界裂缝残留的逆命之力,重新填充进杨啸体内。这个过程需要一整年,然后在下一年的献祭仪式上,再次被抽空。
整整八年。
每年一次。
杨啸还活着。他的意识在锁链中保持着清醒。每一次被抽髓,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但他必须活着,因为他一旦失去意识,神魂锁链就会消散,封印就会——
彻底失效。
凡仙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层真相:凡仙令上一位传承者的烙印。**
赤鳞月传递的信息中,出现了一个凡仙从未见过的名字。
楚渊的师弟。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称呼——“老东西”。
他是第二任逆命者。
一万两千年前,楚渊用自己封印了虚界裂缝。八千年前,封印出现裂痕。楚渊的师弟——当时已经是垂死之人——选择走进封印核心,用自己的生命加固封印。
但他没有死在封印里。
赤鳞老祖宗来了。
老祖宗把楚渊师弟的烙印从封印中剥离出来,想从他口中逼问出逆命篇的完整口诀。老东西没有说。于是老祖宗把他的烙印碾碎成十七份,分别封印在不同的禁术核心,用疼痛和折磨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
八千年过去了。
老东西的烙印在赤鳞家的禁术中腐烂,但他的核心意志始终没有消散。直到八年前。
杨啸进来了。
杨啸在把自己锁进封印核心的那一刻,用最后的力量,把老东西残存的烙印——当时已经只剩下三片——全部吸进了自己的神魂锁链里。他把它们保护起来,用自己的肉身和神魂作为屏障,防止赤鳞老祖宗追查到它们的位置。
凡仙令上——
那些裂缝。
那些裂纹中透出的金色光芒。
不是逆命之力。
是烙印。
是老东西的烙印碎片,被封存在凡仙令中,等待某一天能够——
传递出去。
信息流停止了。
凡仙睁开眼睛。
赤鳞月的身体已经消散到只剩下胸口以上。她的白发在虚空中飘散,苍白的眼眸最后看了凡仙一眼。
“告诉他——”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告诉杨啸......对不起......三万年来,我没有完成保护他的承诺......”
白袍化为光点。
赤鳞月的烙印——
彻底消散。
凡仙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凡仙令上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内敛,他的修为全部消失,身体散发着凡人特有的微光。但他的识海中,那些信息在疯狂翻涌。
父亲的神魂锁链。
封印核心深处,那些钉穿杨啸骨架的锁链上,传出微弱的共鸣。
嗡——
嗡——
嗡——
那是锁链内部的震动,是杨啸神魂中残存的意识,在回应他儿子心头涌起的每一丝情绪。不是语言,不是意识传音,是更原始的联系。
凡仙低下头。
他看见了。
凡人之躯转化完成后,他对封印核心的感知方式彻底改变了。之前他能用神识扫描那些锁链的表面,能探测内部的灵力流动,但看不到它们的“本质”。
现在他能看到了。
每一根锁链内侧——
密密麻麻的文字。
是从锁链铸造之时就被刻在内部的。是杨啸用自己神魂为刀,在锁链成型前刻下的。那些字迹很小,很密,但每一个都清晰可见。是逆命篇的口诀。
第二句:
**锁魂为引,逆天而行。**
第三句:
**万死不悔,唯愿天明。**
凡仙的目光在这些字迹上停留。他父亲写下的每一个字里都透着某种东西——不是力量,不是禁术,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杨啸在锁链内部刻下这些口诀时,是把自己的信念也一起刻了进去。那些文字不只是传承,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一段话。
凡仙继续往下看。
然后,在第三句的下方,是另一种字迹。
更古老的字迹。
用血写成。
是老东西留在锁链上的警告。
字迹歪歪扭扭,写这些字的时候,老东西的烙印已经在崩溃边缘。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刻进了锁链的神魂本质里。
**“后辈。若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是凡仙令的继承者。听我说——”**
**“逆命之力不是力量,是代价。是用自身的命运,换取封印的完整。第一任逆命者楚渊留下的十八字箴言——封印不灭,逆命不死,天裂重圆——是谎言。”**
**“真正的代价是:你越使用逆命之力,你与虚界的联系就越深。直到有一天,你不再是封印的维持者,你变成封印的一部分。”**
**“楚渊用一万两千年让自己成为了封印。我也会变成封印。后来的逆命者们——包括在凡仙令中留下烙印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封印。”**
**“但你不同。”**
**“你是杨啸的儿子。”**
**“你的凡仙令上刻着的不是逆命篇,是另一段话。你父亲在把凡仙令传承给你时,改写了它的根基。”**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所以你可以选择。”**
字迹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老东西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封闭虚界,或者打开虚界。你若选择封闭,需走入封印核心,触碰原初意志的心脏位置,将自己的生命线连接到封印体系。代价——你将取代你的父亲,成为新的封印主体,肉身永困封印核心,只余意识维持清醒。”**
**“你若选择打开——虚界与人间贯通。原初意志获得自由,裂缝不再需要封印维持。代价——原初意志的完整形态降临人间,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你父亲选择了第三种。”**
**“他没有打开虚界,也没有完全封闭虚界。他把自己变成了——”**
字迹在这里突然中断。
老东西的烙印在这句话写了一半时彻底崩散了。残存的信息被杨啸锁进锁链内部,保留了八千年,等待着有一天能被他儿子看到。
凡仙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看着锁链内侧那些字迹,看着老东西写下的最后半句话。
他父亲选择了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杨啸把自己变成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凡仙识海中炸开。
不是信息——是共鸣。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神魂锁链,在这一刻产生了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共鸣。那些锁链内侧的字迹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沿着锁链蔓延,从封印核心最深处一路向外延伸。
然后——
凡仙“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通过父亲神魂锁链的共鸣,通过他此刻已经完全转化为凡人之躯后产生的特殊感知,通过逆命之力在两个传承者之间建立的联系——
他看见了虚界内部。
封印核心最深处,雪白人影站立的位置背后。
那扇门。
虚界的门。
门后——
灰白色的虚空无边无际地延伸。
虚空中飘荡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有修士,穿着不同时代的衣袍,从上古到近代的都有。他们保持着进入裂缝时的姿态,有的在挣扎,有的在祈祷,有的还在施展法术。但他们都已经不会再动了。
有凡人,数量远远超过修士。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被献祭时穿着祭袍,脸上的表情停留在最后的恐惧中。他们的身体在虚空中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像是一件展品。
有妖兽、异族、灵族。那些不属于人族的生灵,同样被困在这里。它们的身体比人族更大,在虚空中形成一个个巨大的阴影。
但最让凡仙窒息的不是灵魂的数量。
是数量之下隐藏的系统。
那些灵魂不是随机飘荡的。它们在虚界中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形成了庞大的阵列。阵列的一层又一层,一环扣一环,从虚界深处一直延伸到入口处。它们的灵力残余、生命力残余、神魂残余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抽取,汇聚成一条灰白色的河流,缓缓流向入口的方向。
那是——
凡仙的识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维持裂缝稳定的机制。
虚界困住了这些灵魂,用它们作为“填充物”,防止裂缝因为能量流失而坍塌。一万两千年来,所有误入裂缝的修士、被献祭的凡人、被卷入的妖兽——他们全都被困在这里,成为了维持虚界运转的一部分。
永远无法解脱。
永远无法轮回转世。
永远困在灰白色的虚空中,成为一道裂缝的填充物。
凡仙站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
他听见雪白人影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这次不是通过话语,是直接的共感传递。原初意志把自己的一部分本质展现在他面前,让他理解虚界的真实。
虚界——
不是邪恶的。
它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人间是“存在”,虚界是“虚无”。两者互为表里,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修士突破境界引动的天地异象,凡人死去后魂魄归入轮回,灵脉中循环不息的灵气潮汐——所有这些人间发生的事情,另一半都发生在虚界。
但三万年前,元尊破天。
他打破了人间和虚界之间的壁垒。
从此,虚界开始侵蚀人间。不是虚界要吞噬人间,是失去了壁垒阻挡后,两个世界的规则在接触点上产生了冲突。虚界的“虚无”在侵蚀人间的“存在”,人间的“存在”在压迫虚界的“虚无”。
裂缝必须被封印。
因为如果不封印,这个冲突会逐渐扩大到整个天玄域,最终扩散到整个大陆。
但封印裂缝的本质——
是把某个存在塞进裂缝中,用他的“存在”抵消虚界的“虚无”。这个存在会不断被虚界侵蚀,不断被裂缝消耗,直到变成——
虚界的一部分。
楚渊做到了。
他的师弟做到了。
每一任逆命者都做到了。
现在——
轮到凡仙做选择了。
雪白人影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轻得像三万年前第一次看见人间时发出的叹息。
“你的选择。”
“封闭虚界。”
“还是打开虚界。”
封印核心暗红色的光芒在她身后明灭不定。禁术军列成方阵,手中的禁术武器对准了雪白人影。柳青站在凡仙身边,血污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蠢货,别急着选。”她说,“先听我说完我想做的事——”
凡仙没有等她说完。
他向前迈出一步。
凡人之躯。
没有修为。
没有灵力。
没有力量。
只有胸口凡仙令上透出的金光,还有体内与父亲神魂锁链共鸣的震动。
他迈出第二步。
封印核心的地面在他脚下碎裂。蛛网般的裂缝从凡仙的脚底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雪白人影脚下。那些裂缝不是被力量震开的,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与世界规则相连的命运——撕开的。
第三步。
柳青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但她的手穿过了凡仙的肩膀。
凡仙的身体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介于实体与虚无之间的状态。不是他在虚化,是虚界裂缝的规则在他身上产生了作用。因为他是凡仙令的传承者,因为他已经完全转化成了凡人之躯,因为他已经和父亲的神魂锁链产生了深度共鸣——
虚界裂缝正在把他拉进去。
第四步。
凡仙站在了雪白人影面前。
她的苍白眼眸倒映着他的脸。三万年的等待,只为了这一刻。
“你和我父亲一样蠢。”凡仙说。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选择了第三种方式。把自己变成一个锚点,用肉身和神魂锁住封印,同时保存逆命者的传承。他把自己变成了活着的封印——既不封闭虚界,也不打开虚界。他让封印维持在最微妙的平衡点上,等待着某一天——等我来到这里。”
他抬起右手。
手指上残留着握剑多年形成的老茧。那是凡人之躯的标志,是他修为全失后唯一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我不会等待。”
凡仙的手指触碰到了雪白人影的胸口。
心脏位置。
封印核心的核心连接点。
那个瞬间,整个封印核心所有的禁术符文同时亮起。血色的光芒在古殿墙壁上流淌,在锁链上燃烧,在虚界裂缝边缘明灭。
凡仙的声音响彻整个封印核心。
“我选择封闭。”
他把手掌按在了雪白人影的心脏上。
“代价——”
金色光芒从凡仙令上爆发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那些金色纹路从他体表脱离,在空中凝结成密密麻麻的符文链条,一根一根刺入封印核心的墙壁、地面、锁链。凡仙令开始碎裂。
裂缝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我付。”
锁链刺入封印核心的声音像是千万把刀同时划过骨头。凡仙的身体被符文链条固定在了雪白人影面前,他的左手还保持着触碰她心脏的姿势,右手垂在身侧。但他的意识——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沉入封印核心。
沉入虚界的门。
沉入那些被困灵魂的灰白色虚空。
他看见杨啸的神魂锁链在封印核心最深处发光。最粗的那根锁链上,残留着父亲意识最后一点余晖。它在回应他,在确认他,在——
等待他。
凡仙闭上眼睛。
他选择封闭虚界。
代价:用凡人之躯走入封印核心,用双手触碰雪白人影的心脏位置,将自己的生命线连接到封印体系,取代父亲成为新的封印主体。
结果:永远困在封印核心,维持意识不灭但肉身不能再离开。
封印核心剧烈震动。
虚空中的所有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柳青的怒吼声从远处传来,但声音已经变得很遥远。凡仙的意识在封印中不断下沉,穿过锁链,穿过禁术,穿过虚界裂缝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
封印核心最深处。
杨啸的神魂锁链尽头。
那座骨架。
钉在封印核心中央的、被无数锁链穿过的骨架。
骷髅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一个声音在凡仙识海中响起。
沙哑,疲惫,带着八年的沉默和疼痛。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凡仙。”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