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渊三日(1/0)
# 第330章 雪渊三日
荒古禁地的风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像是埋了千年的尸骨被翻出来,晒在灰黄的日光下。
陆沉渊站在铜门之后,脚下踩着一片龟裂的灰土地。远处的石塔矗立在风沙中,塔身残破,半截塔尖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缺口。他体内那枚碎片在共鸣,暗红色的光从右臂的裂缝中渗出,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沿着皮肤游走。
右臂依然毫无知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颤动,但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灵力在腕关节处戛然而止。反倒是左臂,在他调动灵力时,竟然畅通无阻,一股温热的力量沿着左臂的经脉缓缓流淌。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北寒尊的道基在他体内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他的身体结构。右臂废了,但左臂却因此获得了某种补偿。
他迈步向前,脚下的灰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风沙迎面扑来,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像针刺一般。他眯起眼睛,看向那座石塔,塔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闪烁,和他右臂裂缝中的光同频。
碎片在共鸣,石塔也在共鸣。两者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他踏入这片禁地的那一刻,就已经连接在一起。
他走了大约百步,风沙忽然停了。
不对,不是停了。是风沙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陆沉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灰黄色的沙地上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这片空间从荒古禁地中剥离出来。
“既然来了,就别藏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没有回应。但陆沉渊的眉心微微跳动,那是碎片的感知,在向他示警。他猛地侧身,一道锁链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贯穿而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入灰土之中,激起一片沙尘。
锁链。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锁链上,粗如儿臂,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暗紫色的光。他见过这种锁链,在轮回井的封印阵中,那些缠绕在井口上的锁链,就是这个样式。
第二道锁链从左侧袭来,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锁链从四面八方的沙地中破土而出,像一条条毒蛇,交错纵横,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陆沉渊没有动。他的左臂微微抬起,暗红色的光在掌心凝聚。锁链网的缝隙间,一个身影从风沙中走出。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陆沉渊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一种熟悉的、阴冷的气息。
“轮回殿的人。”
灰袍人没有答话,只是抬手一挥。锁链网骤然收紧,八道锁链同时向陆沉渊绞杀而来。
陆沉渊的左掌拍出,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开,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光芒所及之处,锁链上的暗紫色纹路剧烈颤抖,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第一道锁链在光芒中碎裂,断成两截,坠落在地。第二道、第三道紧随其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开,碎片四散飞溅。
但陆沉渊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右臂的裂缝在扩大,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里面钻出来。他咬紧牙关,将灵力全部灌入左臂,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将剩余的五道锁链尽数震碎。
灰袍人后退了一步,似乎没料到他的反击会如此凌厉。他抬起手,似乎要召唤更多的锁链,但陆沉渊已经抓住这个机会,左掌虚握,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光刃。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灰袍人。灰袍人抬手格挡,但陆沉渊的攻势比他预想的更快,光刃在灰袍人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灰袍人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消失在风沙中。
陆沉渊没有追击。他半跪在地上,右臂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随时可能炸开。他咬着牙,用左掌按住右臂的裂缝,将灵力一点一点地压进去,勉强将那股暴动的力量压了下去。
他喘息了十几息,才缓缓站起身。
锁链的碎片散落在灰土上,暗紫色的纹路已经黯淡下去,但陆沉渊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碎片上的纹路,和他之前在轮回井封印阵中看到的锁链纹路,几乎一模一样。轮回殿的人,在轮回井的封印阵里做手脚,用的就是这种锁链。
他抬头看向石塔。塔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依然在闪烁,频率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在催促他。
他迈步走向石塔,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塔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塔内空旷,没有想象中的黑暗,穹顶上有几道裂缝,灰黄色的光从裂缝中漏下来,照亮塔中央的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碎片,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像是被血浸泡过,又风干了千年。
陆沉渊走近石台,他体内的碎片在剧烈共鸣,像是要破体而出。他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那枚碎片的表面。
一瞬间,天旋地转。
识海中炸开一道陌生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说:“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来了。”
陆沉渊的识海剧烈震荡,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他看到一个白发老者站在一片雪原上,手中握着一枚碎片,碎片的光芒映亮了老者的脸。老者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右臂上的裂缝一模一样。
镜老。
陆沉渊认出那个老者,识海中镜老的声音曾经指引过他,但从未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过。画面中的镜老将碎片埋入雪原深处,然后转身,看向铜镜。铜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对着镜老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雪吞没,但陆沉渊看清楚了镜老的嘴唇。
“第十三枚,在雪渊。”
画面碎裂。新的画面浮现,这次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座祭坛上,周身缠绕着暗紫色的锁链。女子的面容模糊,但陆沉渊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是未央。未央正在吞噬太阴之力,暗紫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中涌出,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撑裂。但她的眉心处,一道金色的刻印在闪烁,那光芒越来越亮,像是在吸收太阴之力,又像是在与之对抗。
陆沉渊的识海中,未央刻印骤然亮起。他感受到一股遥远而清晰的痛楚,那是未央正在承受的痛。太阴献祭阵的锁链核心已经被替换,封印正在崩坏。他感知到锁链核心处有一道暗紫色的光,那不是太阴之力,是轮回殿的锁链纹路。替换者把轮回殿的锁链嵌入阵心,让封印从内部瓦解。
三天。他只能撑三天。
未央的声音穿过识海传来,断断续续:“别来……这里……危险……”
陆沉渊睁开眼睛,从碎片记忆中挣脱出来。他跪在石台前,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右臂的裂缝中,那道不属于他的金光一闪而过,像是碎片中封存的某样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你看到了。”
声音从塔门的方向传来。陆沉渊转头,云逸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早就知道。”陆沉渊的声音沙哑。
云逸沉默了片刻,走进塔内,在陆沉渊对面停下脚步。“我知道碎片在门后,知道轮回殿在轮回井里做了手脚。但宗主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
陆沉渊皱眉:“宗主知道什么?”
“知道陆寒霄在你体内植入碎片,知道陆寒霄选中你作为碎极钟反噬的容器。”云逸说,“轮回殿需要一个承受碎极钟反噬的人,陆寒霄选中了你。但宗主要的不只是这个,他要利用你,把轮回殿的注意力引向天阙宗,好为他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争取找到第十三枚碎片的时间。”云逸的目光落在石台上,“宗主知道第十三枚碎片在雪渊,但他不知道确切的位置。所以他默许了陆寒霄的计划,让我潜伏在你身边,跟着你,等你自己找到那枚碎片。”
陆沉渊低头看着怀中刚收起的碎片,声音冰冷:“所以他把我当成了探路的工具。”
“你也是他的盾。”云逸说,“只要轮回殿的注意力在你身上,他就安全。宗主从始至终都知道你体内的碎片,他知道碎极钟反噬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阻止,因为你的存在,让天阙宗免于成为轮回殿的下一个目标。”
陆沉渊沉默片刻:“那你呢?你告诉了我这些,你打算怎么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云逸说,“我的身份是轮回殿安插在天阙宗的暗桩,宗主默许我潜伏,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深入轮回殿内部的棋子。你也是棋子,我也是棋子,但棋子也有选择自己落点的权力。”
塔外传来一声钟鸣,遥远,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陆沉渊的识海中,未央刻印再次亮起,他感知到太阴献祭阵中,锁链核心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三天。从这一刻开始倒数。
陆沉渊感知着未央刻印传来的痛楚,那痛楚比右臂的伤更清晰。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刚才说,宗主默许陆寒霄的计划,但陆寒霄植入碎片时留下的血誓印记,不是用来杀我的,是用来让我活下来的。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云逸看着他:“因为陆寒霄在植入碎片之前,来找过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碎片是钥匙,但钥匙也是锁。你体内的碎片是碎极钟的一部分,也是碎极钟的封印。血誓印记不是束缚,是保护。如果有一天碎片的力量失控,血誓印记会替你承担反噬。但代价是,你的右臂会废掉。”
陆沉渊低头看着右臂的裂缝。裂缝深处的金光已经消失,但他能感觉到,那道金光在碎片记忆的某个角落,留下了痕迹。陆寒霄留下的血誓印记,是在用他的右臂,换陆沉渊的命。
“第十三枚碎片,在雪渊。”他说,“三年前,我在雪渊留下了一道旧伤。”
云逸的目光微微一动:“雪渊在冰荒冻土,北寒尊的地盘。”
“镜老把这枚碎片埋在了那里。”陆沉渊说,“他说第十三枚碎片是最后一道锁,没有它,碎极钟无法完整。”
“碎极钟完整之后呢?”
陆沉渊没有回答。他感知到未央刻印中传来的信息,太阴献祭阵中,凌霜雪的魂魄正在承受封印反噬。她撑不了三天,封印每松动一分,她的魂魄就被撕扯一分。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修复封印的办法,她的魂魄会被彻底吞噬,轮回井的封印也会随之崩溃。
他站起身,将石台上的碎片收入怀中。碎片入怀的瞬间,他右臂上的裂缝又亮了一下,那道金光在裂缝深处一闪而过,像是一道微弱的回应。
“走。”他说,“去雪渊。”
云逸没有动:“雪渊在冰荒冻土深处,北寒尊的地盘。你现在右臂废了,灵力只剩一半,你打算怎么穿过冰荒冻土?”
陆沉渊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碎片,放在掌心。碎片表面的暗红色锈迹在接触到他的灵力时,开始缓慢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淡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和他右臂裂缝中闪过的金光一模一样。
“镜老留下的第十三枚碎片,不只是碎极钟的组成部分。”陆沉渊说,“它也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雪渊深处的封印。北寒尊当年把碎片埋在雪渊,不是为了藏它,是为了保护它。”
“保护什么?”
“保护碎极钟的最后一道锁。”陆沉渊说,“碎极钟完整之后,能打开轮回井的封印,释放轮回井中镇压的东西。轮回殿想要碎极钟,是因为他们想要轮回井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陆沉渊说,“但我知道,不能让轮回殿得到它。”
远处,灰黄色的风沙中,一个身影踉跄着倒下。凌霜雪跪在沙地上,她的双手按在胸口,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封印的反噬在她体内炸开,她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痛得她几乎失去了意识。
云逸看向那个方向,叹了口气:“她的魂魄撑不了太久。轮回井的封印每松动一分,她就要承受一分反噬。三天之内,如果封印没有被修复,她的魂魄会被彻底吞噬。”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看着右臂的裂缝,裂缝深处,那道金光又闪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转身,看向北方。冰荒冻土的方向,雪渊在千里之外。三天,他只有三天。
“走。”他说。
云逸沉默了片刻,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走出塔门时,风沙再次吹起,将石塔吞没在灰黄色的混沌中。陆沉渊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碎片正在微微发热,像是在指引方向。
雪渊。三年前他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旧伤。那道伤,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镜老为他留下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