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之囚,(1/0)
# 第95章 齿轮之囚,
黑暗。
无尽的下坠。
叶凡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入了一口无底的深井。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彻骨的冰冷和越来越重的窒息感。他的意识像是被人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黑暗中漂浮,找不到归处。
然后,疼痛把他拉了回来。
不是一般的疼痛。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体内翻搅,把他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再一根一根地接回去。
叶凡猛吸一口气,睁开眼。
他看到了什么?
头顶是一片灰黑色的“天空”,但那不是天空。那是一层还在缓缓蠕动的、布满脉络的肉壁,每一根脉络都在有规律地搏动,像心脏的跳动。他低头看自己。他整个人嵌在墙壁里。活体的、还在呼吸的墙壁。
他的双手被从手腕处钉进了墙壁,肩胛骨被某种灰白色的骨质钉穿透,钉在身后的血肉中。他的双腿被一种黏稠的黑色物质包裹,那物质顺着他的大腿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他的腰部,正在缓慢地侵蚀他的腹部。
圣体的金色精血,正从那五个被钉穿的位置,一滴滴地渗出来,顺着墙壁上的沟槽流动,汇入那些搏动的脉络。
叶凡咬紧牙关,试图催动法力。
没有用。
他体内的法力像是被人抽干了,只剩下一丝丝微弱的金色光芒在丹田中闪烁,像风中的残烛。他试着调动圣体的气血。那些从伤口流出去的精血竟然不听使唤,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被墙壁上的脉络吸走,流向黑暗深处。
“别白费力气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在耳蜗深处直接响起的低语,又像是从遥远的深渊中传来的回响。
叶凡抬头。
他面前的黑暗空间很大,比他想象的更大。他嵌在的这面墙只是整个空间的一小部分。这里像是一座没有边界的殿堂,四壁都是那种活体的、搏动的血肉。空间的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齿轮。
不是金属的齿轮。
齿轮的齿是用白骨铸成的,骨架间的空隙里塞满了灰黑色的血肉,那些血肉还在跳动。齿轮的轴上,缠绕着无数根黑暗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通向空间的不同方向,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在齿轮的正上方,悬浮着一道裂缝。
一指宽。
那道裂缝像是一条被刀划开的伤口,横亘在半空中,边缘是模糊的、不稳定的,像是随时会闭合,又像是随时会撕裂更大。从裂缝中透出的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气息。那种气息虚无缥缈,像是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一接触到就忍不住想跪下去。
叶凡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和上苍黑暗物质的气息一模一样。
裂缝比他上一次见到时更大了。那时候只是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现在已经宽到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的边缘不断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向外扩散,与空间中搏动的血肉脉络融合,让整座黑暗殿堂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压抑。
老者正在催动齿轮,试图将那道裂缝完全打开。
“别白费力气了。”那个身影从黑暗中走来,正是那个祭坛上的老者,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钥匙已经转动了四分之三,裂缝即将完全打开。到那时,上苍的注视将降临此界,你会亲眼见证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黑暗丝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的元灵。
姬紫月的元灵体被固定在齿轮正对面的墙壁上。她的双手双脚被黑暗丝线穿透,那些丝线从她的掌心、脚踝、肩膀、锁骨处穿出来,缠绕着她的四肢和躯干,把她整个人悬空吊在墙上。更多的黑暗丝线刺穿了她的胸口、腹部和眉心,那些丝线的一端连着齿轮的轴心,另一端刺入她的元灵体深处,像是在从她体内抽取什么东西。
“紫月……”
叶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姬紫月的元灵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她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轮廓,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皮肤灰白得像一层纸。但她还活着,还在看着他,用那双已经快要暗淡下去的眼睛看着他。
“叶……凡……”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你……不该来……”
“我来了。”
叶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嘣响。
“我找了你一百年。”
姬紫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动作被她现在的状态扭曲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凡看出来了。那是她在笑。
“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梦呓。
“紫月体内的丝线是在抽取她的生命力和元灵之力,那些力量被输送到齿轮上,让齿轮一直保持转动的状态。”老者的声音从齿轮的方向传来,“而你的精血,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愉悦感,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叶凡猛然转头。
齿轮的背面,灰黑色的雾气正在凝聚。
那些雾气从齿轮的烙印中涌出来,在半空中缓缓聚拢,形成了一个轮廓。先是头,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四肢。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没有人面,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注视者。
真身投影。
“你是第二个来到这里的圣体。”那团黑影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一个是羽化神朝的。他在最后一刻后悔了,想停下来。所以他死了,死在齿轮下面,成了容器的一部分。后来圣体绝迹,我们等了很久,才等到你。”
叶凡盯着那个黑影,没有说话。
他在感知。
源天术。
源天书在他体内深处仍有微弱的反应。那个在他登临天帝位时就被他融合进骨骼中的源天书意志,还没有完全被磨灭。他催动那最后一丝源天术的力量,将感知力铺展开来,穿过黑暗,穿过肉壁,穿过搏动的脉络。
然后,他找到了。
姬紫月的真实位置。
不是被钉在墙上的那个。
墙上的那个是真的姬紫月的元灵体,但那是被剥离出来的、被用来做钥匙能量源的一部分。她的本体被更深地藏在祭坛下方的深暗通道中。在那里,黑暗丝线缠绕着她的肉身,那些丝线穿透了她的皮肤、肌肉和骨骼,与她的每一根经脉相连。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次呼吸都会被那些丝线吸收掉一部分生命力。
真正的姬紫月,被活生生地融入了齿轮的能量系统。
不是献祭。
是永久的供给。
那些黑暗丝线从她的肉身深处抽取的不只是生命力,还有她的本源。她被当做一件会呼吸的能源,被镶嵌在齿轮的最深处,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为钥匙提供能量。
叶凡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而更深处……
他的源天术继续推进,穿过了齿轮,穿过了那些搏动的血肉结构,穿过了无数根黑暗丝线交织成的网,一路向下。
他感觉到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在黑暗中的身体。
叶紫。
“爹……痛……好痛……”
那哭声从灵魂深处传来。
不是光茧中那个假体的哭声。那个哭声是冰冷的、机械的、被操纵的。而这个哭声,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一个孩子的最朴素的痛苦。
叶紫被裹在一个由黑暗物质构成的茧中。那个茧嵌在地底更深处的一块石台上,茧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正在蠕动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羽化神朝的纹路,不是人间的文字,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纪元。
它们像是活的。
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像是一条条趴在水底的虫子,轻微地、反复地扭动身体。它们发出的光不是常见的金、紫、蓝等色泽,而是那种腐烂沼泽里冒出来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绿光。
古城中刻满了羽化神朝的祭祀纹,但更多的符文不属于任何已知纪元。那些纹路像是从裂缝中渗出来的,像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文字,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缓缓蠕动。墙壁上、地面上、甚至那些搏动的血肉上,都爬满了这样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跳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钥匙纹。”黑影在他身后说,“第一批从裂缝中出来的堕落者创造的文字。它们认识钥匙。它们会随着钥匙的转动而生长。当钥匙完全转到位时,这些文字会覆盖整个容器,成为新的规则。”
叶凡收回源天术,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从他体内每一根骨头里往外迸发,像是被压了百万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他的圣体精血在体内燃烧起来,那些被从他体内抽走的部分精血甚至开始反向流动,从墙壁上的脉络里逆行回到他体内。
“别费劲了。”黑影说,语气依然平静,“你的精血和黑暗物质同源。当它们相遇时,它们会互相融合。你越挣扎,黑暗物质就会往你身体里钻得越深。”
叶凡感觉到了。
那些顺着墙壁脉络流入他体内的黑暗物质,正在与他的精血融合。不是对抗,不是吞噬。是融合。像是两条河汇入同一片大海,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分不清哪些是圣体精血、哪些是黑暗物质了。
他想起了羽化古祖残影说的话:荒古圣体,本就是黑暗物质在人间最完美的容器。
那股不祥的气息从他体内蒸腾而出,那是圣体精血反噬带来的“不祥”。但那股不祥一接触黑暗物质,就像两条同源的蛇一样缠绕在一起,互相吸引,互相融合,根本无法分开。
“我没有时间了。”黑影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类似于叹息的情绪,“钥匙还有半圈。半圈之后,她就会变成纯粹的钥匙。而你……”
黑影抬起手,指向叶凡。
“你将成为容器新的心脏。”
黑影开始动了。
它没有走过来,而是在原地散开,化作一股灰黑色的雾气,像是一条流动的蛇,从地面的缝隙中穿过来,沿着墙壁脉络往上爬,最终抵达了叶凡的身体。
叶凡感觉到那股雾气贴上了他的皮肤。
冰冷。
不是一般的冰冷,是那种连灵魂都能冻住的寒冷。那层雾气贴在他的皮肤上,开始往他的毛孔里钻,像是千万只细小的蚂蚁在同时啃咬他的身体。
疼。
已经不能用“疼”来形容了。那是整个人被从内部剥开的感受。他的肌肉在痉挛,骨骼在发抖,连血液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叫。
“你的人很着急。”黑影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那个妖族的,那条狗,都在外面拼命。但他们过不来。容器的壁障是仙王级的力量,他们打不破。”
叶凡的拳头攥紧了。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嵌入血肉中的那道法阵感知到的。庞博的法力在阵纹的那一头震荡,不是攻击,是传输。他在把自己所有的法力通过阵纹输进来,输给叶凡。
但那些法力在穿过容器壁障时被削弱了九成,只剩下不到一成的法力流入叶凡体内。那点法力像是往大火里滴了一滴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老叶!”庞博的声音从阵纹中传来,带着哽咽,“你他妈撑住!”
黑皇的声音也从同一道阵纹中传来,比平时沙哑:“小子,别死!你死了谁替本皇挠痒痒!”
叶凡闭上眼。
庞博、黑皇,都在外面。他们进不来。他能感觉到阵纹那头的两个人已经耗尽了法力,能感觉到黑皇的爪子都按进了阵纹纹路里,能感觉到庞博在另一头咳血。
但他没有时间回应他们了。
因为那个黑影,注视者的真身投影,已经开始融入他的身体。
灰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血管往心脏的位置蔓延,每经过一处,他的皮肤就变成灰白色,皮肤下的血管变成黑色,像是被墨汁浸透的丝线。那种寒冷从他体内往外扩散,连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别挣扎。”黑影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魅惑感,“你越抵抗,就越痛苦。融合是一定的。你的圣体,你的精血,你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叶凡没有说话。
他在做一件事。
用自己的圣体精血,侵蚀自己的经脉。
这是最疯的办法。
圣体精血是他最本源的力量,也是最暴烈的力量。当圣体精血开始侵蚀他自己的经脉时,那种痛苦比被黑暗物质侵蚀还要剧烈,就像是用一把烧红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开自己的血管。
但这么做的目的,不是要反抗。
是要激活体内的那个东西。
那个在他还是轮海境时就入体的、在最危急的关头总会显化的、来自九龙拉棺最深处的存在。
一块青铜残片。
那块残片在他体内沉睡了太久,久到连叶凡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但当圣体精血开始侵蚀他体内的经脉时,那股疼痛像是一根线,串起了他体内所有的力量。
金色的圣体精血、黑暗物质、万物母气鼎、青铜残片……
所有力量都撞在了一起。
在经脉被侵蚀的瞬间,叶凡体内深处,亮起了一道微光。
不是金色的,不是灰黑色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万物刚刚诞生时就存在的光芒。
那是从他身体最深处涌出的、被太初命石激活的、属于荒古圣体的本源之光。
那道光开始冲击黑暗物质。
不是对抗。
是封印。
那道微光像是一张网,从叶凡体内张开,捕捉住了正在往他心脏蔓延的黑暗物质,把它困在一个由圣体精血和万物母气构成的光茧中。
黑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怒吼。
“你……”
“闭嘴。”
叶凡的声音很低,很低,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黑影的雾气在他体内剧烈翻涌,但被困在光茧里的那部分黑暗物质暂时动不了。
叶凡趁这个空隙,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墙上。姬紫月的元灵体正在发光。
不是正常的元灵光芒,是黑暗物质的光芒。
那些缠绕着她的黑暗丝线,正在从她体内抽取什么东西。那不是生命力,也不是法力。那些丝线在抽取她的记忆,每一根丝线从她体内拔出来时,都带着一小片记忆的碎片,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点,飘向齿轮的方向。
姬紫月在用自己的记忆,维持钥匙的活性。
她已经快被抽空了。
叶凡看到那些记忆碎片在飘向齿轮的过程中,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荒古禁地初遇时,她在古碑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像星辰。
北斗星域,她为了救他,用自己的元灵为他疗伤,伤到自己差点没命。
仙路尽头,他们一起踏入仙域之门,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笑得像个孩子。
最后一块碎片里,是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被黑暗丝线缠绕的画面。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用最后一点力气,在黑暗中等一个人来。
她知道他会来。
叶凡的眼眶红了。
“紫月!”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姬紫月的元灵体在墙上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在微不可察地动,像是在说什么。
叶凡听不到。
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够了。”
她说。
“叶凡……你已经来了……够了……”
“不够!”
叶凡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百年!我找了你一百年!你让我够了?!”
黑暗丝线在姬紫月体内猛地收紧,她闷哼一声,身体在墙壁上剧烈颤抖。那些丝线勒进了她的元灵体,勒出了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有微弱的金色光芒渗出,那是她最后的本源力量。
她还在撑。
她一直在撑。
从被拖进这个黑暗空间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对抗黑暗物质的侵蚀。她撑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来。
叶凡浑身发抖。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
他现在可以做什么?
法力被抽空,精血在流失,黑暗物质在体内蔓延,庞博和黑皇被挡在外面,叶紫被困在更深处,姬紫月的元灵体正在被抽干。
他能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丹田的位置上。
万物母气鼎还在。
那尊鼎从他修炼之初就跟着他,从他轮海境一直陪他到天帝位。鼎中蕴藏的仙性,是他与万物母气之间最深的联系。他能感觉到那尊鼎在自己体内深处微微嗡鸣,像是沉睡的巨兽刚刚醒来。
他深吸一口气。
用最后的力气,催动了万物母气鼎。
金色的鼎在黑暗空间中显现。
不是实体。
是一道虚影。
那道虚影出现的瞬间,整个黑暗空间的脉络都震动了一下。那些搏动的血肉、跳动的齿轮、蠕动的符文,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
万物母气鼎的虚影在黑暗空间中缓慢旋转,鼎身表面的那些古老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金、不是紫、不是灰黑色。是一种混沌的、像是天地未开之前的光芒。
一缕紫色的母气,从鼎中飘出来。
那缕紫色母气飘飘荡荡地穿过黑暗,穿过那些搏动的脉络和缠绕的丝线,最终落在了叶凡的右手手腕上。
它与那些黑暗丝线缠绕在一起。
不是对抗。
是融合同化。
黑暗丝线在被紫色母气缠绕的瞬间,发出了“嘶嘶”的声响,然后开始崩解。不是被打碎,是被紫色母气同化了。那些黑暗丝线融入了紫色母气中,变成了一种介于紫色和灰黑色之间的、浑浊的色泽。
叶凡感觉到右手腕上的黑暗丝线松动了。
那一瞬间,他抓住了。
他用被松动的右手,猛地一拉。
“噗!”
手掌从墙壁的骨质钉上拔了出来,带出一蓬金色的血花。
然后他抓向了左手的骨质钉。
但在他抓住左手上的骨质钉之前,那个黑影,已经融入了大半的注视者投影,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没有时间了。”
叶凡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些被他困在光茧中的黑暗物质,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与他的圣体精血融合。那些物质穿过了光茧的封锁,开始往他的心脏方向蔓延。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们了。
“钥匙还有半圈。半圈之后,她就会变成纯粹的钥匙。而你……”
黑影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将成为容器新的心脏。”
然后,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从叶凡体内涌出来,贴上了他的全身。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冷。
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开始变慢。
感觉到那些雾气正在往他的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里渗透,正在篡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就在这时……
“当。”
一声低沉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来。
不是他的心跳。
是鼎鸣。
万物母气鼎。
那尊鼎在他体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座被敲响的铜钟。但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从他丹田中催动的,而是从鼎的内部传来的。像是有另一个人,身在鼎中,敲响了鼎壁。
叶凡愣住了。
他感觉到了。
鼎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个东西在鼎壁内壁上敲了一记,发出一声沉闷的、古老的、像是来自比这个纪元都更古早时候的回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模糊到几乎听不清,但叶凡听出来了。
那是荒天帝残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钥匙转动完。”
叶凡闭上了眼。
他明白了。
焚尽一切,化身成锁。
只有用他自己的肉身,卡住齿轮,才能阻止那把钥匙转动完。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的姬紫月。
她的元灵体已经快透明了,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疲惫,有无尽的等待后的绝望。但也有一点光。
那是在荒古禁地第一次牵手时,她眼中的光。
“叶凡,你终于来了。”
她笑了。
像一百年前他们分别时那样。
叶凡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燃烧。
圣体精血被点燃,金色火焰从他体内升腾起来,沿着他体内的经脉蔓延,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那火焰里带着他的意志,带着他的倔强,带着他这一生从未放弃过的固执。
用燃烧一切的方式,卡住齿轮。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叶凡体内传来,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喊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从墙壁中脱出。不是被拉出来,而是他自己从体内催动圣体精血燃烧产生的力量,把那些骨质钉一根根从体内逼出来。金色的血洒了一地,但那些血没有流入齿轮脉络中,而是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头金色的圣兽虚影,朝着齿轮的方向猛冲而去。
但这还不够。
他体内的黑暗物质已经开始全面侵入他的身体,心脏、神识、骨骼、经脉,每一个部位都在被黑暗物质侵蚀。他的皮肤上出现了灰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胸口开始向全身蔓延,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的根系。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羽化古祖的残影从叶凡胸口那枚漆黑的徽记中化出,声音里带着某种早已预见一切的悲悯,“你的圣体,你的精血,你的一切,都源自于上苍的黑暗。这不是你的错,孩子。这是注定的宿命。这座古城就是上苍容器的一部分,钥匙需要元灵体和圣体同时转动。紫月是元灵体,你是圣体,你们本来就是被选中的。”
叶凡没有理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只是在做最后一件事。
把自己化成一个锁。
用自己的身体,把齿轮卡住。
燃烧的圣体精血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从他的体内涌出来,包裹住那个巨大的齿轮。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空间中炸开,照亮了所有角落。那些活体的墙壁、蠕动的心脏结构、跳动的血肉脉络、古老的符文,都被金色光芒照亮。
齿轮的转动在那一瞬间,停了。
但叶凡看到,那道悬浮在齿轮上方的裂缝,在齿轮停止的瞬间,猛地扩大了半指。
从裂缝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叹息。
那是“注视者”的声音。
那声叹息在空间中回荡,带着某种让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压迫感。裂缝的边缘开始发光,不是灰黑色的光,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像是从无中诞生的黑暗。那黑暗从裂缝中渗出来,沿着齿轮的骨架往下爬,一寸一寸地染黑那些白骨,染黑那些血肉。
叶凡的身体砸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黑暗物质的侵蚀已经把他体内的经脉全部改造了一遍。他的血液变成了灰黑色,骨骼上爬满了黑暗纹路,连他的神识海中,都开始出现黑暗物质凝聚成的漩涡。
他输了。
他只争到了一个“停”。
不会太久。
金色火焰熄灭的时候,齿轮会继续转。
而他,会被黑暗物质彻底同化。
变成容器的心脏。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上全是勒痕,黑暗丝线留下的、深深的、几乎勒到骨头的痕迹。但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还在坚持不懈地、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
叶凡抬头。
姬紫月的元灵体从墙上挣脱了一只手。那些黑暗丝线勒得她元灵体几乎崩碎,但她还是挣脱了一只手。
为了碰他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
冰冷。
比黑暗物质还要冷。
但叶凡感觉到,从她的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温暖。那不是法力,不是元灵之力,是她的意志,是她跨越了百年等待、跨越了无数黑暗日夜、从未熄灭过的意志。
那股意志顺着她的指尖,流入他的体内,与他体内那些被黑暗物质侵蚀的经脉接触。
然后,叶凡感觉到,那些黑暗物质竟然开始退却。
不是被打退的。
是被“她”的意志感化了。
那些黑暗物质在接触到她意志的瞬间,像是遇到了比它们更强大的东西,开始从叶凡的经脉中缓慢撤出,退回那些墙壁的脉络中。
“紫月……你……”
叶凡的声音发颤。
姬紫月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但她的元灵体正在崩溃。那些从她体内抽出的记忆碎片在她周围飞舞,每一片都在消散。她用自己最后的元灵之力,把叶凡体内的黑暗物质逼了出来。
代价是,她自己快要消散了。
“叶凡,带我回家。”
她说完这五个字,手从他脸颊上滑落。
元灵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气。
叶凡猛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好。”
他说。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