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启坠渊(1/0)
# 第363章 棺启坠渊
暗红色的雾霭从棺盖缝隙中涌出,像活物一样缠绕上庞博的手臂。那些雾霭触碰到他皮肤上的暗红纹路时,发出细微的嘶鸣声,仿佛在辨认什么。
庞博没有退。他感觉到掌心的纹路在剧烈跳动,与段德手中骨片的嗡鸣形成某种奇异的共振。那是一种古老到几乎失传的语言,刻在骨头上的咒文与骨片上的纹路彼此应和,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半圆终于拼合在一起。
“开了。”段德低声道。
棺盖轰然滑开。没有光芒,只有更深的黑暗从棺内涌出,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庞博感觉到一股吸力从棺内传来,不猛烈,却不可抗拒。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凡。
叶凡站在原地,金色的气血在他体表翻涌,却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庞博身上,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别忘了我。”庞博说。
“不会。”叶凡说,“我会记得你。”
庞博笑了一下。然后他纵身跃入棺中。
黑暗吞没他的瞬间,庞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风从耳边掠过,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试图睁开眼,但四周是绝对的黑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段德?”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无尽的虚空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庞博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百年。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参照物的世界里,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他的身体在坠落,但他的意识却在某种奇异的悬浮状态中,既清醒又恍惚。
然后他落地了。
没有撞击感,没有疼痛。他只是忽然停止了坠落,双脚踩在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平面上。黑暗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蓝灰色光芒,像是某种深海生物散发出的冷光。
庞博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脚下是一面巨大的黑色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与他手臂上的咒文一模一样。远处,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一个身影。
“她”被无数条锁链缠绕着,锁链从虚空的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深深扎入“她”的四肢、躯干、脖颈,像是某种古老而残忍的刑具。“她”的形态模糊不清,像是一团被凝固的倒影,又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中拼凑出来的人形。
庞博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暗红纹路在疯狂跳动,像是要冲破皮肤。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那些纹路在共鸣,在呼应,在呼唤。
“她”动了一下。
庞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她”的“脸”转向他,那张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苍老而腐朽,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的回响。
“你来了。”
庞博转身。在他身后,一个巨大的虚影悬浮在虚空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那是一个老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老人。他的身形高大而佝偻,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色长袍,面容被阴影遮蔽,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那双眼睛看着庞博,带着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初代棺主。”庞博说。
虚影没有否认。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被锁链缠绕的“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封印的一部分。”庞博说,“是祭品坐标。”
“不。”初代棺主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她是我的倒影。是我被诡异同化之后,从自己身上斩下的那部分。”
庞博的呼吸一滞。
“当年我被诡异侵蚀,意识逐渐被原初意志吞噬。我撑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能完全抵抗住。”初代棺主的虚影缓缓说道,“在最后时刻,我把自己斩成了两半。一半是‘自我’,一半是‘诡异’。我把‘自我’封入这口棺中,用锁链锁住,作为封印的核心坐标。而‘诡异’那一半……我把它炼成了你。”
庞博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凝固。
“你是我的‘自我’被斩下后,与祭品坐标融合的产物。”初代棺主说,“你不是凭空造物,你是我的另一半。是我为了保住人性,主动舍弃的一部分。”
庞博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在跳动,像是某种沉睡的记忆正在苏醒。他感觉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淹没的碎片正在浮出水面。
画面。模糊的。破碎的。
一个老人坐在青铜古棺前,手里握着一块骨片,刻着什么。他的背影孤独而苍老,像是已经被岁月压弯了腰。
“你母亲把重启封印的方法刻在了我的骨头上。”庞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代价是,我忘记了那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初代棺主:“她是谁?”
初代棺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她是我的妻子。”
庞博的瞳孔猛地收缩。
“当年我被诡异同化时,她用自己的生命帮我撑住了最后一丝意识。”初代棺主说,“她的残骨被炼成了封印的核心,她的名字被刻在了你的骨头上,作为重启封印的钥匙。但代价是……你忘记了她的名字。”
庞博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记得什么。但那些破碎的画面中,有一个女人的轮廓,模糊而温柔,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光。
“如果我记起她的名字……”庞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就能重启封印?”
“能。”初代棺主说,“但代价是你和那个叫段德的年轻人,都会失去自己的记忆。你们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忘记所有的一切。”
“那封印呢?”
“封印会重启。”初代棺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但如果你强行拉出她的本体,封印就会崩溃。诡异原初意志会借你的躯体复苏。”
庞博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刻满咒文的纹路,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有他母亲留下的印记。他想起了那个名字被遗忘的代价,想起了段德掌心的骨片,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我忘了你……别怪我。”
他抬起头,看向被锁链缠绕的“她”。那团模糊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我本来就是被斩下的‘自我’。”庞博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守住这扇门。”
他看向初代棺主,眼神平静:“你当年斩下自己,是为了保住人性。我现在的选择,也是一样。”
初代棺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庞博转身,朝“她”走去。他的脚步在黑色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骨头上。他感觉到体内的暗红纹路在剧烈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靠近。
“段德。”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段德站在不远处,掌心的骨片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准备好了?”庞博问。
段德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骨片,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里的轮回印在缓缓浮现,像是一枚古老的文字在苏醒。庞博的目光落在段德胸口,忽然顿住了。
那枚轮回印的纹路与他在虚空古路上见过的不太一样。在印记的边缘,细看之下,有一圈极浅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人用极其细微的手法刻上去的。庞博眯起眼睛,那些刻痕并非随意划痕,它们组成了一串字符,只是太浅、太旧,像是被岁月磨平了大半。
庞博心中一动,伸手抓住段德的手臂,将他的衣襟扯开一些。段德一怔:“你干什么?”
“别动。”庞博盯着那圈刻痕,瞳孔微缩。那些字符的笔画与骨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他仔细辨认,终于认出其中两个完整的字,以及第三个字的残迹。
“曹……雨……生?”
那两个字清晰可辨。庞博念出它们的时候,段德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你说什么?”段德的声音有些发涩。
庞博没有重复。他盯着那第三个残字,笔画只有上半截,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又像是刻完后被刻意抹去。但那两个完整的字,他绝不会认错。骨片上的纹路与这两个字的笔画有某种呼应,像是同一套文字体系。
“你胸口的轮回印下面,刻着一个名字。”庞博说,“曹雨生。”
段德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手指触到那圈刻痕,指尖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两个字像是某种钥匙,在他脑海中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个名字……”段德的声音沙哑,“我好像听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
庞博没有追问。他看见段德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困惑淹没。那茫然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着某种庞博看不透的东西。段德的目光落在骨片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纹路,像是想要从中找到什么答案。
“门那边被忘记的人。”初代棺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他的名字刻在这孩子的骨头上,但这个名字的主人,已经被人从记忆中抹去了。”
庞博转头看向初代棺主:“你认识他?”
初代棺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段德身上,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像是穿透了时间:“我见过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在门的那一边。那是一个不属于这个纪元的人,他的名字被刻在了不该刻的地方。”
段德握紧骨片,指节发白:“他是谁?”
“一个被遗忘的人。”初代棺主说,“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名字是钥匙的一部分。当你重启封印时,这个名字会帮你撑住封印的核心。”
段德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两个字在幽暗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烙印,刻在他的血肉与骨头上。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像是那个名字在呼唤他,又像是他在呼唤那个名字。
“我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段德说,声音平静,“多一个名字,少一个名字,没什么区别。”
庞博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伸出手:“那就开始吧。”
段德点头,将骨片按在庞博的掌心。庞博的暗红纹路与骨片的纹路同时亮起,两股力量在虚空中交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们同时伸出手。庞博的掌心贴上“她”的锁链,段德的骨片触到锁链的末端。两股力量同时涌入,锁链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庞博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那些关于叶凡的记忆,关于天庭的记忆,关于过去的点点滴滴,像沙漏中的细沙一样从指缝间滑落。他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庞博。”他听见段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记得那个名字吗?”
庞博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女人的轮廓在渐渐模糊。他拼命想要记起她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回声。
“我……不记得了。”他说。
段德没有回答。庞博感觉到段德的手在颤抖,然后他听见段德低声道:“我也不记得了。”
锁链在震颤中崩裂,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她”的本体缓缓从锁链中挣脱,暗红色的光芒在虚空中暴涨,像是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
庞博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他的记忆在流失,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这片虚空。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庞博。”
他睁开眼睛。叶紫站在他面前,她的手中握着一滴暗红色的血液,那是反面之血。她的眼神有些异样,瞳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母亲留给我的反面之血。”叶紫说,“她告诉我,这滴血可以帮你重启封印。”
她伸手,将那滴血按在庞博的胸口。
庞博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涌入体内。那滴血像是某种催化剂,激活了他体内沉睡的力量。那些咒文在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他的皮肤。
但与此同时,他看见叶紫的眼中,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
庞博心头一紧。他看见那些黑色纹路从叶紫的眼角向脸颊蔓延,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她的瞳孔变得漆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她的眼睛注视这个世界。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低语,那声音不属于她,不属于任何人。
“门正在成形。”
庞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他想起了什么。在很久之前,在他还拥有完整记忆的时候,他见过这一幕。叶紫被投影附身时,眼睛全黑,黑纹蔓延。那个投影说过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你不是开门的人。”
“叶紫!”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
叶紫没有回应。她的瞳孔漆黑如墨,脸上黑纹已经蔓延到脖颈。她抬起手,指尖有一缕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那是反面之血的力量,但此刻那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劫持了。
“她”的本体在暗红色光芒中剧烈颤动。锁链崩裂的碎片在虚空中飘散,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庞博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正在失控,那滴反面之血像是某种引信,点燃了他体内沉睡的诡异之力。
“不……”他低声道,试图抽回手。
但他的手被锁链死死粘住,动弹不得。那滴反面之血的力量在他体内肆虐,像是一头被惊醒的野兽,正在撕咬他的经脉。
“你母亲以为那滴血能帮你。”那个不属于叶紫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冷漠而空洞,“但她不知道,那滴血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反面之血从来不是用来重启封印的,它是用来打开门的。”
庞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叶紫身后,虚空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幽冷的光芒,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窥视这个世界。那道裂缝的边缘不断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边推挤着要挤进来。
“时间到了。”那个不属于叶紫的声音低语道。
黑暗深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沉重、缓慢、不可阻挡,像是某种巨物正在逼近。
庞博转头,看见虚空尽头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阴影。那是毁灭者,它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显现,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注视着庞博。
“你终于来了。”毁灭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初代棺主的另一半。”
庞博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感觉到那个被遗忘的名字在脑海中挣扎。他忘记了叶凡,忘记了天庭,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叶紫身上。那张脸上黑纹蔓延,瞳孔漆黑,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庞博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他听见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车轮声淹没的声音,从叶紫的唇间溢出。
“走……”
庞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忘记了所有,但他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叫他走,在叫他离开这里,在叫他不要留下来。
“我……是谁?”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车轮声越来越近,只有黑暗在吞噬一切。
只有叶紫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被黑暗吞没前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