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炮阵(1/0)
# 第1章 夜探炮阵
鹰嘴崖上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皮发紧。
赵铁柱蹲在崖边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上,烟袋锅子里的火星被风一吹,忽明忽暗。他身后是钢刀连的驻地铁窝,身前是虎头岭下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再往东望,敌占区的碉堡像坟包一样压在丘陵线上,灰蒙蒙的,看得人心里发堵。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再续烟。风大,点不着,也懒得护着火。
“陈三娃,河北保定人,十九岁,入伍四个月,死在鬼见愁北坡,胸口挨了三枪。”
他默念着,像在跟谁说话。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他又接着念下一个名字。
“马六斤,山西大同人,三十一岁,老光棍,说打完仗要回村讨个媳妇。死在鹰嘴崖下头那道沟里,被炮弹掀了半个身子。”
十八个月了。那场保卫战打完,钢刀连从一百七十三人缩到四十三人,他把每一个死人的名字、籍贯、岁数、死在哪、怎么死的,全记在脑子里。不是写在纸上,纸会烂,会丢。记在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孙大眼,山东临沂人,……”
“连长!”
身后传来喊声。赵铁柱没回头,声音顿了顿,又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大山从崖下爬上来,喘着粗气,黑脸膛上全是汗:“老营长来了,带着人,还驮了两匹骡子。”
赵铁柱眉头动了一下。两匹骡子,这在老营盘那地方,算是大出血了。
他跟着李大山下了鹰嘴崖,沿着那条被脚板踩得锃亮的山道走了半里地,拐进铁窝洞口。洞窟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石壁,老营长陈铁山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背着手,腰杆挺得像根枪杆子。
陈铁山今年五十二了,个头不高,精瘦,但脊背从来不打弯。他那件旧呢子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风纪扣却扣得一丝不苟,连领子上的折痕都是直的。
“老营长。”赵铁柱立正敬礼。
陈铁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进来的李大山,说:“把门关上。”
李大山把洞口那块木板合上,洞里一下子暗了不少。陈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地图上,手指点着上面一个用红铅笔画圈的位置。
“山本一郎的联队,三天前从东线调了两个大队,外加一个炮兵中队,正在往虎头岭方向集结。”
赵铁柱盯着那张纸,没说话。红圈画在鬼见愁隘口东面约二十里的位置,那里原本是一片丘陵,地势平缓,适合炮兵展开。
“情报可靠?”他问。
“从敌占区里传出来的,三拨人交叉确认过。”陈铁山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山本这回是铁了心要打通鬼见愁。他上次在你这儿吃了亏,这回带了重家伙来。”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问:“老营盘能给我们多少人?”
陈铁山没接这话,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六颗手榴弹,和一小包纸包的炸药。
“加上那两匹骡子驮的,一共二十颗手榴弹,三十斤炸药,三百发子弹。”陈铁山说,“这是老营盘能挤出来的全部家底。”
赵铁柱看着那六颗手榴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手底下满编一百二十人,实际能打的不到九十,剩下的是新兵蛋子和伤员。三百发子弹,每人分不到四发。
“山本那边,一个大队标配三门步兵炮,两个大队就是六门,外加炮兵中队的四门山炮。”陈铁山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加起来十门炮。鬼见愁的工事,顶不住一轮齐射。”
洞里的空气沉得像铅。
李大山憋不住,粗声粗气地说:“那也不能坐着等死。老营长,你给句话,老营盘到底能不能来增援?”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没恼,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老营盘满编一个营,实际兵力二百七。西线还有三个口子要守,我最多能抽出两个排。”
两个排。七十几个人。对上山本一郎一个整编联队,两千多人,十门炮。
赵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老营长,你别抽人了。你把人留在西线,真打起来,鬼见愁丢了,西线也得完。不如把弹药给我们匀匀,再教教我那个……战气的事。”
陈铁山眼皮一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大山识趣地退到洞口,背过身去。
“你上次爆发之后,右胳膊抬了三天才缓过来,是不是?”陈铁山问。
赵铁柱没否认。
“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陈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洞外的风听了去,“它不是让你拿去逞英雄的。它是在你非死不可的时候,让你多活一口气的。你记住,能不用,就别用。用了,就得做好拿命去换的准备。”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知道老营长说的是实话,但他更知道,如果鬼见愁丢了,钢刀连这一百来号人,连拿命去换的机会都不会有。
“行了,不说这个。”陈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正常,“我听说你们在搞地雷?”
赵铁柱看了李大山一眼,李大山转过身来,咧嘴一笑:“老营长,你跟我来。”
两人带着陈铁山出了铁窝,沿着一条隐蔽的山道往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座被藤蔓和山石掩住的洞口。拨开藤蔓进去,里面是个天然的岩洞,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地上散落着锈迹斑斑的铁屑和半截车床。
这是早年间军阀混战时留下的兵工厂,荒废了十几年,机器锈得跟铁疙瘩似的,但有些东西还能用。
李大山走到一台锈迹斑斑的皮带车床前,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这玩意儿修了仨月,能转。我们用废铁料车了一批外壳,灌上炸药和碎铁片,做了十二个。”
他掀开一块油布,底下码着十二个黑乎乎的圆疙瘩,大小不一,形状也糙,但个个都塞着引信管。
陈铁山蹲下来,拿起一个掂了掂,又放下:“引信呢?用什么做?”
“拆了旧炮弹的引信,改了改。”李大山说,“拉发式的,绊线一扯就炸。就是数量不够,炸药也不够填更多的了。”
陈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对赵铁柱说:“够不够用?”
“不够。”赵铁柱说,“但能拖一阵是一阵。鬼见愁隘口那地方,路窄,两边是崖壁,地雷埋下去,至少能堵住他们的步兵,逼他们停下来排雷。只要他们停,我们就能多撑一炷香。”
陈铁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天色,说:“我今晚就得赶回去。你记住,鬼见愁守得住守不住,西线的口子都不能放。山本要是打通了鬼见愁,他就能绕到老营盘背后,整个西线都得完。”
赵铁柱立正,敬礼:“是。”
送走陈铁山,赵铁柱没歇脚,直接去了训练场。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铁窝外面一块被踩平的山地。三十几个新兵正排成两列,抱着枪练刺杀。动作生涩,步子也乱,赵铁柱站在边上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停!”他喊了一嗓子。
新兵们停下来,看着他,大气不敢出。赵铁柱走过去,从一个新兵手里接过枪,那枪是老的汉阳造,枪栓都松了。
“刺杀不是这么练的。”赵铁柱把枪往地上一杵,做了个示范动作,左脚前踏,腰胯发力,枪尖直刺前方,“记住,刺杀靠的不是胳膊劲儿,是腰和腿的劲儿。胳膊是管方向的,腰和腿才是管杀人的。你胳膊上那二两肉,捅不透人骨头。”
他把枪还给那新兵,又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新兵脚上的绑腿。
“绑腿松了。”赵铁柱说,手指在绑腿的收口处捏了捏,“行军的时候不觉得,跑起来三两步就散了。散了就容易绊脚,绊脚就容易摔,摔了你就成了活靶子。自己重新打,打紧。”
新兵脸涨得通红,蹲下去解绑腿。赵铁柱站起来,挨个儿检查了剩下几个人的绑腿和弹药带,发现有两个人的弹药带里子弹没压满,直接蹲下去替他们一颗一颗压满了。
“子弹是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那些新兵耳朵里,“你少压一颗,战场上就少一条命。你自己的命。”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三十几张年轻的脸,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些人,还没见过血。没事。见血的时候,跟着老兵的屁股后面跑,别逞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没人说话。山风刮过训练场,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擦黑,哨兵突然从鹰嘴崖那边跑下来,气都没喘匀:“连长!东边山沟里,发现了两个可疑的影儿,鬼鬼祟祟的,不像咱们的人!”
赵铁柱正在擦枪,闻言手一顿,把枪往肩上一挎:“大山,带四个人,跟我走。”
李大山二话不说,点了四个老兵,跟着赵铁柱摸上了东边的山道。天黑得很快,山里的夜没有月光,一行人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条山沟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赵铁柱压低声音:“大山,你带两个人绕到沟口堵他后路。我带两个从正面兜。动作快,别弄出响动。”
李大山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赵铁柱趴在沟沿的草丛里,把枪口对准了沟底那条羊肠小道,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沟底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得小心翼翼,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赵铁柱没急着动。等那两个人影走到跟前,距离不到十步的时候,他猛地从草丛里蹿出去,枪托横扫,砸在头一个的膝盖弯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后头那个刚要掏枪,赵铁柱已经扑上去,一手掐住他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顶在他胸口,把他压在地上。
“别动。”赵铁柱喘着粗气,声音低哑,“动一下就弄死你。”
李大山带着人从沟口那边包抄过来,三下五除二把那两个人捆了,嘴里塞上布条,拖回了铁窝。
审讯是在铁窝最里面的一个石室里进行的。赵铁柱没动刑,只是让人把那两个俘虏分开,然后对着其中一个,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加手势,连蒙带猜地审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撬开嘴的是那个年轻的,看着不到二十岁,吓得浑身发抖,磕磕巴巴地交代了。
赵铁柱听完,脸色沉得像铁。他走出石室,李大山迎上来,低声问:“问出什么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后天晚上发起总攻。两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中队,从东面压过来,目标是鬼见愁。”
李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天晚上?不是三天后吗?”
“那小子说,原定是三天后,但今天下午联队指挥部临时改了命令,提前了一天。”赵铁柱的声音很平,但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山本等不及了。”
他顿了顿,又说:“他说,炮兵中队已经进到鬼见愁以东十五里的位置,十门炮,全部就位,正在校射。”
李大山脸色变了:“十五里?那他们的大炮已经能打到鬼见愁了。”
赵铁柱没接话。他走进铁窝,拿起自己的枪,又摸了摸腰间的弹匣,然后转身往外走。
“连长,你上哪儿去?”李大山追上来。
“老营盘。”赵铁柱头也不回,“我得告诉老营长,时间改了。让他把西线的口子收一收,能挤出多少人是多少人。”
“我跟你去。”
“你留下。”赵铁柱在洞口站住,转过身,看着李大山,“你留下带人,把地雷埋下去,把工事加固。鬼见愁那边,你比我熟。我天亮前赶回来。”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小心。”
赵铁柱没再说话,转身没入夜色。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赵铁柱走得急,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他抄近道,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往西赶,绕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杂木林,正要下到一条山沟里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山沟对面,隔着大约两百步的距离,有火光。不是火把那种跳动的光,而是那种稳定的、成排的、带着金属反光的暗色火光。
赵铁柱蹲下身,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那点火光,看清了山沟对面的情形。
一排炮。六门。炮口朝西,正对着鬼见愁隘口的方向。
炮身旁边,有人影在晃动,搬运着炮弹箱。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用伪装网盖住的弹药堆。
赵铁柱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盯着那六门炮看了很久。夜风从山沟里吹上来,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他数了数炮的数量,又看了看炮口指向的角度,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射程和弹道。
六门山炮,加上白天情报里说的另外四门步兵炮,一共十门,全部对准鬼见愁。
钢刀连的工事,顶不住一轮齐射。
赵铁柱慢慢站起身,退进阴影里,脚步极轻,像一只摸黑下山的豹子。他加快脚步,朝老营盘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得在天亮前把消息送到老营长手上。
但他心里更清楚,就算老营长把西线的兵全抽出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六门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鬼见愁。
钢刀连的防线,恐怕撑不到后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