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炮口转向(1/0)

# 第2章 炮口转向

赵铁柱赶到老营盘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哨兵认得他,放了他进去,又有人跑去通报。他站在营部门口等着,军装被露水打湿了一层,裤腿上沾满泥。

陈铁山从屋里出来,披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赵铁柱跟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防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连的位置。

“说吧。”陈铁山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没急着点。

赵铁柱把审讯结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说了山沟里看见的那六门炮。他讲得很平,没有修饰,像在念一份战报。陈铁山听着,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你确定是六门山炮?”

“确定。炮口朝西,正对鬼见愁。”赵铁柱顿了顿,“加上白天情报里说的四门步兵炮,一共十门,全对准咱们。”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根弯曲的钉子。

“后天晚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定是三天后,今天下午临时改的。”赵铁柱说,“山本等不及了。”

陈铁山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西线那边,二连三连都顶在阵地上,抽不动。四连昨天刚调去接应运粮队,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他停了一下,“我只能给你一个排。”

赵铁柱没说话。一个排,三十来个人,对钢刀连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添头。但他心里清楚,就算再加一个排,面对十门炮和两个步兵大队,也还是杯水车薪。

“地雷倒是能匀给你一批。”陈铁山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底下码着十几颗圆滚滚的铁疙瘩,“前天刚从后方运上来的,本来打算给二连用。你先拿去,回头我再想办法。”

赵铁柱蹲下来,拿起一颗地雷掂了掂。铸铁壳子,压发引信,是边区兵工厂自己造的那种,威力不算大,但对付步兵够了。

“谢营长。”

“别急着谢。”陈铁山在他对面蹲下来,一双眼睛盯着他,“铁柱,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守鬼见愁吗?”

赵铁柱抬起头:“因为那是唯一的路。”

“那是其中一个原因。”陈铁山拿起烟袋锅子,终于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还有一个原因,是你身上那口气。”

赵铁柱没接话。

“你在虎头岭那次,背着你老班长冲封锁线那回,我亲眼看着的。”陈铁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弹片划开你肋骨的时候,你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着了,蹿得比兔子还快,子弹打在你脚边你都不带躲的。那不是胆量,那是战气。”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赵铁柱说,“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把人背过去。”

“心越铁,气越烈。”陈铁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这话我跟你说了不止一遍。你那时候不懂,现在应该懂一点了。你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但它不是白来的,每一次爆出来,都是在拿你自个儿的命去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营长,你的意思是,这次守鬼见愁,我可能得用它?”

陈铁山没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铁柱,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不少能打的兵,也见过不少不怕死的兵。但能点着战气的,我这一辈子就见过你一个。”他顿了顿,“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可要是到了不用就守不住的时候,你也不用犹豫。”

他转过身来:“因为你是连长。你身后那几十号人,把命交到你手里了。”

赵铁柱站起来,脚跟并拢,敬了个军礼:“是。”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地雷的埋设图,老工兵画的,你按着这个来,别自己瞎琢磨。”

赵铁柱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

一个排的兵很快集合好了,带队的是个姓马的排长,精瘦,脸上带着一道旧伤疤,看着也是个老行伍。赵铁柱带着他们,每人扛了两颗地雷,又拿了些炸药和导火索,趁着天色未明,沿着来路往回赶。

走到那条山沟附近时,赵铁柱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马排长摸到山脊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天已经大亮了。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但赵铁柱一眼就看见了对面的情况。

那六门炮还在。但炮口的角度变了。

昨天夜里他看见的时候,炮口朝西,正对鬼见愁方向。现在,那六门炮的炮口全都转向了南边,炮身旁边堆着新的炮弹箱,几个炮兵正在用瞄准镜校射。

赵铁柱盯着那排炮口,眉头拧了起来。

“连长,他们这是往哪儿打?”马排长低声问。

赵铁柱没回答。他盯着那些炮口的朝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角度。南边,那是西线根据地的纵深方向,是二连三连防线背后的位置。

山本把炮口转向南边,要么是发现了西线的什么目标,要么就是准备在总攻之前,先对西线防线来一轮压制射击。

但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山本的计划,比他审讯出来的还要复杂。

“走。”赵铁柱拍了拍马排长的肩膀,压低声音,“回鬼见愁。”

他们绕过山沟,沿着山脊上的小路一路往北,中午时分赶回了鬼见愁隘口。李大山正带着人在工事上加盖顶木,看见赵铁柱回来,扔下手里的木头就迎了上来。

“连长,老营长怎么说?”

“给了一个排,还有一批地雷。”赵铁柱把埋设图掏出来递给李大山,“按这个图,把雷布在隘口前沿。马排长,你带人帮忙。”

李大山接过图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马排长带来的人,点了点头,没多问。他带人去埋雷,赵铁柱自己沿着隘口的防御工事走了一圈,一处一处看过去。

工事是这几天赶着加固的,用石头和圆木垒成胸墙,前面挖了两道战壕,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大约两百步,然后就是隘口两侧的陡坡。赵铁柱蹲在战壕里,用手摸了摸胸墙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山坡上那片杂木林,心里默默算了算射界。

十门炮,一轮齐射,这片工事能扛住几发?

他心里没底。

傍晚的时候,李大山带着人把地雷埋完了,回来复命。赵铁柱正蹲在铁窝洞口,用刺刀在地上画着什么。李大山凑过去一看,是鬼见愁的地形图,上面标着几道箭头,全是朝东的。

“连长,你在琢磨啥?”

“山本的炮转向了。”赵铁柱说,“今天早上我路过山沟,看见那六门炮的炮口全朝南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朝南?那不是打咱们的?”

“打西线纵深。”赵铁柱用刺刀在南边画了一道弧线,“他要是不想打咱们,不会把炮架到那个位置。他架在那儿,就是为了总攻之前先敲西线一下,把老营长的兵力钉死在西边,腾不出手来增援咱们。”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这边……”

“咱们这边,他打算用步兵硬啃。”赵铁柱把刺刀插回鞘里,站起身,“两个大队,压上来,不管咱们工事修得多结实,人海战术也能把咱们填平。”

“那怎么办?”

赵铁柱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老营长教了我一个法子。”

“啥法子?”

“他说,心越铁,气越烈。”赵铁柱的声音不高,“让我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就别撑着,把那口气放出来。”

李大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夜里,赵铁柱一个人坐在隘口北侧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是黑黢黢的山谷,远处隐约能看到敌炮兵阵地上偶尔闪过的灯光。他按着老营长说的,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胸口那股东西。

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他坐在那里,呼吸放慢,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下去,只留下一个念头:守住鬼见愁。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胸口深处有一丝温热,像是一粒火星在灰烬里慢慢亮起来。那点火光很微弱,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他试着让它变大,那点火光却像受惊的虫子一样缩了回去,怎么都不肯出来。

他睁开眼睛,胸口那点温热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凉飕飕的夜风。

他正想再试一次,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不是一声。是连续好几声,从东南方向传来,低沉而密集,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赵铁柱腾地站起来,看向东南方。那里,敌炮兵阵地的方向,隐隐能看到一道道暗红色的闪光,像是地平线在燃烧。

紧接着,更远处,南边,西线纵深的方向,传来了爆炸的回音。

赵铁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山本的炮,开火了。不是朝鬼见愁,是朝西线。

总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