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命换铁甲车(1/0)

# 第100章 命换铁甲车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的时候,赵铁柱已经摸到了炮阵外围的沙袋工事边。他左手的枪里还剩三发子弹,他没用,把枪插回腰间,反手抽出背上的刀。

刀是孙二狗从死尸堆里翻出来的,鬼头刀,刀柄缠着布条,刀刃卷了几处,但还能用。赵铁柱左手握刀,刀尖朝下,贴着沙袋边缘摸进去。炮阵里的日军炮手正在忙着重新装填,有人用日语喊着什么,夹杂着短促的口令声。

赵铁柱没听那些口令。他盯住最近的一个炮手,那人正蹲在炮尾处调整角度,背对着他。赵铁柱跨过沙袋,一步,两步,三步,刀尖从那人后心捅进去,往上一挑。那人闷哼一声,趴倒在炮架上,手还没松开方向轮。

旁边一个炮手转过头来,看见赵铁柱,张嘴要喊。赵铁柱不等他出声,刀已经横着划过去,从那人的喉结划过,血喷出来,溅在炮管上,顺着铁皮往下淌。

“敌袭!”

终于有人喊出来了。炮阵里炸了锅,有人往弹药箱后面缩,有人抄起步枪朝这边打。子弹打在炮管上,铛铛作响,溅起一串火星。赵铁柱侧身躲在一门炮的护盾后面,感觉后背的旗杆被子弹擦了一下,旗面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粒火星还在,微弱地跳着,像风里的烛火。他试着催动它,没有反应。战气已经枯了,丹田里那口井干得见了底,只剩铁锈味的干涸。

赵铁柱咬住牙,从护盾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日本兵,然后缩回去。他听见孙二狗在身后开了两枪,有人倒地的声音。然后右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是李大山带的侧翼人马摸到了装甲车后面。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从炮盾后面冲出去。他左手持刀,刀尖拖在地上,刀刃划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冲过来,赵铁柱侧身让过枪尖,刀从下往上撩,劈在那人腋下,那人惨叫一声,丢了枪,捂着肋部倒下去。

赵铁柱没有停步。他踩着那人的后背跨过去,朝第二门炮冲去。炮手们看见他浑身是血、左手拖刀的样子,有人丢了装填杆往后退,有人拔出手枪朝他射击。赵铁柱觉得左肩一麻,一颗子弹擦过肩头,带起一块皮肉,但他没停。

他冲到第二门炮前,一刀劈在装填手的脖子上,那人扑倒在弹药箱上,把一箱炮弹撞翻在地。赵铁柱一脚踢开那人,正要朝第三门炮冲,忽然听见一阵金属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他转过头,装甲车上的机枪塔正在转过来。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他的方向。

赵铁柱瞳孔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扑,但身体跟不上意识,右臂废了,战气枯了,他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就在他扑出去的瞬间,机枪响了。

子弹像一把铁扫帚扫过来,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赵铁柱摔在地上,滚了半圈,躲到一门炮的轮子后面。子弹追过来,打在炮轮上,铁皮被打出几个窟窿,火星四溅。

他听见孙二狗在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住了,但他看见孙二狗从侧面冲出来,手里端着枪,朝装甲车的机枪塔开火。子弹打在装甲上,铛铛弹开,但机枪塔被吸引过去,枪口转向了孙二狗。

“二狗!趴下!”

赵铁柱吼了一声,从炮轮后面冲出去。他左手攥着刀,朝装甲车冲去。机枪塔又转回来,子弹扫过来,他觉得大腿外侧一热,像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但他没停。

孙二狗也动了。他端着枪,一边跑一边朝装甲车射击,打光了弹夹里的子弹,把枪一扔,从腰间拔出一颗手榴弹,拉掉拉环,朝装甲车的履带扔过去。

手榴弹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履带下面。轰的一声,火光从履带下炸开,装甲车猛地一震,履带断开了一截,车身歪了一下。机枪塔的枪口偏了,子弹扫向半空。

赵铁柱趁这个间隙,冲到了装甲车前。他左手举刀,朝机枪塔的观察缝里捅进去。刀尖卡在缝里,他拧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机枪哑了。

他拔出刀,正要再捅一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那粒火星猛地跳了一下,像回光返照一样,一股灼热从丹田涌上来,顺着脊椎窜到四肢。他感觉不到右臂的伤了,感觉不到大腿上的血,他只觉得浑身滚烫,像烧红的铁。

赵铁柱把刀从观察缝里拔出来,反手一刀劈在装甲车的机枪塔上。刀刃卷了,但他没停,一拳砸在塔壁上,铁皮凹进去一块。又是一拳,凹得更深。第三拳下去,塔壁裂开一道缝,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他没管那声惨叫。他转身,朝第三门炮冲去。炮手们看见他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有人丢下炮弹往后退,有人跪在地上举起手。赵铁柱一脚踹翻一个,一刀劈在炮管的驻退机上,铁管被劈开一道口子,液压油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正要朝第四门炮冲,忽然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胸口的灼热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剧痛。右臂的伤、大腿的伤、肩头的伤,全都涌了上来,像一群饿狼撕咬他的肉。

他吐了一口血。血喷在沙袋上,洇开一片暗红。

孙二狗跑过来,一把扶住他:“连长!连长!”

赵铁柱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他咽了一口,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看见孙二狗满脸是血,左臂的袖子被撕开,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你……伤了?”赵铁柱问。

“没事,皮外伤。”孙二狗说,“连长,炮阵炸了,三门炮都废了,装甲车履带断了,机枪也哑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撑着孙二狗的肩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又吐了一口血,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引擎声。不是装甲车的,比那个更重,更沉,像一列火车在铁轨上碾过。他抬头朝山下看去,黑暗中,一道长长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那东西比装甲车大得多,黑黢黢的,像一条盘在山脚的铁蛇。

装甲列车炮。

赵铁柱攥紧了手里的刀。刀刃卷了,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他盯着山下那道黑影,看着它缓缓转向,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指向虎头岭的方向。

“它……要打虎头岭?”赵铁柱问。

孙二狗没说话。他也在看着山下那道黑影,嘴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铁柱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左边传来。他转过头,看见一队人扛着什么东西朝这边跑过来。领头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披着一件旧呢子军大衣,花白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老营长,陈铁山。

陈铁山没看他。他跑到炮阵边,蹲下来,朝身后一挥手:“战防炮,架起来!快!”

几个人把一门短管炮从骡子背上卸下来,七手八脚地架在沙袋后面。陈铁山亲自调整炮口方向,眯着眼瞄了一下,然后朝山下那道黑影指了指:“穿甲弹,两发,打炮塔和动力舱。”

装填手把炮弹塞进炮膛,陈铁山拉了一下击发绳。轰的一声,战防炮猛地一挫,炮弹带着尖啸飞出去。赵铁柱看见山下那道黑影的炮塔位置闪了一下火光,然后是第二发,打在黑影的尾部,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装甲列车炮的引擎声变了调,像一头野兽被踩了尾巴,发出嘶哑的咆哮。黑影缓缓后退,炮管转了一个角度,朝这边压过来。

“撤!”陈铁山喊了一声,“都撤!它要还击了!”

几个人抬起战防炮往山脊上撤。赵铁柱想站起来,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撑不住。孙二狗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山脊上跑。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装甲列车炮正在缓缓后退,炮管还对着这边,但没开火。它退到山坳的阴影里,像一条受伤的蛇,缩回了洞里。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又吐了一口血。这次的血是黑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孙二狗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觉得被人接住了,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铁柱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草药味。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石壁,上面挂着一盏马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昏黄。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右臂被重新包扎过,缠着干净的绷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臂没反应。左手的刀被放在床头,刀刃卷了,刀柄上的布条被换过,缠了新的。

“醒了?”

赵铁柱转过头。陈铁山坐在床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过来:“喝了。”

赵铁柱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药汤苦得发涩,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在床边。

“孙二狗呢?”他问。

陈铁山没回答。他看了赵铁柱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赵铁柱心里一沉。他盯着陈铁山:“营长,孙二狗呢?”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替你挡了一枪。机枪扫过来的时候,他把你推开了。”

赵铁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孙二狗左臂上的伤,想起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想起他拖着自己在山脊上跑。

“他……人呢?”

“抬回铁窝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陈铁山说,“他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你的事,他办到了。炮阵炸了,三门炮都废了。”

赵铁柱闭上眼睛。他想起孙二狗蹲在石头后面说“连长,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的样子。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孙二狗,带他回柳河沟。

“我答应他的事,还没办到。”赵铁柱说。

陈铁山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伸手解开赵铁柱胸口的绷带。赵铁柱低头看,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皮肤变成了一片暗红色,像被火烤过,皮肉翻卷,露出下面一层发黑的焦痕。

陈铁山用手指按了按那片焦痕,赵铁柱觉得一阵刺痛,像被针扎进骨头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陈铁山问。

赵铁柱没说话。

“这是铁血战气烧的。”陈铁山说,“你以为战气是你催动的?不是。是鬼见愁上那面旗子在借你的命。你守着它,它就烧你。战气是守护意志的具象化,你越是想守,它烧得越旺。”

赵铁柱想起丹田里那口井。铁锈剥落,露出下面暗红的金属光泽。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这次,你又薄了一分。”陈铁山说,“你呕血了,黑色的血。那是内脏在出血。战气在消,命也在消。”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还有多少?”

陈铁山没回答。他把绷带重新缠好,坐在石凳上,看着赵铁柱,眼神里有一种赵铁柱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那个连,还剩多少人?”陈铁山问。

赵铁柱想了想:“李大山带着侧翼的人,不知道回来没有。还有几个跟着孙二狗从正面冲的……可能不到十个。”

“钢刀连的番号,我给你保住了。”陈铁山说,“你昏过去之后,上面来人问了,我说钢刀连还在,连长还活着。番号没撤。”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想起孙二狗,想起三排那十一个阵亡的兄弟,想起在鬼见愁上倒下的那些脸。他攥紧了拳头,左手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营长,”赵铁柱说,“山本的装甲列车炮群,是不是转向虎头岭了?”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昏过去的时候,我派人去看了。山本把炮阵剩下的三门炮撤了,装甲列车炮群正在往虎头岭方向移动。他准备用重炮轰平鬼见愁,把隘口炸开。”

赵铁柱没说话。他想起山下那道黑影,想起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样子。那东西的炮管口径比战防炮大得多,一发炮弹打过来,鬼见愁上的工事扛不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大山炸了山本往西线调的辎重车队,那是他亲眼看见的。但东线的炮兵阵地呢?他们这一仗炸掉的三门炮,是山本炮阵的一部分,可东线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炮群?

“营长,”赵铁柱问,“东线炮兵阵地那边,还有炮吗?”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说:“山本的炮阵分东西两线。西线的辎重车队被李大山炸了,炮弹运不上去,西线炮群基本哑了。但东线的炮群没动过,弹药储备充足。你今晚炸掉的三门炮,是东线炮群的前沿阵地。后面还有至少六门山炮,加上装甲列车炮群。”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李大山炸辎重车队时说过的话,当时只想着西线断了,东线没细问。现在看来,东线的炮群才是真正的大麻烦。装甲列车炮群机动性强,打完就能跑,但东线那六门山炮是固定的,它们扎在虎头岭正面,随时可以轰击隘口。

“那六门山炮,位置摸清了吗?”赵铁柱问。

“摸清了。”陈铁山说,“在东线鹰嘴坡的背面,半埋式工事,炮口朝北,正对着虎头岭隘口。工事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战防炮打不穿,得用炸药从内部炸。”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想起孙二狗临死前说的话,炮阵炸了,三门炮废了。可那只是前沿阵地,后面的六门山炮还好好地蹲在鹰嘴坡的工事里,等着天亮之后轰平虎头岭。

“钢刀连还有炮吗?”赵铁柱问。

“没有。”陈铁山说,“战防炮是我从老营盘带过来的,就这一门,炮弹也剩不多了。山本的装甲列车炮群,至少还有四列,每列三门重炮。你炸掉的那三门山炮,只是他炮阵的一部分。”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马灯的火光跳了一下,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营长,”赵铁柱说,“三天之内,我炸掉那列铁甲车。”

陈铁山看着他:“你拿什么炸?你右臂废了,战气枯了,连里不到十个人,手里就一把卷了刃的刀。”

“我拿命炸。”赵铁柱说,“营长,你刚才说,战气是守护之物在借我的命。那面旗子还在鬼见愁上插着,它借我的命,我就用这条命去换那列铁甲车。心越铁,气越烈。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马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决定了?”陈铁山问。

“决定了。”赵铁柱说,“孙二狗答应我的事办到了,我答应他的事还没办到。我得活着回去,把这事办了。”

陈铁山没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床边,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身乌黑,刀刃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牛皮。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陈铁山说,“白刃战的时候,我用它砍过十七个人。你拿去用。你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刀,扔了吧。”

赵铁柱伸手接过短刀,握在手里。刀柄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光滑,带着陈铁山掌心的温度。

“还有,”陈铁山顿了顿,压低声音,“打铁窝之前,赵铁柱,你欠马占元一顿酒。他跟我说过,你要是活着回去,他跟你喝三碗。你要是死了,他替你喝。”

赵铁柱愣了一下。马占元是他在老营盘时的老班长,后来调去了别的连队。他答应过马占元,打完这仗去他那儿喝酒。他差点忘了这事。

“我记着呢。”赵铁柱说,“打完这仗,我答应他的事,一定办到。”

陈铁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你胸口那粒火星,又亮了。”

赵铁柱低头看。胸口的暗红色焦痕下面,那粒火星果然又亮了起来,像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种。微弱,但确实在跳。

“再用一次,你就没命了。”陈铁山说。

赵铁柱没回答。他攥紧了手里的短刀,从床上坐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洞口。他掀开帘子,山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鹰嘴崖上。月光照在山脊上,把石头照成惨白的一片。他朝山下看去,黑暗里,几道长长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像几条铁蛇在山坳里爬行。装甲列车炮群,正在转向虎头岭的方向。

再往东看,鹰嘴坡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个固定的黑点。那是东线炮群的山炮工事,半埋在土里,炮口朝北,像几只蹲伏的野兽,等着天亮之后张开嘴。

赵铁柱站在崖边,山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感觉到胸口的火星又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目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铁山走上来,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那列铁甲车,是山本的旗舰。炮塔装甲最厚,动力舱在最尾部。你炸掉它,山本就没了重炮主力。但东线那六门山炮,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柱没回头。他盯着山下那些移动的黑影,又看了看东线鹰嘴坡的方向,攥紧了手里的短刀。

“先炸铁甲车,再炸山炮群。”他说,“一锅端。”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你只有三天。”

“三天够了。”赵铁柱说。

他转身,朝石阶下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胸口的火星在他转身的时候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三天。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