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线破敌定计(1/0)
# 第101章 双线破敌定计
陈铁山的手电光从洞口扫进来时,赵铁柱正坐在铁窝最里头的石台上,把陈铁山给的那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刀柄的牛皮被汗浸得发亮,刀刃乌沉沉的,像是吸了一辈子的血。
“全连骨干,一刻钟后到主洞开会。”陈铁山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带着山风灌进来的凉气。
赵铁柱应了一声,把短刀插进腰带里。起身的时候,右臂的伤口扯了一下,他龇了下牙,没出声。那口井还在丹田里,铁锈味从喉咙底泛上来,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腥气压回去。
主洞里一盏马灯,火苗被风压得低低的。李大山、两个排长、一个侦察班长,加上赵铁柱,五个人围着陈铁山蹲成一圈。石壁上水珠渗出来,顺着裂缝往下淌。
陈铁山用刺刀在地上划了三道线:“东线,六门山炮,在鹰嘴坡,半埋工事,炮口朝北,封锁咱们往东的所有通路。”刺刀往左一划,“中线,山本的装甲列车,四节车厢,炮塔装甲三指厚,动力舱在尾部。这是他的旗舰,也是他重炮的主力。”刺刀收回来,在中间点了点,“咱们在这儿,铁窝。三天之内,这两样东西,至少得废一样。”
李大山拧着眉头:“营长,装甲列车在铁轨上跑,咱们两条腿追不上。它停在哪儿?”
“停在西沟站。”陈铁山说,“山本把指挥部设在站房里,列车就停在站台边。白天他在虎头岭沿线跑,晚上回西沟站驻泊。站台外围有铁丝网,一个加强排的守备兵力,站房顶上架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
赵铁柱盯着地上的三道线,没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刀的刀柄,牛皮磨得滑腻腻的。
“那六门山炮呢?”李大山问。
“鹰嘴坡上,工事半埋在土里,炮口朝北。”陈铁山说,“炮位之间有交通壕连接,外围有雷区。守军大约两个排,配了两门迫击炮。”
赵铁柱终于开口:“先炸哪个?”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赵铁柱的手指停住了。他感觉丹田里那口铁锈井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想起陈铁山在鬼见愁上跟他说过的话,战气不是他的,是旗子在借命。那面旗子还在鬼见愁上插着,它借他的命,他就得用这条命去换该换的东西。
“铁甲车。”赵铁柱说,“炸了铁甲车,山本的重炮就没了。东线那六门山炮,射程够不着西沟站,打完铁甲车再往东扑,一口气端掉。”
李大山插嘴:“连长,你右臂还绑着绷带,一个人往东线扑?”
“谁说我一个人。”赵铁柱说,“你带一个班,跟我走。”
李大山还想说什么,赵铁柱抬手打断了他:“先听营长把话说完。”
陈铁山把刺刀往地上一插:“铁甲车炮塔装甲厚,手榴弹炸不动。得用炸药包,塞进动力舱的散热格栅里。动力舱在最后一节车厢,尾部有检修门,门锁是铁栓,用撬棍能别开。问题是,从站台外围到最后一节车厢,要过两道铁丝网,一片开阔地,至少三十丈,没有遮挡。”
“守备排的哨位呢?”赵铁柱问。
“站台两头各一个哨亭,中间每隔一炷香换一次岗。”陈铁山说,“换岗的间隙,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从西头铁丝网到列车尾部,能摸过去。”
赵铁柱点点头,没吭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道线,脑子里在过路线。西沟站的地形他以前看过地图,站台西头有一片洼地,长满蒿草,能藏住人。从洼地到铁丝网,大约十丈,没有遮蔽,只能匍匐。过了铁丝网,就是站台的水泥地面,光秃秃的,月光底下藏不住人。
“炸药包呢?”赵铁柱问。
“洞窟里还有四个。”陈铁山说,“每个十五斤,够把动力舱炸穿了。”
赵铁柱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丹田里那口铁锈井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壁上刮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炸炮那夜,胸口剧痛到几乎站立不住的时候,那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来,把痛压了下去。不是他催动的。他没有催动。是它在替他扛。
“营长。”赵铁柱抬起头,“你跟我说实话,那口井,是不是要枯了。”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马灯的光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他慢慢开口:“你每次用战气,旗子就从你身上借一段命。借走的命,不会还回来。那口井,就是你命数的壳。壳裂了,井就枯了。井枯了,人就没了。”
洞里安静下来。李大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两个排长低着头,没说话。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还在,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烟味。他用这只手摸过枪,摸过刀,摸过战友的遗物。他还没摸过马占元那碗酒。
“三天。”赵铁柱说,“三天之内,我把铁甲车炸了,把东线那六门山炮也端了。营长,你刚才说,战气是旗子在借我的命。那面旗子还在鬼见愁上插着,它借我的命,我就用这条命去换那列铁甲车。心越铁,气越烈。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
陈铁山没接话。他弯下腰,把地上的三道线用脚抹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李大山,你带两个兵,今夜去西沟站外围摸一圈,把铁丝网的位置和哨位换岗的准确时辰记下来。”
李大山站起来:“是。”
“侦察班,去鹰嘴坡,把山炮工事的外围雷区画个图。明天天亮前回来。”陈铁山转向赵铁柱,“你留在这儿,把伤口换了药。明天晚上动身。”
赵铁柱站起来:“营长,我有个事。”
“说。”
“我要是三天没回来,连队由李大山代理指挥。”赵铁柱说,“钢刀连的番号,不能因为我没了就散了。”
李大山猛地转头:“连长——”
“别跟我争。”赵铁柱说,“你比我稳,你带兵,我放心。”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连长,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你说往哪儿冲,我就往哪儿冲。但你要是三天没回来,我带着全连去西沟站找你。”
赵铁柱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拍得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他骨头里。
散会之后,赵铁柱回到自己的角落,把绷带解开,重新上药。右臂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痂,边缘泛着紫红色。他用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肉,没有知觉,麻的。他又按了按胸口,那粒火星藏在暗红色的焦痕下面,跳了一下,像冬眠的蛇翻了个身。
他想起炸炮那夜,胸口剧痛到几乎站立不住的时候,那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来,把痛压了下去。不是他催动的。他没有催动。是它在替他扛。它在替他扛,因为旗子还在鬼见愁上插着,旗子需要他活着,需要他走到该去的地方,然后它才能把他这条命收走。
赵铁柱把绷带重新缠好,从腰带上抽出那把短刀,放在掌心。刀柄的牛皮已经被陈铁山的汗浸透了,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旧皮革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握着刀,感觉丹田里那口铁锈井又动了一下,这次像是在往下沉,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他咳了一声。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咽下去,把短刀插回腰带。
就在这时,山下的动静变了。
赵铁柱的耳朵先捕捉到的,是声音的消失。那列装甲列车从傍晚起就一直停在铁轨上,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困兽的喘息,从山脚一直传上来,让人习惯了那种持续的震颤。可此刻,那声音停了。彻底停了。
赵铁柱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短刀,走到洞口,掀开帘子。
山下的黑暗里,装甲列车的车头灯灭了。整列车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一个巨大的黑影,像一头伏卧的铁兽,连烟囱里的火星都没了。赵铁柱盯着那列车的方向,心里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引擎声停了,车灯灭了,这不是驻泊该有的动静。这是准备战斗的动静。
他还没想明白这个念头从哪儿来的,就听到一声沉闷的机械声响。那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展开。赵铁柱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那声响透过山体的岩石传上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节奏。
那是炮架展开的声音。
赵铁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想起李大山跟他说过的事,山本往西线调的辎重车队被炸了,但东线的炮兵阵地一直没动静。他当时没多想,以为东线那六门山炮只是摆设,射程够不着这边,不必急着收拾。可现在他明白了,山本不是没动静,是在等一个时机,等装甲列车到位,等炮架展开,等把他们从洞里轰出去。
“李大山。”赵铁柱喊了一声。
李大山从洞窟深处跑出来:“连长?”
“你听。”赵铁柱蹲在地上,手贴着岩石。
李大山也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了:“这是炮架展开的声音。从西沟站方向传来的。”
“装甲列车的炮塔,能原地展开。”赵铁柱说,“山本把列车停在铁轨上,把炮架展开,等于把一列铁甲车变成了一座移动炮台。他不用开走,就能把炮弹打到虎头岭上。”
李大山攥紧了拳头:“连长,咱们现在就去炸了它?”
“不急。”赵铁柱说,“炮架展开需要时间,他还没准备好。等他把炮口抬起来,咱们再动,反而能摸清他的炮位。”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陈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铁柱,你过来看。”
赵铁柱起身,跟着陈铁山走到洞口。陈铁山指着山下,压低了声音:“列车尾部,那几辆牵引车,你看见没有?”
赵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黑暗里,装甲列车的尾部停着三辆牵引车,车斗里蒙着帆布,看不清楚装的是什么。但赵铁柱注意到,那些牵引车的轮子陷得很深,像是载了很重的东西。
“炮管。”陈铁山说,“山本把备用炮管运过来了。他要把装甲列车的炮管换了,换成长射程的。”
赵铁柱盯着那些牵引车,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他想起李大山炸了辎重车队的事,山本往西线调的物资被打掉了,但东线的炮兵阵地一直没被碰过。现在他明白了,山本不是没防备,是留了一手。东线的炮群,加上装甲列车的重炮,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山本要把他们困死在虎头岭上。
“营长。”赵铁柱开口,“东线那六门山炮,不能留了。”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了,打完铁甲车再往东扑。现在改主意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山本把备用炮管运过来了,说明他准备打长仗。装甲列车换了长射程炮管,能隔着山脊轰咱们。东线那六门山炮,跟装甲列车配成犄角之势,咱们炸了列车,东线炮群还能封锁退路。两样东西,必须同时废。”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同时废,你一个人做不到。”
“两个人。”赵铁柱说,“李大山带一个班去东线,我带两个人去西沟站。同一夜动手,他炸炮群,我炸列车。”
陈铁山沉默了很久,马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开口:“你右臂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用右臂。”赵铁柱说,“我用左手也能把炸药包塞进散热格栅里。”
陈铁山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行。李大山带一个班去东线,你带两个人去西沟站。火药,你、李大山、两个排长,一人一包。两路同时动手,天亮前必须解决战斗。”
赵铁柱点头:“是。”
他转身,看见李大山站在洞口,手里攥着那把刺刀,指节发白。李大山开口:“连长,东线那六门山炮,我天亮前给你端了。”
赵铁柱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拍得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他骨头里。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第一声闷响。不是炮声,是炮架完全展开时,液压装置泄压的声音。紧接着,装甲列车的炮口缓缓抬起,朝着虎头岭的方向,像一只铁兽睁开了眼。
赵铁柱盯着那列装甲列车,看着炮口一点一点抬高。他感觉到胸口的火星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目光。
陈铁山低声说:“山本要炮击虎头岭了。他要把咱们从洞里轰出来。”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就落了下来。轰的一声,整个铁窝都在震,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马灯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又压下去。
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落在虎头岭上,炸得山石崩裂,火光从洞口透进来,把陈铁山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赵铁柱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的装甲列车,炮口每亮一次,就有一发炮弹飞过来,落在虎头岭的某个地方。
他转身,朝洞里喊:“所有人,撤到洞窟最深处。等炮停了再出来。”
战士们陆续往洞窟深处撤。赵铁柱还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的装甲列车。探照灯的光柱已经灭了,但炮口的火光把列车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列车尾部的动力舱,在火光的边缘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铁柱攥紧了腰带里的短刀。
三天。他只有三天。而山本,已经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