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断臂行(1/0)
# 第103章 暗夜断臂行
探照灯的白光像一把烧红的铁条,钉在赵铁柱身上。他趴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能感觉到光柱的热度,其实那只是错觉,白光没有温度,但他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军装。
山下传来炮架转动的声响,吱呀,吱呀,像什么东西在磨他的骨头。那门山炮的炮口正缓缓抬起,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所在的这片山脊。炮手的身影在光柱边缘晃动,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楚,但赵铁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炸药包上,手指头哆嗦了一下。不是怕,是疼。右臂从肩胛骨到肘弯,整条骨头都在叫唤,像是有人拿砂纸在骨头上磨。前天晚上在壕沟里被装甲车的炮弹掀翻时,右臂撞在石头上,当时没觉得多严重,只当是磕了一下。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磕了一下。
探照灯的光柱晃了晃,往左边移了半尺,又移回来。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知道这是炮手在最后校准,光柱停稳的那一刻,炮弹就会落下来。
他偏过头,看了孙小虎一眼。孙小虎趴在他右侧三米远的地方,脸贴着泥土,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白,但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王根生在更右边,蜷在一丛枯草后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前天傍晚踩点的时候,在这道山脊的背阴面埋了六根雷管,用导火索连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左手从怀里摸出火柴,擦了两下才擦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护住火头,凑近导火索。导火索嗤地响了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飞快地往岩石后面钻去。
赵铁柱数了三个数,然后猛地往左边一滚。
轰。
那声闷响从山脊背阴面传过来,同时腾起一大团黄土和碎石。探照灯的光柱猛地甩了过去,炮手们的声音也乱了,有人在喊什么,炮口跟着转了个方向。
赵铁柱趁着烟雾滚下山坡。右臂着地的那一下,他整个人差点疼昏过去,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但他没停,手脚并用,顺着山坡往下滑,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跟着他往下滚。
孙小虎和王根生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像三块石头一样从山坡上滚下来,滚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排水沟不深,只够没到膝盖,但正好被一道土坎挡住,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去,没停留。
赵铁柱趴在沟底,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顿,每喘一口气,骨头里就传来一阵钝痛。他咬住牙,把呻吟咽回去,侧过身,用左手撑着沟壁坐起来。
孙小虎爬过来,压低声音问:“连长,你胳膊……”
“没事。”赵铁柱说,声音发紧,“先离开这儿。”
炮声在山脊上响了。是那门山炮,炮弹落在他们刚才趴着的位置,炸起一团火光。碎石和土块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落进排水沟里。三个人缩着头,等那一轮炮击过去。
炮声停了几息,又响了一发,这次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赵铁柱听着炮弹的落点,判断他们滚下来的方向不在炮击范围内,才松了口气。
他靠着沟壁坐下来,用左手解开右臂的袖子。月光照进来,他看见自己的右臂从肘弯往下,整个肿了一圈,皮肉发紫,骨头的位置明显偏了。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食指和中指动不了,无名指和小指能微微蜷曲,但使不上力。
赵铁柱盯着那条胳膊看了三息,然后把袖口咬在嘴里,左手按住肘弯,猛地一拧。
“呃——”
那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骨头在衣料底下错位,像碎石子碾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咬着袖口,又拧了一下,这回他听见一声脆响,骨头归位了。
但右臂完全没有知觉。像一块死肉挂在肩膀上,任凭他怎么使劲,手指头一根都动不了。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胳膊。他心里清楚,这条胳膊可能废了。就算骨头复位了,筋和肉也伤了,往后别说打炮,连握枪都难。
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次了,但他知道,这条胳膊就是代价。
胸口那颗火星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那种平稳的跳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猛地烧起来。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涌向那条失去知觉的右臂。赵铁柱感觉到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接上了。
痛感回来了。不是刚才那种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从右臂一路窜到肩膀,窜到后脑勺。他咬住牙,不让自己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股灼热只持续了几息就退了。赵铁柱喘着粗气,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无名指。这回动了,虽然还是使不上力,但至少不是一块死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军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皮肤。他看见胸口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像被火烫过,但没起泡。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皮肤是热的。
赵铁柱把扣子扣好,站起来,用左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孙小虎和王根生也爬起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说话。
赵铁柱往东边看了一眼。虎头岭的方向,黑沉沉的山影压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又往西边看了一眼,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路向西延伸,消失在夜色尽头。
“东线那六门炮,是假的。”赵铁柱开口,声音沙哑,“山本真正的炮,在西线。”
孙小虎愣了一下:“连长,你是说……”
“那六门炮摆在那儿,是给咱们看的。间距拉得那么开,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是等着四门炮填进去的。”赵铁柱说,“前天傍晚我看见一列平板车皮挂在装甲列车后面,上面盖着帆布。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明白了,那底下是四门拆开的山炮。”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是前两天踩点的时候写的,上面画着几个炮位的位置,标注了东线炮群的分布。他看了那张纸条一眼,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头,在纸条背面重新画了几笔,把原本标注的炮位位置改成了更偏东、更靠近铁路线的方位。
“小虎。”赵铁柱把纸条折好,递给孙小虎,“你拿着这个,回虎头岭,交给老营长。就说东线炮群的实际位置在这个地方,让他照着这个打。”
孙小虎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连长,这位置……”
“假的。”赵铁柱说,“真正的位置比这个偏西两百米,我前天踩过点。你把这个假位置交上去,老营长会照着这个打,山本那边的人要是截获了消息,也会信。”
孙小虎攥着纸条,没说话。
赵铁柱又说:“打完这仗,我去接你哥。”
孙小虎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点点头,把纸条贴身收好,说:“连长,我这就走。”
“路上小心。探照灯有死角,从北坡绕过去,别走大路。”
孙小虎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夜色里。他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没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赵铁柱转向王根生:“你跟我往西走。”
王根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沿着铁路线往西走。铁轨在月光下像两条平行的银线,枕木之间的碎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赵铁柱走在铁轨北侧的路基上,右臂垂在身侧,用左手按着腰间的炸药包。
走了大约两里地,赵铁柱忽然停住脚步。他蹲下来,耳朵贴着铁轨,听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压低声音说:“有人。”
王根生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铁路在前方拐了个弯,弯道后面,有几点火光在晃动,像是有人在抽烟。火光旁边,隐约能看见几顶钢盔的轮廓。
是巡逻队。
赵铁柱数了一下,火光有四处,钢盔至少六顶。他们没发现这边,但继续往前走,肯定会撞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探照灯的白光还在远处扫动,那门山炮的炮声已经停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响。
赵铁柱的目光落在铁轨上。他记得前天踩点的时候,在弯道前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路基下面埋了两根雷管,用一根导火索连到路边的排水沟里。那是他顺手埋的,本来是打算引爆装甲列车用的,现在正好用上。
他蹲下来,对王根生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前面把雷管点了,炸断铁轨,他们追不过来。”
王根生一把拉住他:“连长,你胳膊……”
“废了一条,还有一条。”赵铁柱说,“炸药我来点,你别跟过来。”
他弯着腰,沿着路基往弯道方向摸过去。右臂垂在身侧,用左手撑着地,一步一步地挪。每挪一步,右臂的骨头就响一声,像砂纸磨铁。他咬着牙,把注意力放在前方那几点火光上。
火光还在晃动,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听不清楚,但能听出是日语。赵铁柱摸到排水沟边上,蹲下来,在沟壁的泥土里掏了两下,摸到一根导火索。导火索的另一头连着路基下面的雷管。
他掏出火柴,擦了两下,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护住火头,凑近导火索。
导火索嗤地一声响了。
赵铁柱松开手,转身往回跑。他刚跑出两步,右臂的骨头里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炸开了。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左手撑住地,又爬起来继续跑。
胸口那颗火星又跳了一下。那股灼热再次涌上来,涌向右臂。这回他感觉到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接上了。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荡荡的感觉。
赵铁柱跑回王根生身边,蹲下来,回头看着弯道方向。
轰。
那声爆炸从弯道那边传过来,铁轨被掀翻了一截,碎石和泥土飞起来,砸在路基上。巡逻队那边传来一阵喊叫,火光乱了,有人在往这边跑,但铁轨断了,他们只能绕过弯道。
赵铁柱和王根生趁机滚进路基旁边的沟渠里,趴在沟底,一动不动。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没停留,继续往东边扫。
等探照灯的光柱移远了,赵铁柱才从沟渠里爬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已经磨烂了,露出一截肿胀的、发紫的胳膊。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这回连无名指和小指也动不了了。整条右臂,从肘弯往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赵铁柱用左手把袖口往上撸了撸,看了一眼那条胳膊,然后放下袖子,系紧腰间的炸药包。
“走。”
两个人继续沿着铁路线往西走。这回赵铁柱走在铁轨南侧,用左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地走。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棍子,甩来甩去,但他没停下来。
天边开始泛灰的时候,他们摸到一处废弃的扳道房。扳道房不大,一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在一边,里面堆着一些生锈的铁器和烂木头。赵铁柱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侧身挤进去。
王根生跟进来,把门板扶起来,虚掩上。
赵铁柱在墙角蹲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翻屋里的东西。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纸片,踩满了脚印。他捡起一张,借着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的灰白光线,看见上面画着几条线,标注着一些数字和日文。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张炮队调度笔记的残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日文数字。赵铁柱认不全那些字,但他认出了两个数字:一个是“四”,一个是“三”。
四门炮。三公里。
他翻过那张纸,背面还有几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赵铁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慢慢认出了几个汉字:“黎明前”“弯道”“完成”。
赵铁柱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手指头捏得发白。他抬起头,从屋顶的破洞看出去,天边的灰白正在变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后面蠕动。
黎明前。他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是爆炸声,从东边传来的。赵铁柱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爆炸又响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李大山那边动手了。
赵铁柱捏着那张纸条,神色铁青。他知道李大山在东线炸炮,但他不知道那能不能成。他只知道,西线的四门炮,正在黎明前等着落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垂在身侧的、毫无知觉的右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张更小的纸条。那张纸条已经揉得发皱,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守住了。”
赵铁柱看了那三个字一眼,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他站起来,用左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对王根生说:“走吧,咱们还有活儿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