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残臂布阵炸炮群(1/0)

# 第104章 残臂布阵炸炮群

扳道房里光线很暗,屋顶塌了半边,灰白的天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地上那几张散落的纸片上。赵铁柱蹲在墙角,用左手一张一张地把纸片拢到跟前,拼在一起。

纸片边缘参差不齐,有的被踩烂了,有的沾着机油,字迹模糊。他蹲在那儿,把拼好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根生,你过来看这个。”

王根生从门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赵铁柱用左手食指点了点纸片上的一处:“你看这儿,写着四门,三公里。但你看这行字,被划掉了,底下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王根生凑近了看,认了半天:“六?”

“六。”赵铁柱点头,“四门是写给别人看的,实际是六门。山本那小子,故意留了这份笔记在这儿,让咱们的人看见,以为西线只有四门炮,还得出一个‘黎明前完成部署’的结论。”

他顿了顿,左手食指又点了点纸片另一处:“你看这儿,写的是弯道,但真正的炮位不在弯道。我昨晚上摸过那条铁路线,弯道北侧两公里有一片洼地,地势低,四周有土坎,炮车推进去,从铁路上根本看不见。那才是炮位。”

王根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抬头看他:“连长,你咋知道是洼地?”

“巡逻队。”赵铁柱说,“昨晚上咱们炸完铁轨,巡逻队往西跑的时候,有几个人是往北拐的,不是沿着铁路线跑。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北边两公里那片洼地,是唯一能藏炮车的地方。”

他说完,把纸片重新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铅笔字。那几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但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匆忙。赵铁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昏迷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什么,听不真切。但有几个词他记得清楚:“山本……东线……炮群……移了……六门……东线。”

他当时以为自己烧糊涂了,现在想起来,那些词和这张笔记上的内容对得上。六门。东线。移了。

赵铁柱把纸片放下,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磨烂了,露出一截肿胀发紫的胳膊。从肘弯往下,整条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棍子。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没反应。

“根生,炸药还有多少?”

“三捆,每捆八斤,引线都接好了。”王根生拍了拍腰间的布包,“够把一段铁轨掀翻。”

“不够。”赵铁柱说,“六门炮,光掀铁轨没用,得炸炮位。洼地里的炮车,得把炸药塞到炮轮底下,一门一门炸。”

王根生沉默了一下:“连长,三捆炸药,顶多炸两门。”

“我知道。”赵铁柱说,“所以你先回去。”

王根生抬起头,眼睛瞪圆了:“连长——”

“你听我说。”赵铁柱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带着这份笔记回去,找老营长。告诉他,西线炮群实际是六门,位置在铁轨北侧两公里洼地,山本留了假情报在这儿,故意让咱们以为四门、黎明前完成。让他赶紧调人过来,趁炮群还没落位,能炸一门是一门。”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赵铁柱说,“我把引爆线路重新布一遍,能炸几门炸几门。”

王根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那条垂着的右臂一眼,忽然说:“连长,你的胳膊——”

“没事。”赵铁柱说,“骨头断了,养养就好。”

王根生没再问。他蹲下来,把腰间的炸药包解下来,放在地上,只留了一捆小的揣在怀里。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赵铁柱,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铁柱从怀里摸出那张揉皱的纸条,递给他:“这个,带回去给老营长。”

王根生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守住了。”他抬头看赵铁柱,赵铁柱说:“孙二狗传令传错了,三排十一个弟兄没了。但这个,是我答应他们的。”

王根生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赵铁柱又说:“还有件事。孙二狗有个弟弟,叫孙大柱,在县城的维持会里当差。老营长之前提过,想把他弄出来,但一直没腾出手。你回去跟老营长说,等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

王根生点点头:“记下了。”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天快亮了。”

王根生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赵铁柱蹲在地上,用左手把炸药包的引线一根一根拆开,重新接。他的动作很慢,左手不太灵活,但很稳。王根生看了两秒,没说话,拉开门板,钻了出去。

门板虚掩上,屋里又暗下来。

赵铁柱没抬头,继续弄引线。他把三捆炸药的引线拆开,重新接成两根主线,一根往东,一根往西。这样只要有一根引线没被掐断,就能引爆。他一边接,一边低声说了句:“阎王爷的刀子,又磨快了一分。”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轰、轰、轰,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赵铁柱的手停了一下,侧耳听。那声音从东边滚过来,隔着好几里地,闷闷的,但能听出爆炸的密度。

李大山那边动手了。

赵铁柱没说话,继续接引线。他把两根主线接好,又检查了一遍接头,然后把炸药包塞进扳道房墙角的一个破筐里,上面盖了些烂木头。

他刚站起来,门板被人推开了。一个脑袋探进来,是孙小虎。

“连长!连长!”孙小虎喘着气,脸上都是灰,眼睛亮得吓人,“我把信送回去了!老营长看了,让我赶紧回来告诉你——”

“什么信?”赵铁柱皱眉。

“就你让我送的那封。”孙小虎说,“说东线是假目标,西线才是真炮群。老营长看了,说知道了,让我赶紧回来跟你汇合。”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他让孙小虎送的那封信,内容是假的。他故意在信里写“西线炮群四门,黎明前完成部署”,让山本的人截获。山本看了那封信,会以为东线才是真正目标,把西线的护卫调过去。

孙小虎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他以为那是真的情报。

赵铁柱没解释,只问:“路上碰见鬼子没?”

“碰见了。”孙小虎说,“一队巡逻的,往东边跑,跑得急,没顾上拦我。”

赵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东边跑,说明山本已经开始往东线调兵了。信起作用了。

“你回来得正好。”赵铁柱说,“跟我走。”

他弯腰从破筐里把那三捆炸药拎出来,两捆塞给孙小虎,一捆自己夹在左腋下。孙小虎接过来,掂了掂,没说话。

两个人出了扳道房,沿着铁路线往北走。天边已经泛白了,灰白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把铁轨照成两条亮线。赵铁柱走在前面,左手夹着炸药包,右臂垂在身侧,甩来甩去。

走了大概一里地,他停下来,蹲在路基边上,往北边看。

那片洼地就在前面。地势低,四周有土坎,中间是一片平整的空地,能看见几个黑影蹲在洼地里,是炮车。赵铁柱数了数,六辆。

六门炮,一辆不少。

他盯着那六辆炮车看了一会儿,又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爆炸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但比刚才密了。李大山那边打得热闹。

赵铁柱把炸药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拆引线。孙小虎蹲在他旁边,帮他扶着炸药包。

“连长,你这胳膊——”

“别管胳膊。”赵铁柱说,“帮我看着北边,有人过来叫我。”

孙小虎站起来,往北边看。赵铁柱蹲在地上,用左手把引线一根一根拆开,重新接。他接得很慢,左手不太灵活,但每一根接头都缠得紧实。

接完两根引线,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右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搅。赵铁柱咬着牙没吭声,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胳膊。袖子底下的皮肉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伸手撸起袖子,看见右臂的皮肤底下,骨头的位置在微微起伏。不是肌肉抽动,是骨头在动。

赵铁柱盯着那条胳膊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刘栓说过的话。刘栓是钢刀连的老兵,学过几天跌打损伤,他说过:“连长,你这胳膊要是断了,骨头碎了,接不回去的。碎成渣的骨头,神仙来了也接不上。”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了,刘栓说的是对的。他的右臂骨头,从肘弯往下,碎了。

但此刻,那些碎渣正在动。战气从肩膀往下涌,涌进右臂,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那些碎骨渣在战气的推动下,一粒一粒地往一起凑,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骨头里搓沙子。

疼。钻心的疼。

赵铁柱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碎骨在重新拼合,但拼得不对,有的地方错位了,有的地方缺了一块。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战气在强行修复他的右臂。但修复的方式不对,碎骨拼接得歪歪扭扭,就算长好了,这条胳膊也废了。

可至少现在,它能动。

赵铁柱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食指。那根手指颤了颤,像一根冻僵的虫子,慢慢蜷起来,又慢慢伸直。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力量从指根传到指尖,虽然只有平时的一半,但能动。

他放下袖子,用右手拎起炸药包,掂了掂。能拎动。

孙小虎回过头,看见他用右手拎着炸药包,愣了一下:“连长,你胳膊——”

“没事。”赵铁柱说,“走。”

他弯着腰,沿着土坎的阴影,往洼地摸过去。孙小虎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两捆炸药。

洼地里的六门炮,炮口朝西,正对着虎头岭的方向。炮车旁边有日军士兵在走动,人数不多,大概一个班的兵力,正在忙着给炮车固定位置。

赵铁柱蹲在土坎后面,看着那些日军士兵。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笃定没有人会来。东边的爆炸声传过来,他们偶尔转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干活。

山本把西线的护卫调走了,只留了一个班看炮。

赵铁柱把炸药包放在地上,开始布置引爆线路。他的右手不太灵活,骨节发僵,但能用了。他把引线沿着土坎的阴影布过去,一段一段,用土块压住,不让日军发现。

布完两根引线,他直起腰,对孙小虎说:“你在这儿守着引线。听见我喊‘拉’,你就拉。”

孙小虎蹲在引线旁边,点了点头。

赵铁柱拎着最后一捆炸药,从土坎的另一侧绕过去,往炮车方向摸。他弯着腰,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挪。右臂每动一下,骨头里就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碎渣在磨。

他摸到第一门炮车旁边,蹲在炮轮后面。炮车上的日军士兵背对着他,正在往炮管上涂油脂。赵铁柱把炸药包塞到炮轮底下,用土埋好,然后往下一门炮车摸。

第二门、第三门,他摸到第五门炮车的时候,右臂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铁钳夹住了他的骨头。赵铁柱咬住牙,蹲在炮轮后面,没敢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袖子底下,骨头的位置又在起伏。碎骨在拼合,但拼得越来越吃力,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挠。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战气往右臂压下去。那股灼热从胸口涌上来,涌进右臂,骨头的起伏慢慢平息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力量比刚才又弱了一分。

他撑着炮轮站起来,把最后一捆炸药塞到第五门炮车底下,埋好土。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洼地对面传来一声喊叫。

是日语。赵铁柱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有人看见他了。

他猛地蹲下来,贴在地面上。炮车那边的日军士兵哗地散开,有人往这边跑,有人去拿枪。赵铁柱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日军士兵朝他的方向冲过来,心里数着距离。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猛地站起来,朝孙小虎的方向喊了一声:“拉!”

孙小虎拉着引线,猛地一拽。

轰。

第一声爆炸从炮车底下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炸药包一个接一个引爆,炮车被掀翻,炮管歪向一边,火光和浓烟从洼地底下冲上来。

赵铁柱趴在土坎后面,看着那六门炮车在火光中翻倒、变形。他数着爆炸声,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五声。

第六门炮没炸。

赵铁柱盯着那门炮,它立在洼地最西边,炮管还是完整的。炮车旁边的日军士兵被炸懵了,正趴在地上喊叫。但第六门炮还在原地,没有受损。

他的炸药不够了。

赵铁柱撑着土坎站起来,往那门炮的方向看了一眼。右臂垂在身侧,骨头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胳膊,袖子底下,皮肉在起伏,碎骨在拼合。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门炮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