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迂回(1/0)
# 第107章 东侧迂回
洞窟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嘶嘶声。
赵铁柱按着胸口,那团红光还在跳,像一颗被埋在胸腔里的炭火,灼热而执着。他刚才“看见”的那片黑影还在眼前晃动,碾盘岭的山脊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沿着山势往东侧移动,像一群无声的蚂蚁。
“至少两个中队。”他重复了一遍,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从碾盘岭往咱们侧翼迂回。”
李大山已经站起身,腰间的武装带扣得咔咔响:“我去找营长。”
“不用。”赵铁柱往洞口方向走了两步,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坏掉的木头桩子,“我去。”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拦。赵铁柱的脾气他知道,这人不听劝的时候,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上前一步,扶着赵铁柱的左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洞窟。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山脊上还挂着一线残红,像被刀割开的伤口。远处的炮声停了,山本那几门炮打了一下午,这会儿倒安静了。赵铁柱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山风里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目光往东边碾盘岭的方向扫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山脊是黑的,树是黑的,连鸟都没一只。但他知道那些人在那儿。胸口那团红光还在跳,像一盏埋在地底下的灯,替他照着看不见的路。
老营长陈铁山的指挥所设在虎头岭山腰一处天然岩缝里,外面搭着伪装网,压着枯枝和碎石。赵铁柱到的时候,陈铁山正蹲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地图上画着圈。油灯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纵横的沟壑,像一尊被岁月凿过的石像。
“营长。”赵铁柱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铁山头也没抬:“进来吧。你那条胳膊,别硬撑了。”
赵铁柱没接这话,走到地图前蹲下来。陈铁山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在虎头岭正西,标着“敌炮群”;一个在虎头岭北坡,标着“敌试探”;还有一个在碾盘岭东侧,画了个问号。
“你来得正好。”陈铁山用炭条点了点那个问号,“侦察兵回报,碾盘岭那边有动静,但说不清多少人。你这儿有消息?”
赵铁柱把胸口那团红光的事说了。没说太细,就说自己“感觉”到碾盘岭方向有至少两个中队的兵力在移动。陈铁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炭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那个感觉,”他抬起头,一双老眼在油灯下亮得吓人,“准不准?”
“准。”
陈铁山没再问。他低下头,炭条在地图上碾盘岭和虎头岭东侧之间画了一条线,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面:“两个中队,从碾盘岭往东侧迂回,这是要抄咱们的后路。虎头岭正面要是被山本的主力拖住,东侧一破,咱们就被人包了饺子。”
“所以东侧得提前部署。”赵铁柱说,“至少得放一个排过去,把碾盘岭下来的那条山沟堵住。”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你手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
赵铁柱没说话。他算过这笔账,钢刀连满编一百一十人,打到现在,能端枪上阵的不到六十。西线防御已经放了一半的人,剩下这三十多号,要守虎头岭正面,还要防东侧迂回,怎么算都不够。
“给你一个班。”陈铁山说,“从老营盘抽。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赵铁柱点了点头。一个班,加上钢刀连能抽出来的十来个人,勉强能在东侧那条山沟里撑住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
他正要开口说布防的事,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破烂军装的侦察兵跑进来,帽檐上沾着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营长,连长。”他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顶从敌人那边扒来的军帽,“孙大柱……孙大柱有消息了。”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提:“说。”
“他被关在县城北炮楼里。”侦察兵咽了口唾沫,“我们摸到炮楼外头看了,里头有七八个鬼子守着,炮楼是砖石的,有三层,孙大柱被绑在一层的一根柱子上,身上有伤,但人还活着。”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孙大柱是他手底下最好的侦察兵,前些日子派出去摸敌人的炮群位置,结果一去不回。他本以为人已经没了,没想到还活着。
“炮楼周围有什么?”他问。
“外头有一道铁丝网,门口两个哨兵,楼顶上架着一挺歪把子。”侦察兵说,“炮楼后面是一条水沟,水不深,能过人。”
赵铁柱蹲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县城北炮楼的位置上。那里离虎头岭有四十多里地,来回得走一夜。他正在盘算兵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去。”
赵铁柱回头。孙二狗站在洞口,瘦削的身影被油灯的光拉得老长。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爹的人。
“我去把我哥弄回来。”孙二狗说。
赵铁柱看着他,没说话。孙二狗是孙大柱的弟弟,兄弟俩一起投的钢刀连。半个月前,孙二狗他爹被维持会的人打死,他亲手埋了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一个字没提。
“你一个人去?”赵铁柱问。
“我带两个人就行。”孙二狗说,“摸炮楼这事儿,人多没用,得手脚轻。”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陈铁山。陈铁山蹲在地图前,炭条在指间转着,没抬头:“你定。”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红光又跳了一下,像在催促他做决定。“行。你带王根生和孙小虎,再挑两个手脚利索的,一共五个人。”他看着孙二狗的眼睛,“天亮之前,把你哥带回来。带不回来,也得把他从炮楼里弄出来。”
“是。”孙二狗立正敬礼,转身要走。
“二狗。”赵铁柱叫住他。
孙二狗停住脚步,回头。
“你爹的事,我记着。”赵铁柱说,“你哥,我也记着。钢刀连不会丢下自己人。”
孙二狗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洞口外的夜色里。
赵铁柱看着他走远,胸口那团红光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他皱起眉头,那种灼热从胸口涌向右臂,整条胳膊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遍,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紧牙关,右手手指痉挛着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连长。”李大山从旁边一步跨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你别动。”
赵铁柱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深紫色的淤青已经蔓延到手腕,整条胳膊肿得发亮,像一根灌了脓的木头。但就在那片淤青底下,他感觉到一丝极细的暖意,像一条小蛇,在坏死的筋肉间游走。
他抬起头,正对上李大山的目光。李大山没说话,但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指缝间又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那红光一跳一跳的,和他自己的心跳一个频率。
“你也有。”赵铁柱说。不是问句。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上次在炮群那边出事那天,我胸口就有点烫。后来你回来,我就感觉到你在。”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的种子,不是一个人的事。种子里有根,根会连着根。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别想了。”陈铁山的声音从地图前传来,带着一丝沙哑,“这事儿回头再说。眼下先把防线布好。铁柱,你带人去东侧山沟,李大山,你带两个班守正面。山本那几门炮打了一下午,步兵该动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赵铁柱猛地抬头。那声闷响来自西边,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山本的炮群又响了,但这次的炮声比下午更密,更急,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正面。”李大山说。
陈铁山没说话,蹲在地图前,炭条在地图上虎头岭正西的位置重重地戳了一下。他正要开口,洞口又跑进来一个兵,满身尘土,声音都劈了:
“营长!鬼子主力动了!至少有四个中队,正往虎头岭正面压过来!炮火太猛,北坡阵地撑不了多久!”
赵铁柱的胸口那团红光猛地一跳。他闭上眼睛,那团红光在黑暗中扩散开来,像一张网,向西边铺开。他“看见”了山本的主力,黑压压的人影在炮火掩护下往虎头岭正面推进。然后他“看见”了东侧,碾盘岭方向,那两股黑影已经下了山脊,正沿着山沟往虎头岭东侧摸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东侧也动了。碾盘岭那两个中队,已经下山了。”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陈铁山站起身,炭条扔在地图上:“按刚才说的,铁柱带人去东侧,大山守正面。各就各位。”
赵铁柱转身往外走。李大山跟了两步,被他拦住:“你去正面。东侧那边,我自己带人去。”
“连长——”李大山的声音里带着急。
“正面不能丢。”赵铁柱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鬼见愁隘口要是丢了,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你守住正面,我堵住东侧,营长在西边压阵。三个点,一个都不能破。”
李大山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连长,你那胳膊——”
“死不了。”赵铁柱说,“去吧。”
李大山大步走了。赵铁柱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胸口那团红光还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火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淤青底下那丝暖意还在游走,像一条不肯死的小蛇。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东侧山沟走去。
走出不到百步,他忽然停住。
不对。
他闭上眼睛,那团红光再次铺开。他重新“看”了一遍西边的山本主力,又“看”了一遍碾盘岭方向的黑影,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东西。
山本的主力,正面推进的兵力,比刚才他感知到的少了一半。碾盘岭方向那两个中队,下了山脊之后,并没有直奔虎头岭东侧,而是绕了一个弯,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方向。那是西线根据地的纵深。
赵铁柱猛地睁大眼睛。胸口那团红光剧烈地跳动起来,像一面鼓被人重重擂响。他站在夜色里,山风裹着硝烟味灌进鼻腔,远处炮声隆隆,像是山本在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