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三声枪响(1/0)

# 第117章 三声枪响

三声枪响在山谷间回荡,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铁板上。赵铁柱听完了,没说话,把枪套按了按,抬脚就往东南方向走。

李大山扛着担架跟上来,步子又急又沉:“连长,三声,间隔匀称,不像交火。”

“是信号。”赵铁柱说,“有人在山那边报信。”

“报给谁?”

“报给该知道的人。”赵铁柱没回头,声音压得低,“咱们得快。要是那边已经动起来了,黄泉渡的水再深,咱们也得蹚过去。”

孙二狗背着枪走在最后面,没吭声。赵铁柱瞥了他一眼,看见他把枪带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想起虎头岭上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那时候孙二狗眼睛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可这仗打完了,孙二狗弟弟的事他连头绪都没摸着。右臂废了,躺在担架上的是孙大柱,欠着的是孙二狗。赵铁柱把目光收回来,没说话,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三人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东南方向插。这条路赵铁柱走过两回,都是夜里走的,路窄,两边是齐腰的荒草和灌木,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头顶一线灰白的光。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赵铁柱忽然停住了。

他胸口那粒火星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均匀的跳动,而是像被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又急又短。赵铁柱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掌心里隔着衣服感觉到那粒火星的跳动,比刚才又弱了一分。他皱了下眉,没吭声,蹲下身去。

“怎么了?”李大山也蹲下来。

赵铁柱没答话,目光落在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荒草间有几根断茬,断口是新的,草汁还没干透。再往前几步,地上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土,脚印不大,但很深,是穿着硬底鞋的人踩出来的,脚尖朝向东南。

“有人刚过去。”赵铁柱压低声音,“五六个,最多八个,没停脚。”

“多久了?”

赵铁柱伸手摸了一下断茬的草汁,指腹上沾了一点绿:“不到一炷香。脚程不快,像是巡逻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这条路左边是一道土坡,坡上长着密密的灌木,右边是一片洼地,洼地里有几棵歪脖子槐树,再往远处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芦苇。

“二狗。”赵铁柱叫了一声。

孙二狗凑上来。

“你从左边绕过去,摸到那道土坡顶上,别露头,看清楚了再动。”

孙二狗点了下头,猫着腰钻进灌木丛里,没发出一点声响。

赵铁柱又对李大山说:“你留在这儿,把担架藏到那几棵槐树底下。要是听见枪响,别急着冲,先看清楚了再说。”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担架拖进洼地里,拿枯草盖严实了,然后蹲在槐树后面,把枪口朝外。

赵铁柱一个人摸到干河沟边上,趴在芦苇丛里,把身体压到最低。他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还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跳不动。他咬着牙,把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

不多会儿,土坡顶上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像山雀被惊了一下。赵铁柱听出那是孙二狗的暗号:五个人,从东边来,没停。

他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了十几步,到了河沟拐弯的地方。这里的芦苇更密,人蹲在里面,隔着三步都看不见。赵铁柱把枪摘下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又把刺刀拧上,然后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东边传过来。不齐,有快有慢,偶尔有人低声说句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听出是日本话。赵铁柱的手握紧了枪托,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这次他感觉到一阵刺痛从右臂窜上来,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

他咬住牙,没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铁柱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看见五个日军士兵走过来。都背着三八大盖,有一个挎着王八盒子,走在最前面,像是小队长。他们的步子不快,枪都扛在肩上,看不出警惕的样子。

赵铁柱没有动。他等他们走到河沟边上,等那个小队长踩上河沟边缘的松土,脚底下打了个趔趄的瞬间,他才从芦苇丛里站起来。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他端着枪,一枪托砸在那个小队长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栽倒。赵铁柱没管他,枪口一摆,对着第二个日军士兵的胸口就是一枪。枪声在河沟里炸开,震得芦苇叶子簌簌地抖。剩下的三个日军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有一个人去摘肩上的枪,赵铁柱已经扑到他面前,刺刀从肋骨下面捅进去,又横着一绞。那人瞪着眼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大山从槐树后面冲出来,端枪打倒了另一个。孙二狗从土坡顶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枪打穿了最后一个的脖子。

五个人,前后不到十息的工夫,全放倒了。

赵铁柱蹲下来,把那个小队长翻过来。人还有气,后脑勺淌着血,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他。赵铁柱拿枪管顶着他的下巴:“你们多少人?什么时候到的黄泉渡?”

那人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日本话。赵铁柱听不懂,但看得出他不是在求饶。李大山走过来,一脚踩住那人的手腕:“连长,我问他。”

李大山蹲下去,用蹩脚的日本话问了一句。那人闭上眼睛不答。李大山又用中国话问了一遍,那人还是不说话。李大山把枪口抵在他膝盖上:“你说不说?”

那人睁开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中国话,发音生硬但清楚:“你们晚了。渡口,已经,在我们手里。”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那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嘴角开始冒血沫子,“一个中队,加上机枪。你们的人,跑不掉了。”

赵铁柱松开手,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李大山,又看了一眼从土坡上跑过来的孙二狗。三个人都没说话,但都听明白了。

黄泉渡已经被日军控制了。他们晚了。

赵铁柱转身要走,右臂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骨头上。他闷哼一声,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右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压不住,一口黑血咳出来,溅在脚下的荒草上。

“连长!”李大山冲过来扶他。

赵铁柱推开他的手,抹了一把嘴角:“没事。老毛病了。”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臂。酸痛还在,但知觉回来了一点,手指能动了。他试着攥了攥拳,又松开。就这么一个动作,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撩起来,淤青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颜色发紫发黑,像一块烂肉。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有知觉,像是按在别人的胳膊上。

赵铁柱把袖子放下来,目光落在孙二狗身上。孙二狗正蹲在尸体旁边翻弹药,动作麻利,但赵铁柱看见他翻到那个小队长身上时,手停了一下。赵铁柱知道他在想什么。虎头岭上那句话又浮上来: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他欠孙二狗这句话欠了快两个月了。孙二狗从来没催过,但赵铁柱自己记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臂,心里堵得慌。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拿什么去帮孙二狗找他弟弟?

“二狗。”赵铁柱叫了一声。

孙二狗抬起头。

赵铁柱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把尸体拖到芦苇丛里藏好。枪和弹药都收了。”

李大山没动,盯着赵铁柱的嘴角。血还没擦干净,衣领上沾了一片暗红色的印子。赵铁柱抬手把嘴角抹了,扯了一下领子,把血迹盖住。

“别看了。”赵铁柱说,“你要是不放心,等把人带回去,你爱怎么看怎么看。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李大山咬了咬牙,弯腰去拖尸体。孙二狗从坡上下来,帮着把五个人的枪都摘了,弹药袋也解下来,一并塞进芦苇丛里。

赵铁柱靠在槐树上,把呼吸压匀。他想起陈铁山说过的话。那老头儿蹲在石板前看他胸口的时候,眼神里藏着东西。他记得那个眼神,像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陈铁山说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当时没接话,但心里记着。他胸口的火星是命根子,它旺就能打,灭了人就没了。现在那粒火星跳一下,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一分。

他想起陈铁山还说过一句话,在石板下,声音压得很低:“战气这东西,主动引导比被动爆发省,但省下来的不是白给的,照样拿命换。”赵铁柱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每用一次战气,胸口那粒火星就弱一分。照这个速度耗下去,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想起孙大柱还躺在担架上。他欠孙二狗一句话,欠孙大柱一条命,欠钢刀连那些兄弟一个交代。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他站直了,把枪背好:“走。”

三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走。这次赵铁柱把步子放慢了,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虽然弱,但每次前方有危险,它都会提前动一下。赵铁柱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他知道这东西救过他好几回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赵铁柱找了一处背阴的岩石底下,让李大山和孙二狗停下来喝水。他自己没喝,靠着岩石坐下,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担架上传来一声咳嗽。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孙大柱躺在担架上,眼皮子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散了一会儿,才聚到赵铁柱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轻:“铁柱……账本……”

“我知道。”赵铁柱蹲到担架旁边,压低声音,“账本在黄泉渡。我正往那儿赶。”

孙大柱摇了摇头,手指头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赵铁柱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冰凉,骨头硬得像铁。

“账本……不是账本。”孙大柱喘了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不是记人头的……那是……以战气为引的禁忌记录……能指引……找到战气传承的真相……”

赵铁柱的手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胸口的火星……跟账本是一路的。”孙大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阎王账本……记的不是人命……记的是战气的代价……每一笔……都是拿命换的……”

他说完这句,眼睛又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又浅又慢,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赵铁柱蹲在担架旁边,半天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那粒火星还在跳。它跳一下,他就想起陈铁山的话,想起老道士的影子,想起孙大柱刚才说的那句话。

战气的代价。以战气为引的禁忌记录。

陈铁山说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孙大柱说阎王账本记的是战气的代价,每一笔都是拿命换的。这两句话合在一起,赵铁柱心里隐隐地有了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模糊,他抓不住。他只知道,黄泉渡不只是营救孙大柱的地方,那里藏着战气的真相,藏着阎王账本,还藏着那个老道士知道的秘密。

他站起身,把水壶递给孙二狗:“二狗,你喂你哥喝点水。”

孙二狗接过水壶,蹲到担架旁边,一手托着孙大柱的后脑勺,一手把水壶嘴凑到他嘴边。赵铁柱看着孙二狗的动作,心里又想起那句话。他欠孙二狗一个交代。孙二狗他弟弟的事,他到现在连个准信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孙二狗专注地喂水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现在说那些都是空的,等把人带回去,等把账本拿到手,再好好跟二狗说。他这么想着,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又弱了一分。他知道自己未必等得到那时候,但这个念头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大山,你过来。”赵铁柱把李大山叫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人说,黄泉渡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加上机枪。咱们三个人,硬闯是找死。”

“那怎么办?”

“绕。”赵铁柱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渡口在河湾的北岸,南岸是悬崖,西边是芦苇荡。日军把住渡口,但芦苇荡那边应该有缺口。咱们从芦苇荡摸过去,贴着水边接近。”

“芦苇荡里没路。”李大山说,“全是泥,走不快。”

“总比挨机枪强。”

李大山想了想,点了头。

赵铁柱站起身,正要继续走,目光无意间扫向河对岸。他愣了一下。

对岸的河滩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扎成一个髻,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隔着一条河,正远远地看着他。

老道士。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对岸那个身影,认出了那张脸。在虎头岭下,在铁窝外头,那人出现过两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走,从没说过话。但赵铁柱记得他的眼神。上一次在铁窝外头,老道士隔着几十步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赵铁柱没多想,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老道士看的不是他,是他胸口那粒火星。

老道士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赵铁柱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得出,老道士是在示意他别动。然后老道士转身,走进了河滩后面的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赵铁柱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陈铁山在石板下看自己胸口的那个眼神,想起孙大柱刚才说的那句“战气的代价”,想起那粒火星微弱的跳动。陈铁山看他的眼神,老道士看他的眼神,孙大柱说的话,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念头上:陈铁山知道火星的秘密。他蹲在石板下看赵铁柱胸口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认命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这粒火星会把他带向什么地方,但他没说。

赵铁柱摸了一下贴身的衣袋,陈铁山给他的那根铁钉还揣在那儿,硌着肋骨。他把铁钉掏出来看了一眼,铁钉上刻着一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看不出这纹路是什么意思,但既然陈铁山把这东西给他,还专门提了一句“贴身收好”,那这东西一定跟火星有关,跟战气的真相有关。

他把铁钉揣回去,站起身:“走。从芦苇荡绕。”

李大山和孙二狗没有多问,跟着他往西边拐去。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他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迟缓而微弱,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黄泉渡就在前面,那些答案也在前面。他欠孙二狗的那句话,欠孙大柱的那条命,欠钢刀连的那些兄弟,都在前面。

他攥了一下拳头,右臂的酸痛又涌上来,但他没有松手。

芦苇荡在前面铺开,灰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草根味。赵铁柱踩进泥地里,脚陷下去半尺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泥。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