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入水(1/0)
# 第118章 铁钉入水
芦苇荡的水腥气裹着腐烂的草根味,直往鼻子里钻。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泥水没到小腿肚子,每一步都得把脚从黏稠的黑泥里拔出来。李大山和孙二狗跟在后面,三个人压低了身子,芦苇秆子在他们头顶合拢,遮出一片灰蒙蒙的暗。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铁柱忽然停下来。
他摸了一下贴身的衣袋。铁钉在发烫。
不是温热,是烫。隔着粗布衣裳,那股热劲儿像烧红的烙铁贴在肋骨上。赵铁柱皱了下眉,伸手进衣袋把铁钉掏出来,握在掌心。铁钉上的蛇形纹路在幽暗的芦苇荡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烧热的铁器还没凉透的颜色。
“怎么了?”李大山凑过来。
赵铁柱没答话,他盯着手里的铁钉看了两息,又抬头望向前方。芦苇荡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黄泉渡的轮廓隐在河雾里。但他看的不是渡口,是脚下。泥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那震动极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铁钉握在手里,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频率。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胸口那粒火星也跟着跳了一下。比铁钉的震动慢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你们在这儿等着。”赵铁柱把铁钉揣回去,压低声音,“我下水看看。”
李大山一把抓住他胳膊:“水下有什么?”
“不知道。”赵铁柱挣了一下,“正因为不知道,才得看。”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二狗眼睛不好使,你盯着岸上。要是有动静,开枪。”
李大山还想说什么,赵铁柱已经弯下腰,把枪和弹匣解下来递给他。他只留了一把匕首咬在嘴里,然后蹲下身,慢慢滑进水里。
水比想象中凉。河底的淤泥软得不像话,脚踩下去就陷过膝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黑雾。赵铁柱憋了口气,往下潜。水面下什么也看不见,泥沙混着腐叶,黑得像墨汁。他只能靠感觉往下摸。铁钉在怀里烫得越来越厉害,那股热劲儿顺着肋骨往胸口窜,跟那粒火星撞在一起,撞得他右臂的淤青一阵阵发紧。
他继续往下摸。
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凉。赵铁柱的肺里的空气快用完了,他正要往上浮,手忽然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铁链。
他摸到一根手臂粗的铁链,冰凉,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铁链绷得很紧,往下延伸。赵铁柱顺着铁链往下摸,摸到第二根、第三根。好几根铁链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上,像是锁着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顺着铁链摸到那个东西的表面。是石头?不对。摸上去的触感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是一种干燥的、粗糙的、带着纹理的质地。他摸到一条缝,缝的边缘是圆的,像是……肋骨。
赵铁柱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铁钉猛地一烫,烫得他胸口火烧一样疼。他本能地抽出手,铁钉却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从他衣袋里滑出来,带着一股力道往那个东西的方向拽。赵铁柱下意识攥住铁钉,但那股力道太大,拽得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他另一只手慌乱地在黑暗中抓了一把,抓住一根铁链,稳住身子。
铁钉在他手里剧烈地震动,像是活物。他感觉到铁钉尖的那一头正对着那东西胸口的位置,拼命地往那儿凑。
赵铁柱犹豫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手。
铁钉脱手的一刹那,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样,直直地飞出去,扎进那东西胸口的位置。“咔”的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河底清清楚楚。紧接着,赵铁柱感到一股热浪从铁钉扎入的位置涌出来,冲进他的胸口。那粒一直微弱跳动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亮得他眼前发白,同时右臂的淤青像被人拿刀从里面剜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张嘴灌水。
他咬紧牙关,死死攥住铁链,硬扛住那股疼。
热浪在他体内翻涌,像一条烧红的蛇,从胸口窜到右臂,又从右臂窜回胸口。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碎片,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很模糊,断断续续的。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抓住几个词:
“……战气……战魂……命……”
“……用一次……薄一分……”
“……铁……锁……不灭……”
声音消失了。赵铁柱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河底依然漆黑,但他能看清一些东西了。那具古尸的轮廓在他面前浮现出来,铁链穿过它的肩胛、腰腹和双腿,把它钉在河床上。它的胸口插着那根铁钉,铁钉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跟赵铁柱胸口的火星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赵铁柱盯着那具古尸,脑子里忽然闪过陈铁山蹲在石板下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认命的神色。他忽然明白了。陈铁山知道。知道这铁钉是干什么的,知道这河底锁着什么,知道铁钉扎进去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铁钉给了他。
右臂的淤青又开始疼了,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赵铁柱咬着牙,把手指从铁链上松开。他得上去换气。他正要蹬腿上浮,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引擎声。柴油机的突突声,从河面上传过来,越来越近。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沉。他顾不得再看那具古尸,蹬着水往上浮。水面破开的瞬间,他吸了一大口空气,然后看到二十步外,一艘日军的汽艇正从芦苇荡的缺口处拐进来,艇艏的机枪手已经架好了枪,枪口正对着他。
赵铁柱没有犹豫。他一把扯下嘴里的匕首,朝岸边游了两下,同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卧倒!”
话音没落,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水花,追着他的脊背扫过来。赵铁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子弹从他头顶掠过,打在对岸的芦苇丛里,削断了一片秆子。他在水下憋着气,贴着河底往岸边的方向摸。水不深,他摸到泥底的时候,岸上响起了枪声。是李大山和孙二狗,从芦苇荡里朝汽艇开火了。
机枪声顿了一下,然后调转方向,朝芦苇荡扫过去。赵铁柱抓住这个空隙,从水里蹿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进芦苇丛里,一头扎进泥地里。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胸口那粒火星又暗了下去。右臂的淤青还在疼,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淤青比刚才更深了,颜色发紫,像淤血又渗了一层。他顾不上这个,抬头朝河面上看去。
汽艇上的日军有六七个,机枪手被李大山那一枪打中了肩膀,歪在一边嚎叫。剩下的日军趴低身子,步枪朝芦苇荡里乱射。子弹打得芦苇秆子噼啪乱响,碎叶子漫天飞舞。
“大山!二狗!”赵铁柱压低声音喊。
“在!”李大山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喘,“连长,你没事吧?”
“没事。”赵铁柱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你那边几个人?”
“三个,被我撂倒了一个。”李大山说,“剩下的拿机枪压着,我抬不起头。”
赵铁柱往汽艇的方向看了一眼,机枪手虽然伤了,但还有两个日军在操作那挺机枪,子弹扫得芦苇荡里抬不起头。他咬了咬牙,攥了一下右拳。右臂的淤青在疼,但那股热劲儿还在,从胸口到手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他正要起身,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是孙二狗。孙二狗半张脸上糊着泥,眼睛眯成一条缝,凑到他耳边:“连长,你听。”
赵铁柱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引擎声。不止一艘。从渡口的方向,又传来两艘汽艇的突突声,正在往这边包抄。
“撤。”赵铁柱咬牙,“往芦苇荡深处撤,别让他们堵住。”
三个人猫着腰,贴着泥地往芦苇荡深处退。子弹还在身后追,打得芦苇秆子成片地倒。赵铁柱一边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汽艇上的日军已经下了船,端着枪踩着水追过来。他数了一下,七八个人。
他正要催李大山和孙二狗快走,李大山忽然停住了。
“连长。”李大山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急又紧,“我得回去。”
赵铁柱回头:“什么?”
“老营盘。”李大山指了一下西边,“我刚才听见枪声了,从那边传来的。不止三声,是密集的枪声。老营盘那边打起来了。”
赵铁柱浑身一僵。他侧耳听了一下,果然,西边隐约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那是老营盘的方向。
“你带二狗走。”李大山已经把枪端起来了,“我去看看情况。”
“你一个人去送死。”赵铁柱一把拽住他。
“那我也得去。”李大山挣了一下,“老营长还在那儿。”
赵铁柱没松手。他盯着李大山看了一息,然后松开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铁钉,塞进李大山手里:“拿着。这东西能发烫,要是烫得厉害,说明附近有战气。别硬扛,能跑就跑。”
李大山低头看了一眼铁钉,没多问,揣进怀里,转身钻进了芦苇丛。
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芦苇荡里,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又弱了一分。他攥了一下拳头,右臂的酸痛涌上来,但他没有松手。
孙二狗凑过来:“连长,咱们呢?”
赵铁柱没答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那三艘汽艇已经靠了岸,日军正分成两路,一路追着李大山的方向去了,一路朝他们这边包抄过来。他咬了咬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孙二狗脸上。
“二狗,”赵铁柱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弟弟的事,我一直记着。”
孙二狗愣住,那双眯缝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片浑浊的白。
“虎头岭上我跟你说过,打完那仗我就去想办法。”赵铁柱说,“你弟弟救出来了,这话算兑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咱们活着回去,我再慢慢跟你算。”
孙二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隔了两息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走吧。”赵铁柱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把匕首攥紧在手里,朝日军包抄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别死在这儿,你欠我的那句话还没还。”
孙二狗跟上来,端着枪,步子稳了。
赵铁柱朝前走了一步,右臂的淤青忽然猛地一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硬撑着没倒下去。孙二狗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推,就着那股劲儿站稳了。
河水在不远处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浮了出来。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涟漪在慢慢地散开。但他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弱,却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深处,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