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突围(1/0)
# 第119章 芦苇荡突围
芦苇荡里,水腥气和硝烟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赵铁柱半蹲在泥水里,右臂的淤青已经疼到了骨头缝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皮肉底下来回抽。他咬着牙没出声,侧过头看了一眼孙二狗。
孙二狗趴在旁边,那杆老套筒架在一丛芦苇根上,枪口朝着东南方向。他半张脸上的泥已经干了,裂出几道白纹,那双眯缝眼死死盯着前方,呼吸压得很低。
“几个?”赵铁柱用气声问。
“六个,分两路。”孙二狗顿了一下,“东边三个,北边三个。东边那路走得更快,已经到那片旱苇子边上了。”
赵铁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灰蒙蒙的芦苇荡里,隐约能看见几顶钢盔在苇梢上浮动。日军端枪的姿势很标准,脚步也稳,踩在泥水里几乎没什么声响。他数了一下,东边确实三个,北边三个,中间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正好把他们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赵铁柱的右臂又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撸到肘弯处,小臂上那块淤青已经变成深紫色,边缘泛着青,像一块烂透的果子。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手指能屈,但使不上劲,像筋被抽走了似的。
胸口那粒火星还在,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上一次它跳起来,还是李大山走的时候。
“连长,”孙二狗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压得极低,“你胳膊是不是不行了?”
赵铁柱没答话。
“我刚才看见你攥拳的时候抖了。”孙二狗说,“等会儿打起来,你别管我,往北边那个缺口跑。那儿水浅,能蹚过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孙二狗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前方,但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
“闭嘴。”赵铁柱说,“等会儿跟紧我。”
孙二狗没再说话。远处那六个日军忽然停住了,东边那路领头的抬起手,朝北边那路打了个手势。两个方向的日军同时压低了身子,枪口朝前,脚步放轻,开始向芦苇丛深处合围。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们不是漫无目的地搜,他们知道有人在这儿。刚才那一通交火,暴露了位置。
“走。”赵铁柱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孙二狗的胳膊,猫着腰往西边芦苇更密的地方钻。
脚下是齐膝深的泥水,每一步都拔得费劲。芦苇秆子刮过脸侧,留下细密的刺痛。赵铁柱把匕首咬在嘴里,腾出左手拨开苇丛,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死物。孙二狗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快,几次想超到前面去,都被赵铁柱用眼神压了回去。
身后的日军没有开枪。他们也在收着步子走,像猎狗压着嗓子逼近猎物,等着把人堵死在死角里。
赵铁柱的心跳很稳。他打过太多仗了,知道这种时候慌没有用。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西边三十步外有一片密实的苇丛,苇秆有手腕粗,能藏住两个人。但再往西就是开阔水面,没有遮掩,一旦被逼到那儿就是活靶子。
他改了主意。不往西,往南。南边有一道废弃的田埂,高出水面半尺,埂下有一截排水暗沟,如果沟口没被淤死,能钻进去。
“跟我来。”他低声说了一句,折向南边。
孙二狗没有问,跟着他拐了方向。
他刚迈出三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那是枪栓被拉开的声响。
赵铁柱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他猛地回头,看见北边那路日军已经摸到了二十步以内,领头的那个单膝跪地,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
赵铁柱没有犹豫。他一把将孙二狗推倒,同时自己也往侧面扑出去。枪声几乎在同一刻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打烂了一丛芦苇秆子,碎屑溅了他一脸。
“跑!”他吼了一声。
孙二狗从泥水里爬起来,端枪就射。老套筒的枪声闷得像拍破鼓,一发子弹打出去,北边那个领头的日军晃了一下,没倒,但枪口歪了。
赵铁柱趁着这空隙,拔出嘴里的匕首,朝东边那路冲过来的日军迎上去。他只剩左手能用,匕首攥在手里,刀尖朝前,步子踩在泥水里溅起黑浆。
东边那三个日军见他冲过来,齐齐停步端枪。赵铁柱没有给他们开枪的机会,他在泥水里一个侧滚,避开第一轮枪口指向,滚到最近那个日军脚边,匕首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枪脱了手。赵铁柱没拔刀,就着那股劲儿把那人的身体推向旁边两个日军,同时从泥水里捞起那支步枪。
枪到手的一瞬间,他的右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像骨头从里面裂开了。他眼前一黑,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他死命攥住枪身,拇指拨开保险,朝前方胡乱打了一枪。子弹不知道飞去了哪儿,但那两个日军被压制了一下,各自趴低。
赵铁柱趁这一瞬的间隙,往后撤了两步,靠在一丛粗苇秆上喘气。右臂彻底没了知觉,像一条挂在肩膀上的死肉。他低头看了一眼,淤青的颜色更深了,深到发黑,像皮肤底下埋了一块炭。
胸口那粒火星跳了一下,又弱了一分。他感觉自己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晃,随时可能灭。
“二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赵铁柱心头一紧,回头看去。孙二狗趴在刚才的位置,半边身子浸在泥水里,左胸的位置有一团暗色在慢慢洇开。老套筒掉在他手边,枪口还冒着青烟。
赵铁柱的脑子轰了一声。
他没有多想,扔了手里的步枪,几步蹿过去,把孙二狗从泥水里捞起来。孙二狗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散,嘴唇青紫,胸口那团暗色还在扩大。
“二狗!”赵铁柱压低声音喊他,一只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处,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透,“二狗,你看着我!”
孙二狗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赵铁柱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长……你欠我那句话……”
赵铁柱的手在抖。他按住伤口的力道又重了一分,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他脑子里猛地闪过虎头岭上的画面。那时候孙二狗还在笑,满嘴是泥,说等他弟弟的事办完了,要请赵铁柱喝一顿地瓜烧。赵铁柱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那话是拍着胸脯说的,拍得震天响。
现在他右臂废了,躺在泥水里的是孙二狗,那句话还悬在账上,一分没还。
“欠你的那句话,活着回去一定还。”他说,“你听见没有?一定还。”
孙二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慢慢合上了。
赵铁柱抱着他,在泥水里跪了整整三息。身后的枪声又响了两声,子弹打在他旁边的水面上,溅起两朵水花。他没有动,直到第三声枪响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才把孙二狗拖起来,扛在肩上,往芦苇丛最密的地方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泥水灌进鞋里,芦苇秆子刮破了他的脸和手,右臂像一条死物一样晃荡在身侧。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都完了。
直到他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苇丛,把孙二狗轻轻放在一块干一点的地面上,才停下来喘气。孙二狗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
赵铁柱撕下自己半截袖子,叠成厚块按在孙二狗的伤口上,又用绑腿带子缠了几圈。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跑了几里路的人。但他的手背上全是青筋,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刚把孙二狗安顿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水响。
不是枪声,也不是脚步声。是水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的声音,哗啦一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浮了上来。
赵铁柱猛地转身,匕首攥在左手里。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水面还在荡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涟漪中央的水面忽然拱了起来。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水下浮出,先是头顶,再是肩膀,最后是整个上半身。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浑身缠满了铁链,锈得发黑的链子一圈圈勒在它身上,有的嵌进了肉里,有的拖在水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赵铁柱的呼吸顿住了。
那个黑影的胸口,插着一根铁钉。铁钉露在外面的部分很短,但赵铁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丢进河里、扎进古尸胸口的那根铁钉。
铁钉在幽暗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亮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跳的心。
黑影缓缓抬起头。铁链底下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年纪了,皮肤像风干的树皮,两只眼睛深深凹陷进去,里面是一片浑浊的白。它看着赵铁柱,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你来了。”
赵铁柱没有动。匕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是……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铁钉,又抬起头,那两只浑浊的白眼落在赵铁柱的右臂上。
“你的胳膊,是战气烧的。”它说,“你用了三次了。三次,命就薄了一截。”
赵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这话他听过,在石板底下,陈铁山也说过。那时陈铁山被压在半块石板下,眼神里全是认命的神色,像早就知道会死在那儿。他沉默地看着赵铁柱的胸口,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赵铁柱到现在还记得。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带进了土里。
“你胸口的火星,”黑影继续说,“是命根子。它熄了,人就没了。但它不是你的,是那些死在你面前的兄弟的。”
赵铁柱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你在鹰嘴崖上,一个一个报阵亡兄弟的名字?”黑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报名字的时候,火星就亮了。因为你替他们记住了。战气,就是靠这个记住活着的。”
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想问黑影是怎么知道鹰嘴崖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黑影连他用了三次战气都知道,知道鹰嘴崖也不奇怪。
“李大山,”黑影忽然说,“你那个副连长。他胸口也有一颗火星,比你亮。”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老营盘那边,大凶。”黑影抬起一只缠满铁链的手,指向西边,“但也是你战气突破的关键。你那个副连长,撑不了多久了。”
赵铁柱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西边的天际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火光。密集的枪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孙二狗。孙二狗的呼吸已经很弱了,嘴唇完全没了血色。赵铁柱又想起虎头岭上那句话,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我去想办法”时孙二狗咧嘴笑的样子。那笑现在还在他脑子里晃,晃得他心口发紧。
“他放我这儿。”黑影说,“我替你守着他。”
赵铁柱盯着它看了两息。他蹲下身,把孙二狗的头轻轻抬起来,又放下。他凑到孙二狗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二狗,虎头岭上那句话,我记着。你弟弟的事,我一定想办法。”说完他站起来,朝西边迈了一步。
“记住,”黑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战气是拿命换的。你已经用了三次,寿命折了。再强行用,活不过三十岁。想救他,先学会放手。”
赵铁柱没有回头。他攥紧拳头,朝火光的方向奔去。
他跑了不到百步,右臂忽然传来一阵灼热。他低头一看,小臂上那块淤青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铁钉形状的印记,深深嵌在皮肉里,像烙印一样。
一股力量从印记处涌上来,灌进他的四肢。他的步子陡然轻了,跑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但胸口那粒火星,还是没有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