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死守坡顶(1/0)

# 第128章 死守坡顶

机枪的枪管烫得能点烟。赵铁柱单手端着歪把子,右手虎口抵住枪身,食指扣着扳机,弹壳从抛壳口蹦出来,落在脚边叮当响,很快就在石头后面堆了一小堆。

对面日军的火力被压下去了一瞬。他们大概没想到,这头只剩一个人,枪还打得这么疯。

赵铁柱打完第二梭子,把空弹链拽下来,又从弹药箱里摸出一条新的挂上。他左手摸到弹链的接口时,右臂忽然一阵发麻,从肩膀到指尖,像有一根细针在骨头里来回扎。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皮肤又泛白了,刚才那种恢复知觉的暖意正在退潮,像水从沙子里渗走。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右臂的恢复是借来的,借李大山胸口那粒火种的光,现在火种回到了李大山身上,他这条胳膊又变回了废手。

赵铁柱没空多想。他把弹链挂好,正要扣扳机,身后传来脚步声。

“连长!”

李大山的声音。赵铁柱猛地回头,看见李大山猫着腰从碎石坡后面蹿过来,手里提着步枪,胸口那线暗红色的光在破军装底下透出来,像揣了一颗烧红的炭。

“你他妈怎么回来了?”赵铁柱骂,“我让你带人走!”

“人走了。”李大山蹲到他身边,喘着粗气,“刘三娃带着剩下的兄弟往北面干沟撤了,我回来接你。”

“我用你接?”赵铁柱把机枪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滚。”

李大山没接枪。他蹲在那里,盯着赵铁柱的胸口看了一瞬,然后说:“连长,你胸口那粒火,灭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灰烬。他胸口那粒火星,连那道细缝里的暗红色光都看不到了,只剩一撮死灰,像灶膛里烧尽的草木灰。

“灭了就灭了。”赵铁柱说,“老子又不是靠那玩意儿打仗的。”

话音没落,空中传来尖啸。

赵铁柱的耳朵比脑子快。他在战场上待了六年,炮弹落地的声音熟得像自家孩子的哭声。那尖啸声又细又长,是山炮的弹道,而且不止一发,是好几发叠在一起,像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

“趴下!”

他一把摁住李大山的后脑勺,两个人同时扑倒在石头后面。大地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碎石坡像是被人从底下掀翻了,土块、石头、断树枝劈头盖脸砸下来,赵铁柱的后背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中,闷哼了一声,嘴里尝到血腥味。

炮弹的落点比他们刚才的位置偏了二十来米,是朝着北面那条干沟去的。赵铁柱心里一紧,那是刘三娃他们撤退的方向。

他撑起半边身子,想看看干沟那边的情况。就在这时,他看见李大山胸口那线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炭被大风一吹,呼地蹿起一尺高的火苗。

然后赵铁柱感觉到一股热浪从侧面涌来,不是炮弹的冲击波,是另一种东西。李大山的身体在他旁边弹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单膝跪地,又撑着枪杆站了起来。

一发炮弹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开。弹片打着旋儿从赵铁柱耳边擦过,削掉了他半截帽檐。他感觉到一股滚烫的冲击波拍在脸上,像被热风糊了一巴掌,但身体却没被掀翻。

他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不是炮弹没炸到他们,是李大山替他挡了那一波冲击。他胸口那粒火种在炮弹落地前亮起来,像一面看不见的盾,把爆炸的冲击力吸走了一大半。

李大山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口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枪杆上。他胸口那线光暗了下去,但还在,像烧透的炭被灰盖住,里面还有暗红色的芯。

“你他妈……”赵铁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那东西是这么用的?”

李大山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满嘴的血:“连长,你说过,那东西是拿来保命的。”

“保命也不是这么保的!”赵铁柱吼,“你他妈拿自己的命去挡炮弹,你当你是铁打的?”

“连长你右臂废了,火种也灭了。”李大山擦了把嘴角的血,“我不挡谁挡?”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骂出来。他盯着李大山胸口那线光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刚点燃火种那会儿,老营长坐在篝火边上,用烧火棍拨着炭火,慢悠悠地说:“铁柱啊,记住,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李大山胸口的火种比他的亮,不是李大山比他强,是李大山比他更不把命当命。老营长还说过一句:“越不把命当命,那东西就越旺。”

赵铁柱看着李大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跟炮弹无关,跟日军无关,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点燃战气之后,有整整三天不想说话,看见谁都觉得烦,连孙二狗给他端饭来他都没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累了,现在想起来,那不是累,是那东西在吃他。

李大山现在也开始了。他胸口那粒火种烧得越旺,他这个人就变得越少。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干沟,炮弹还在往那个方向落,炸起的烟尘遮了半边天。再往南看,日军阵地上人影晃动,机枪火力点正在重新布置,预备队已经从侧翼压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一个小队。

“走。”赵铁柱拽起李大山,“往北面那条干沟撤,翻过矮梁就是咱们正面阵地。”

李大山站起来,又趔趄了一下。赵铁柱扶住他,这才发现李大山半边身子都是血,右肋的军装破了一个口子,弹片擦着肋骨划过去,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你受伤了。”赵铁柱说。

“皮外伤。”李大山咬着牙,“连长,你右臂又不行了,我来打掩护。”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果然又灰白了,手指僵硬地蜷着,像一根枯死的树枝。右臂恢复知觉只是暂时的,那股热流退干净之后,它比之前更废了。

“你省着点用。”赵铁柱说,“那东西不是白来的,用一次少一次。”

李大山愣了一下:“连长,你说什么?”

“我说你省着点用战气。”赵铁柱盯着他,“刚才你挡那一炮,你以为我瞎了看不见?那东西是会吃人的,你用得越多,你这个人就少得越多。老营长说的。”

李大山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线光。那光还在跳,像一颗活的心脏。

“连长,那你呢?”他问,“你的火种灭了,你怎么办?”

赵铁柱没答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李大山掉落的步枪,单手检查了一下枪机,子弹上膛。然后他站起来,把枪递回给李大山。

“番号的事,我托付给你。”赵铁柱说,“钢刀连这个番号,不能在我手里断了。要是今天我回不去,你带着剩下的兄弟,把番号带回去,交给老营长。”

李大山接过枪,没动:“连长,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他妈给我活着回去。”赵铁柱说,“战气省着用,能不用就不用。你不是铁打的,那东西也不是白来的。回去之后,你告诉老营长,铁血战气能传人,我试过了。”

他说完,转身端起歪把子机枪,朝着南面日军的火力点扫了一梭子。枪声炸响,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日军的火力被压下去一瞬。

“走!”赵铁柱吼,“交替掩护,往北面干沟撤!”

李大山咬了咬牙,转身猫腰往北跑。跑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那目光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赵铁柱打完最后一梭子,扔掉空弹链,提着机枪跟在李大山后面跑。他右臂废了,只能用左手提着枪,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头瘸了腿的老狼。

炮弹还在落。有落在前面的,有落在后面的,炸起的土块像雨点一样砸在两人身上。赵铁柱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听不见别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

跑过碎石坡的边缘,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日军预备队已经从侧翼围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十多人,正沿着碎石坡的坡脚包抄过来。更远处,山本那第五门炮的位置,炮口正缓缓转向。

赵铁柱心里一沉。第五门炮,加上预备队,山本这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合围在这里。他之前以为山本只有四门炮,现在他知道了,山本那老狐狸藏的何止一门炮,他藏的是整个后手。

“连长!”李大山在前面喊,“干沟!”

赵铁柱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着卵石,两侧是陡峭的土壁,大约两人深。翻过干沟对面的那道矮梁,就是他们正面阵地的位置。

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腿上的伤像被火烧一样疼,但他不敢停。身后的日军预备队越来越近,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有一发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带起一道血线。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胸口那撮灰烬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那撮死灰里,有一粒极细小的火星颤了一下,像一颗在灰烬里埋了很久的炭,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芯。赵铁柱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试图用意志推动那粒火星。

火星闪了一下,像风中残烛,又暗了下去。灰烬重新合拢,那粒火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赵铁柱的胸口一阵发闷,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明白了,那东西还在,但已经烧到了底,不管他怎么推动,它都亮不起来了。它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不敢再试。他怕自己再推一次,那最后一口气也会被他耗光。

“连长!”李大山的声音从干沟那边传来,“快过来!”

赵铁柱抬起头,看见李大山已经翻过了干沟,正蹲在对面的沟沿上朝他招手。他正要加快脚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脚边的地上,溅起一串尘土。

他扑进干沟,顺着沟壁滑下去,摔在卵石上,膝盖磕得生疼。他撑起半边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沟沿,日军的预备队已经追到了沟边,正在架枪。

“走!”赵铁柱吼,“翻矮梁!”

两个人顺着干沟往北跑。沟底是干涸的卵石,跑起来硌脚,但好在沟壁挡住了子弹。他们跑出两百多米,干沟到头了,前面是一道缓坡,坡顶就是矮梁。

赵铁柱刚爬上坡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回头一看,干沟尽头,日军预备队已经追了上来,正沿着干沟两侧包抄。更远处,山本那第五门炮的炮口闪了一下火光,紧接着是一声尖啸。

“趴下!”

赵铁柱一把把李大山按倒在坡顶。炮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落在矮梁另一侧,炸起一团黑烟。冲击波掀起的土块砸在他们背上,赵铁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见矮梁另一侧,日军的预备队已经绕到了前面,堵住了他们翻过矮梁的路。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左边是干沟,右边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

赵铁柱和李大山背靠背蹲在坡顶,两人面前是合围的日军,背后是矮梁,矮梁另一侧是日军预备队的火力点。他们被夹在中间,像两头被围住的狼。

赵铁柱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撮灰烬彻底凉了,没有一丝热意。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大山,李大山胸口的火种还在跳,暗红色的光透过破军装透出来,像一颗烧透的炭。

“连长。”李大山的声音沙哑,“翻不过去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盯着矮梁另一侧那黑压压的日军,又回头看了一眼干沟里越逼越近的追兵。他的脑子里很冷静,像一潭死水。他在算,如果两人一起冲,能换几个。

“不翻了。”赵铁柱说,“就在这儿打。”

他端起机枪,把最后一梭子弹链挂上枪机。他左手扣着扳机,右手垂在身侧,灰白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根枯死的树枝。

“李大山。”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记着我刚才说的话,番号不能断。你要是活着回去,替我把孙二狗那事办了。二娃的抚恤,他家里安置的事,我答应过他的。”

李大山没说话。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李大山低着头,胸口那线光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心脏在用力捶打胸腔。

“连长。”李大山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不走。”

赵铁柱正要骂,忽然看见矮梁另一侧,日军预备队的阵线后面,有一道黑影闪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看见那道黑影趴在一堆乱石后面,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正对着日军的机枪手。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支枪响了。日军的机枪手应声倒地,机枪哑了一瞬。

紧接着,矮梁另一侧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是日军的方向,是矮梁下面,正对着日军预备队的侧翼。赵铁柱听出那是汉阳造的声音,还有几支三八大盖混在里面,枪声杂乱但密集,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矮梁下面传来:“连长!俺们来了!”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他听出来了,那是刘三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