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战气将熄(1/0)

# 第129章 战气将熄

刘三娃那一声“连长”,像一根针扎进了赵铁柱的耳朵里。

他猛地转头,看见矮梁另一侧的日军预备队阵线已经乱了。十几个灰扑扑的身影从乱石堆后面钻出来,贴着地面朝日军的侧翼扑过去。打头的那个人弓着腰,跑起来一瘸一拐,手里端着汉阳造,枪口还冒着烟。

是刘三娃。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还有两个头上缠着血布条。他们从日军预备队的侧后方打过来,距离不到三十步,第一轮齐射就撂倒了日军的机枪手和弹药手,紧接着一阵乱枪压得日军抬不起头。

“李大山!”赵铁柱吼了一嗓子,左手端起机枪,朝矮梁另一侧的日军火力点扫了一梭子,“打!压住他们!”

李大山从坡顶弹起来,端着步枪朝日军预备队的方向连开三枪。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枪托抵肩、拉栓、扣扳机,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

日军预备队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打懵了。他们原本正忙着合围坡顶上的两个人,注意力全在正前方,刘三娃那十几条枪从侧后一响,阵脚顿时乱了。几个日军士兵调转枪口朝侧翼还击,但队形已经散了,火力也稀了。

赵铁柱抓住这个空当,端着机枪从坡顶滚下去。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枯死的树枝,完全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左手夹着枪托,用肩膀抵住枪身,靠着腰腹的力量稳住枪口。这个姿势他练过,但从来没在实战里用过。

“连长!”李大山跟在他身后跳下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右边有石头,先躲一下!”

赵铁柱没答话。他单膝跪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把机枪架在石头上,左手扣着扳机,对着日军预备队的阵线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乱石上,蹦起一串火星。

日军预备队被刘三娃那边吸引了大半火力,又被他这边压了一轮,阵脚更乱了。赵铁柱看见有几个日军士兵开始往后缩,队形被拉成一条细线。

“走!”赵铁柱吼,“往矮梁下面跑,跟刘三娃会合!”

两人顺着坡势往下跑。赵铁柱跑起来右臂甩不动,身体失去平衡,跑得歪歪扭扭。李大山伸手架住他的左臂,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矮梁下面冲。

日军预备队有人发现了他们,调转枪口朝这边射击。子弹打在脚边的碎石上,溅起一串土花。赵铁柱听见一颗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趴下!”李大山一把将他按倒在一堆乱石后面。

赵铁柱趴在地上,喘得像一头拉磨的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只手灰白灰白的,手指蜷着,指甲盖青紫,像死人的手。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没有任何反应。

胸口那粒火星,彻底凉了。

赵铁柱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然后别开目光。他听见矮梁下面传来刘三娃嘶哑的喊声:“连长!往这边来!俺们在这儿!”

李大山探出头看了一眼,回头说:“连长,刘三娃在左前方那片乱石堆后面,他们占了块高地,日军预备队被压住了。”

赵铁柱抬起头,顺着李大山指的方向看过去。刘三娃那十几个人趴在矮梁下面一片凸起的乱石堆上,正朝日军预备队的侧翼射击。日军预备队的阵线已经被打散了一半,剩下的日军正在往后退,试图重新集结。

“走。”赵铁柱说。

李大山架着他,两人猫着腰往刘三娃那边跑。日军预备队的子弹追着他们打,但刘三娃那边的火力一直没断,把日军的注意力牵制住了。他们跑过一片碎石坡,翻过一道浅沟,终于到了乱石堆后面。

刘三娃从一块石头后面钻出来,满脸是血,左胳膊上缠着一截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看见赵铁柱,眼睛一亮,随即又看见赵铁柱耷拉着的右臂,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连长,你的胳膊——”

“没事。”赵铁柱打断他,“你带了多少人?”

刘三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十五个。碎石坡那边打散了,俺收拢了十五个,还有几支枪和两箱子弹。本来想往北口撤,半道上听见这边枪响,俺寻思是你们,就摸过来了。”

赵铁柱扫了一眼那十五个人。有钢刀连的老兵,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碎石坡阵地上其他连队的散兵。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枪都端在手里,子弹带都还系在腰上。

“弹药够吗?”赵铁柱问。

“够打一阵。”刘三娃说,“俺们从日军尸体上扒了不少,三八大盖的子弹也能用。”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靠着乱石堆坐下来,把机枪放在膝盖上,左手摸着冰冷的枪身。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像一件多余的东西。

“连长。”李大山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得撤了。日军预备队虽然被打散了,但后头还有追兵,山本那几门炮还在。再不走,等他们把口子一堵,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赵铁柱没说话。他盯着矮梁另一侧的日军预备队看了几秒,又回头看了一眼干沟方向。干沟里的追兵已经停了,正趴在地上朝这边射击,但被乱石堆挡住,打不进来。

“撤。”赵铁柱说,“往北,翻过矮梁,进山。”

他撑着乱石堆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李大山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

“李大山。”赵铁柱的声音沙哑,“你过来。”

李大山凑过来。赵铁柱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连队交给你。”

李大山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铁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从现在起,你代理连长。”赵铁柱说,“带着人往北撤,翻过矮梁进山,绕道回老营盘。路上不要跟日军纠缠,能躲就躲,躲不掉就打,但别恋战。”

“连长——”李大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听我说完。”赵铁柱打断他,“孙二狗的事,我答应过他的。他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个妹妹。他牺牲前跟我说过,他妹妹还没嫁人,老娘身子不好,让我照应着。你回去之后,替我把这事办了。抚恤金要是没发下来,你去老营长那儿要,就说是我说的。”

李大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二娃的抚恤也一并办了。”赵铁柱说,“他家在柳树沟,爹娘都在,还有个弟弟。你帮我带句话,就说二娃是打仗死的,死得值。”

李大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别哭。”赵铁柱说,“你是连长了,哭什么。”

李大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掉泪。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说:“连长,我背你走。”

“不用。”赵铁柱说,“你带着人走,我断后。”

“连长!”李大山急了,“你这胳膊——”

“我这胳膊废了。”赵铁柱说,“我留在这儿,给你们拖住日军。你们走。”

李大山猛地站起来,胸口那线暗红色的光剧烈地跳动起来。赵铁柱看见他胸口的军装被那光映出一片红晕,像一颗烧透的炭在皮肉下面翻涌。

“连长,你听我说。”李大山的声音沙哑但不抖,“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赵铁柱正要骂,忽然看见李大山胸口的火光猛地亮了一瞬。那光透过破军装透出来,像一颗心脏在用力捶打胸腔。紧接着,李大山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点燃了,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连长。”李大山说,“我背你。”

他不由分说地蹲下来,把后背对着赵铁柱。赵铁柱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破军装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顶出来,像两块铁。

赵铁柱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灰白的手指蜷着,像一根枯死的树枝。

“李大山。”他说,“你听我说——”

“不听。”李大山打断他,“连长,你教过我,打仗的时候别废话。现在你闭嘴,上背。”

赵铁柱愣住了。

李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血丝,但目光是定的。他说:“连长,你教我的,当官的命是命,当兵的命也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上来。”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左手,搭上李大山的肩膀。

李大山背起他,站起来。赵铁柱的体重压在他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他胸口的火光又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透过军装透出来,像一团烧透的炭。

“刘三娃!”李大山吼,“带人走!往北翻矮梁!俺殿后!”

刘三娃应了一声,带着那十五个人猫着腰往矮梁方向摸过去。李大山背着赵铁柱,跟在后面。

赵铁柱趴在李大山背上,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绷紧。他听见李大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他胸口那团火光跳动的声响。暗红色的光透过军装映在他脖子上,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印。

“李大山。”赵铁柱的声音很轻,“你胸口那东西,别乱用。老营长说过,用一次,命薄一分。”

李大山没回头,闷声说:“知道了。”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趴在李大山背上,听见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日军预备队被刘三娃那十几条枪搅乱了阵脚,一时半会组织不起追击。干沟里的追兵也被乱石堆挡住,只能远远地放枪。

他们翻过矮梁,钻进一片杂木林。林子不密,但足够遮蔽身形。刘三娃在前面带路,十五个残兵踩着落叶,脚步放得很轻。

赵铁柱趴在李大山背上,感觉意识开始模糊。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他听见李大山在喊他,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连长,连长——”

赵铁柱想应一声,但嘴巴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往下坠,像掉进一口深井。井底是黑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冒。

然后他看见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马灯,挂在窑洞的梁上,灯罩被熏得发黄,火苗一跳一跳的。灯下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披着一件旧呢子军大衣,花白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灰。

老营长。

陈铁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不大但极锐利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磨亮的石子。

“铁柱。”老营长说,“你来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老营长。

老营长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营长比他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像枪杆。他伸手在赵铁柱的右臂上捏了捏,然后收回手,叹了口气。

“火星灭了。”老营长说,“你右胳膊,废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灰白的手指蜷着,像一根枯死的树枝。他试着动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老营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东西,还能点着吗?”

老营长没答话。他转身走回灯下,重新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了他脸上的沟壑。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说:“铁柱,你记住我一句话。”

赵铁柱看着他。

“战气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老营长的声音很沉,“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你越不把命当命,那东西就越旺。等到哪天你把命使完了,刀子收回去,人也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它也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命。你在战场上捡了多少次命,它就给你多少回力气。你捡回来的命,就是你的本钱。本钱使完了,就没了。”

赵铁柱盯着老营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磨亮的石子。

“老营长。”他说,“我还能打仗吗?”

老营长没答话。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赵铁柱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打仗不是靠拼命赢的。”老营长说,“脑子比拳头好使。”

然后灯灭了。

赵铁柱的意识沉入黑暗。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像掉进一口深井。井底是黑的,没有光,没有声音。

但他听见了心跳声。

咚、咚、咚。

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那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就在他耳边,很近,很沉,像一面鼓在敲。

李大山的心跳。

赵铁柱的意识在黑暗里飘着,像一根浮在水面的枯枝。他听见李大山粗重的喘息声,听见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咔嚓声,听见刘三娃在前面低声喊:“往这边走,前面有条沟,能藏人。”

然后他听见李大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连长,你撑住。俺背你回去。”

赵铁柱想应一声,但嘴巴不听使唤。他的意识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往水底坠。在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最后感觉到的是李大山背上的温度,还有他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烧透的炭。

那光透过破军装透出来,映在他脖子上,明明灭灭。

李大山背着赵铁柱,在杂木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但他没停。他胸口的火光一直亮着,暗红色的光透过军装,在他领口边缘跳动。

“李大山。”刘三娃从前面折回来,压低声音说,“前面有条沟,水不深。俺们先歇一下,给连长找点水。”

李大山没答话,但脚步放慢了。他走到沟边,把赵铁柱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榆树根上。赵铁柱的脑袋歪向一边,嘴唇干裂,脸色灰白。

李大山蹲下来,从腰间解下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往赵铁柱嘴里倒了一点水。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咳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连长。”李大山低声喊,“连长。”

赵铁柱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李大山凑近了去听,只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听不真切。

“他说啥?”刘三娃蹲在另一边问。

李大山摇了摇头:“听不清。像是叫谁的名字。”

赵铁柱的嘴唇又动了几下,这次声音稍微清楚了一些。李大山听见了两个字,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二娃。”

李大山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赵铁柱灰白的脸,看着他那条瘫在身侧的右臂,看了好一会儿。

“连长。”他低声说,“二娃的事,俺记着呢。你答应过他的,俺也记着。”

赵铁柱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李大山伸出手,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还有气,但很弱。

“水。”李大山说,“得给他找水。”

刘三娃站起来,朝沟里看了一眼:“俺去下面看看,这沟里应该有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李大山一眼,“你看着他,别让他睡过去。”

李大山点了点头。刘三娃带着两个人沿着沟往下游摸去,剩下的人散在周围,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检查枪械。

李大山把水壶重新拧好,放在赵铁柱手边。他靠着树干坐下来,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还在跳动,但比刚才暗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透过破军装的缝隙,能看见皮肤下面隐隐透出的红光,像一块烧红的铁在慢慢变冷。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赵铁柱刚才那句话:“你胸口那东西,别乱用。用一次,命薄一分。”

他不在乎命薄不薄。他在乎的是,赵铁柱这条命,他得背回去。

赵铁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李大山凑过去,听见他含混地说了一句:“二娃……打完这仗……我去办……”

李大山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二娃死的那天晚上,赵铁柱蹲在尸体旁边,一句话没说,坐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跟孙二狗说了一句:“打完这仗,我去办。”孙二狗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孙二狗也死了。昏迷之前,他一直反复呓语着“二娃”这两个字。李大山当时守在旁边,听了一整夜。

他低头看着赵铁柱灰白的脸,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连长,你答应孙二狗的事,俺替你记着。二娃的事,你也放心。你醒过来,咱们一块儿办。”

赵铁柱没有反应。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李大山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快要亮了。他胸口的暗红色光芒又跳了一下,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炭火。

“连长。”他低声说,“天快亮了。你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