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伏击(1/0)
# 第130章 暗火伏击
沟边的水声很细,像谁在梦里翻身。
李大山靠在榆树根上,把军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天边那层灰白比刚才亮了一些,但太阳还没露头,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连长的呼吸还是那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至少没再恶化。
赵铁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李大山凑过去,听见他含混地吐出一串字:“……二娃……打完这仗……我去办……”
李大山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军裤。他想起二娃那张脸,黑瘦,笑起来缺一颗门牙,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头。二娃死的时候,赵铁柱蹲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坐了半宿。后来他站起来,跟孙二狗说了一句:“打完这仗,我去办。”
孙二狗当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后来孙二狗也死了。
李大山伸手,把赵铁柱额头上沾着的草叶拿掉,声音压得很低:“连长,你答应孙二狗的事,俺记着呢。二娃的事,你也放心。你醒过来,咱们一块儿办。”
赵铁柱没有反应。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梦里听见了,又像没有。
李大山把水壶重新拧好,抬头看了一眼沟沿上方。刘三娃带人找水去了,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暗红色的光透过破军装的缝隙透出来,比刚才暗了一些,像一块烧到将尽的炭。
他攥了攥拳头。赵铁柱说过,这东西用一次,命薄一分。他不怕命薄,他怕的是赵铁柱撑不到他命薄的时候。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暗红色光芒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李大山浑身一僵。那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烫得他胸口一阵刺痛。他猛地抬头,看向坡顶方向。
天还没亮透,坡顶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模糊。但李大山看见了,在坡顶偏东的位置,有几个黑影在移动。不是野兽,那些黑影的轮廓太整齐了,排成一列,沿着坡脊线往这边摸过来。
日军搜索队。
李大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眯起眼睛细看,坡顶上至少七八个黑影,后面还跟着几个,看不清总数。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像是在搜索什么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连长还在昏迷,脸色灰白,胸口那团红光已经彻底熄灭了,暗得像一块死铁。李大山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暗红火星,它还在跳,像一颗受惊的心脏。
他把赵铁柱的衣领拢了拢,然后轻轻站起来,朝沟沿另一边猫腰摸过去。剩下的几个兄弟散在周围,有的靠在石头上打盹,有的在啃干粮。他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压低声音:“叫醒所有人,别出声。”
那人一个激灵,立刻去推旁边的人。李大山蹲在沟沿边,又朝坡顶看了一眼。那些黑影已经靠近了一些,大概在两百步开外。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间隔五六步,是标准的搜索队形。
李大山数了一下,大概十二个人。十二个日军,带着步枪、机枪和掷弹筒,而他们这边加上昏迷的赵铁柱,一共九个人,手里能打响的枪不到六支,弹药加起来可能不够一百发。
硬拼是死路。跑也跑不掉,赵铁柱这个状况,背着走不快,日军搜索队一旦发现他们的痕迹,追上来就是一场屠杀。
李大山蹲在沟沿边,手心里全是汗。他盯着坡顶上那些黑影,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这边逼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沟的地形他刚才摸过一遍。沟底不宽,两侧有杂草和灌木,沟沿上方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和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坡顶的日军如果继续往前走,会沿着坡脊线经过那几棵榆树附近。那一段坡脊比较窄,两侧都是陡坡,日军搜索队走到那里的时候,队形会被迫收拢。
李大山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棵榆树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坡脊线,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老周。”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从沟底摸了上来,蹲在他身边:“咋了?”
“坡顶有鬼子搜索队,十二个左右。”李大山说,“你带三个人,绕到东边那片灌木后面,等我这边打响,你们从侧翼打他们屁股。”
老周愣了一下:“你打算在这儿打?”
“不打不行。”李大山说,“他们搜索队出来,肯定有后援。等他们后援上来,咱们一个都跑不掉。趁他们现在是搜索队形,没防备,先干掉这一拨。”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点了点头,猫着腰带着三个人往东边摸过去了。
李大山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连长还靠在榆树根上,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把赵铁柱的军帽正了正,低声说:“连长,你在这儿躺着。等俺回来背你。”
赵铁柱没有反应。
李大山直起身,把步枪从背上摘下来,检查了一下弹仓。还有四发子弹。他把刺刀装上,又摸了一下腰间的两颗手榴弹。就这些了。
他带着剩下的四个人,沿着沟沿往西边摸过去,绕到坡脊线西侧的那片荒草里趴下来。从这里能看到那几棵榆树的位置,坡脊线在榆树那里收窄,两侧都是陡坡,日军走到那里的时候,队形会被迫收拢成一路纵队。
李大山趴在荒草里,把步枪架在身前,枪口对准榆树方向。他胸口的暗红火星还在跳,烫得他胸口发麻,但他没去管它。他盯着坡脊线上那些黑影,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
心跳声在耳朵里响,像擂鼓一样。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打仗,九成在憋,一成在打。憋得越久,打的这一下就越狠。
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
坡脊线上的黑影越来越近了。李大山能看清他们的轮廓了,戴着钢盔,背着步枪,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走几步就停下来,左右扫一眼。
李大山屏住呼吸。他盯着那个端机枪的日军,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几棵榆树附近。坡脊线收窄,日军搜索队果然收拢了队形,一个跟一个,排成一路纵队。
李大山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就在那个端机枪的日军走到榆树正下方的时候,李大山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清晨的山谷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那个端机枪的日军身子晃了一下,往前栽倒,机枪脱手摔在地上。李大山没有停,拉栓、退壳、上膛、击发,第二发子弹打出去,又放倒了一个。
坡脊线上的日军一下子炸了锅,有人喊叫着卧倒,有人往两侧的陡坡下滚。但队形收得太紧了,前面的人一倒,后面的人被挡住,挤成一团。
李大山从荒草里站起来,端着刺刀冲了出去。他胸口的暗红火星在这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他感觉自己快了一些,比平时快得多,几步就冲到了坡脊线跟前。
一个日军刚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步枪想射击,李大山侧身避开枪口,刺刀从下往上撩进他的肋下。那个日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子软下去。
东边的灌木后面,老周他们也打响了。枪声从侧翼传来,坡脊线上的日军彻底乱了,有人往坡下滚,有人拼命往回爬。
李大山没有追。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挺轻机枪,又摸了一下那个日军身上的弹药盒,里面还有半盒子弹。他抬头看了一眼坡顶上,几个黑影正在往远处跑,跑得很快,头也不回。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了。赵铁柱还在沟边躺着。他不能追太远。
李大山端着机枪回到沟边,赵铁柱还靠在榆树根上,姿势没变。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连长的呼吸还是那么浅,但胸口还有起伏。
他松了口气,把机枪放在一边,又去翻那些日军的尸体。这一翻,他愣了一下。这些日军搜索队身上带的不是普通弹药,有两个人背着药箱,里面装着纱布、磺胺粉、止血带,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着几瓶注射液和一小包吗啡。
药品。
李大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赵铁柱的伤口,右臂灰白,军装被血浸透,干涸的血浆硬得像铠甲。没有药,那条胳膊保不住。
他把药箱盖好,小心翼翼地拎起来,放到赵铁柱身边。
“连长,”他低声说,“有药了。你撑住。”
赵铁柱没有反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李大山把缴获的弹药分给剩下的几个人,又检查了一遍那些日军的尸体,确认没有活口。他看了一眼坡顶方向,那几个跑掉的日军已经没影了,但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后援就会追上来。
得走了。
他蹲下来,把赵铁柱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他背了起来。赵铁柱的身体很沉,比上次背他的时候更沉。李大山稳住膝盖,一步一步往沟对面走。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来,把沟里的雾气染成淡金色。
李大山背着赵铁柱,沿着沟底往北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胸口的暗红火星还在跳,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一颗烧到将尽的炭火。
走了大概几十步,他忽然感觉到背上的赵铁柱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草叶。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一只手指,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地、无力地动了一下。
李大山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干哑的惊喜:“连长?”
赵铁柱没有回答。但那只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他的肩胛骨上摁了一下。
李大山站在原地,胸口那团暗红火星猛地跳了一下。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
然后他听见了赵铁柱的声音。
很哑,像砂纸刮在木头上,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扎进他耳朵里。
“大山……别再用那东西了。”
李大山浑身一僵。
赵铁柱趴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声音断断续续:“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梦见老营长了。”赵铁柱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梦话,又像在交代遗言,“他跟我说……你越不把命当命……那东西就越旺……旺到最后……就不是你在用它……是它在用你……”
李大山的手攥紧了赵铁柱的腿弯。他胸口那团暗红火星还在跳,烫得厉害,但他没有接话。
“还有……”赵铁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山本往虎头岭主峰调了两个中队……带着炮……我当时觉得是给咱们设的套……后来我才想明白……他设的套……不是给咱们的……”
李大山愣住了:“那是给谁的?”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头垂下来,靠在李大山的肩膀上,呼吸又变得浅了,像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李大山站在原地,胸口那团暗红火星还在跳。他抬头看了一眼虎头岭主峰的方向,那里雾气还没散,看不清山顶的轮廓。
两个中队,带着炮。如果不是给他们的套,那是给谁的?
他想了片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浑水。他猛地回头,看向赵铁柱,但连长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呼吸浅得像一根线,随时可能断掉。
“连长,”李大山低声说,“你说的是……咱们的人?”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李大山的肩胛骨上,又无力地摁了一下。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把赵铁柱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北走。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但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山本调两个中队带着炮去虎头岭主峰,不是冲着他们这十几个残兵来的。那是冲着谁来的?这山里头,除了他们,还有别的队伍?
他想起赵铁柱之前说过的话,山本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设的套,表面上看着是一个样,实际上往往是另一个样。如果山本知道虎头岭上有别的队伍,那他调两个中队带着炮上去,就不是为了堵他们,而是为了引出别的东西。
李大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赵铁柱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背着赵铁柱,一步一步往北走。太阳越升越高,沟里的雾气渐渐散了。他胸口的暗红火星还在跳,但跳得越来越弱,像一颗烧到尽头的炭,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想起赵铁柱刚才说的话。
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攥了攥拳头,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等赵铁柱醒过来,他要问清楚那句没说完的话。
山本设的套,到底是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