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铁窝洞(1/0)
# 第14章 死守铁窝洞
铁窝洞口,钢刀连的残兵们正在抢修工事。
李大山把连队分成了三拨:一拨人搬石头垒胸墙,一拨人把手榴弹从弹药箱里掏出来摆在阵前,还有一拨人趴在山坡上警戒。他自己也没闲着,带着陈小栓沿着洞口两侧的岩壁走了一圈,把几个能藏人的凹坑都指了出来。
“每处留两个人,带足手榴弹。”李大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日军要是从正面冲,咱们就在这儿顶住。要是从两翼摸上来,凹坑里的人给我往死里打。”
陈小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头去了。
赵铁柱坐在洞口一块石头上,拄着那根木椽,看着李大山布置。胸口的伤又裂开了,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但他没吭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丝温热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像一条细线从丹田往上爬,爬到胸口时停了一下,又往四肢散开。
他试着去握它,像握一根绳子。但那根线滑得像泥鳅,怎么也攥不牢。他想起老营长的话:“心越铁,气越烈。你越是想抓住它,它越跑。你得让它自己走。”
让它自己走。怎么让它自己走?
赵铁柱闭上眼,试着不去想那根线,只想着眼前的事,阵地,工事,日军,弹药。那根线反而安静下来,不再乱窜,像一条蛇盘在丹田里,温温的,沉沉的。
“连长。”李大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西线那门炮,你昨晚说看见它从东边挪到西边?”
赵铁柱睁开眼:“嗯。孙二狗也提过,说有一门炮是后半夜才调上去的。我当时没在意。”
李大山皱起眉头:“我刚才数了一下,西线炮击的落点有规律。头三发打阵地前沿,后五发打纵深,间隔固定,像在给什么人标线。”
“标线?”
“不是杀伤,是压制。”李大山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南线炮队是佯攻,西线这六门炮也不是真要打垮咱们。它们是在封锁咱们的视线,让咱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正面,没工夫去看别的地方。”
赵铁柱盯着地上那个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夜路上看到的那六门山炮,炮口从鬼见愁转向南边西线纵深,当时他以为只是调整射击诸元,现在想来,那个转向的时间和孙二狗说的“有一门炮是后半夜才调上去的”对上了。
“山本把炮口从鬼见愁转到西线纵深,不是临时起意。”赵铁柱慢慢说,“我昨晚亲眼看见他们调整炮口,六门炮全转了。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们要打咱们的隘口,现在看,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炮用在鬼见愁上。”
李大山的手指在地上那个圈上点了点:“你是说,山本的总攻计划,比咱们从俘虏嘴里掏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那个俘虏说,山本原定三天后总攻,临时提前到后天晚上。”赵铁柱的声音沉下来,“但他没说,山本为什么提前。”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风声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硝烟和潮土的气息。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李大山把树枝扔掉,“山本不是个只会在正面硬顶的人,他打仗喜欢绕。”
赵铁柱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线又动了,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他攥了攥拳头,那丝温热又散去了。
“你脸色不好。”李大山看了他一眼,“那玩意儿,别老用。”
“我没用。”赵铁柱说,“它自己动的。”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阵前走去。
西线的炮声停了。硝烟被风慢慢吹散,露出山坡上被炸翻的泥土和碎石。南线的日军步兵在豁口处集结,排成散兵线,端着步枪,猫着腰,朝铁窝洞口压过来。
“来了。”陈小栓喊了一声。
赵铁柱站起来,拄着木椽走到阵前。他数了一下,日军大约两个小队,七八十人,没有重武器,但队形散得很开,一看就是试探性进攻。山本在拿人命试他们的火力点。
“别急着开枪。”李大山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放到三十步再打。”
赵铁柱没说话。他站在胸墙后面,看着那些猫着腰的日军越走越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根线又在丹田里动了一下。
日军走到五十步时,突然加速,端着刺刀喊叫着冲上来。
“打!”李大山吼了一嗓子。
阵前的机枪先响了,然后是步枪、手榴弹。日军倒下去一片,但后面的没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一个矮壮的日军士兵冲得最快,已经摸到胸墙跟前,刺刀直直朝赵铁柱扎过来。
赵铁柱侧身,木椽横着扫出去,砸在那人的肩窝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又端稳了刺刀再往前捅。赵铁柱没躲,木椽往前一送,直接戳在那人胸口。他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那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
就在这时,那根线猛地烧了起来。
赵铁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灌进四肢,像有人在他血管里点了一把火。他感觉不到胸口的伤了,感觉不到腿上的疼了,整个人轻了一截。他扔掉木椽,弯腰捡起地上那把三八式步枪,反手一枪托砸在另一个冲上来的日军脸上。那人喷着血倒下去,他又一脚踹开第三个,刺刀横着一划,割开那人的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等那根线突然断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胸墙外面,周围躺了一圈日军的尸体。阵前的日军已经退下去了,跑得快的已经跑到山坡底下,跑得慢的还在往豁口方向逃。
“连长!”李大山冲过来扶住他,“你他妈冲出去了!”
赵铁柱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胸口的伤又崩了,纱布被血浸透,贴在身上。他试着抬胳膊,胳膊像灌了铅,抬不起来。那根线断了之后,所有的疼一下子全涌上来,腿软得站不住。
李大山架着他往回走,骂骂咧咧的:“我不是让你别用那玩意儿吗!”
赵铁柱没力气回嘴。他靠在胸墙上,大口喘气,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锣。他看见李大山蹲在他面前,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耳鸣才慢慢退下去。
“俘虏。”赵铁柱哑着嗓子说,“刚才抓了活的没有?”
李大山愣了一下,回头喊:“陈小栓,刚才那个装死的日军呢?”
陈小栓从工事后面拖出一个人来。那人二十出头,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左腿中了一枪,血把裤子染成暗红色。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又换成生硬的中国话:“别杀我,别杀我……”
李大山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们山本大佐,让你来干什么?”
那人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得咯咯响。李大山抽出腰间的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实话,留你一条命。不说,我割了你耳朵喂狗。”
那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大佐……大佐让我跟着大队走,别掉队。”
“你们大队要去哪儿?”
“密道。”那人说,“虎头岭的密道。”
李大山的手停住了。他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也正看着他。
“什么密道?”李大山把匕首抵在那人脖子上,“说清楚。”
“山里有条密道,从西线山脚一直通到虎头岭腹地。”那人说话开始顺溜了,像要把知道的全倒出来,“大佐说,正面进攻是假的,西线炮击也是假的。他派了一个小队,三十人,从密道摸进去,炸你们的弹药库。”
赵铁柱盯着那人的眼睛:“西线炮击是假的?那六门炮,打了一整天的炮,是假的?”
“炮是真的,打也是真打。”那人咽了口唾沫,“但大佐说了,那些炮不是用来打你们阵地的,是用来打别的地方的。具体打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密道里那三十个人,天没亮就进去了。”
李大山的手攥紧了匕首:“三十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天没亮就进去了。”那人说,“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
赵铁柱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夜路上看到的那六门山炮,炮口从鬼见愁转向西线纵深。当时他以为是山本在调整主攻方向,现在结合这个俘虏的话,那六门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鬼见愁。它们转向西线纵深,是在为密道里的行动做掩护。炮击封锁视线,密道输送兵力,一明一暗,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但孙二狗说的那门“从东边挪到西边”的炮呢?如果炮队昨晚就已经全部就位,为什么还有一门炮是后半夜才调上去的?是山本临时加了炮,还是那门炮根本就是从别处调来的?
赵铁柱来不及细想。密道的事已经迫在眉睫。
“李大山。”赵铁柱的声音嘶哑,“你留下,带连队守阵地。我带几个人,去密道堵他们。”
“你他妈伤成这样,去堵谁?”李大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去。你留下。”
“你认路吗?”赵铁柱问。
李大山哑了。那条密道只有赵铁柱和陈小栓走过,他是个半路出家的,只记得铁窝洞口这一带的地形。
“陈小栓,跟我走。”赵铁柱喊了一声,又点了三个兵,“一人带四颗手榴弹,一把大刀,别带长枪,密道里转不开。”
陈小栓跑过来,脸上还挂着血,但眼睛亮着:“连长,我跟你去。”
李大山还想说什么,赵铁柱已经转身朝兵工厂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李大山,阵地上要是撑不住,就往西边撤。老营长那边还有兵,别在这儿全拼光了。”
“你他妈少说丧气话。”李大山在背后骂了一句,“老子就在这儿等你回来。你不回来,阵地我就不撤。”
赵铁柱没接话。他迈开步子,朝兵工厂后墙走去。胸口的伤一抽一抽地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子在剜他。但他没停。
密道的入口藏在兵工厂后墙的灌木丛里,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盖着。赵铁柱掀开石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吸了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陈小栓和三个兵跟在后面。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猫着腰走,两侧是湿漉漉的岩壁,头顶不断有水滴落下来。黑暗像墨汁一样裹上来,赵铁柱摸索着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石和烂泥,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前面有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像是一群人在快步走。赵铁柱攥紧手里的刀,回头压低声音说:“贴墙,别出声。”
五个人贴着岩壁站好,大气都不敢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中间还夹杂着几句低沉的日语。赵铁柱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个人。
他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就在这时,他丹田里那根线又动了一下,温温的,像一条蛇在苏醒。他想起老营长的话:“心越铁,气越烈。”
赵铁柱闭上眼,让那根线顺着他的呼吸往下沉。它没有像刚才那样烧起来,而是安静地蛰伏着,像一把刀插在鞘里。但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那根线的尽头连着什么东西,像是他胸腔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每一次使用它,那个角落就薄一分。
他睁开眼,握紧刀,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迈出一步。
密道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那是日军点起的照明弹,惨白的光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狭窄的密道,也照亮了对面那些端着刺刀的人影。
赵铁柱看见他们的脸,看见他们枪口上反射的火光。他数了一下,二十一个人,不是三十个。还有九个不在。那九个人可能已经在密道出口附近了,可能已经摸到兵工厂脚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迎着那片惨白的光冲了过去。刀锋划破黑暗的第一下,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九个人,得在弹药库被炸之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