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探秘(1/0)
# 第140章 矿场探秘
芦苇荡里没有风,连虫鸣都断得干净。赵铁柱趴在沟沿上,右臂的伤口被泥土糊住,血痂和泥壳黏在一起,每一次屈肘都扯得皮肉发紧。他盯着百米外那片矿场,瞳孔收成一条窄缝。
矿场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这里顶多是几个破工棚、一口废坑道,撑死十来个人把守。可眼前这片地方,铁丝网拉了三道,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火把,火光把整片矿场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的碎石都看得一清二楚。矿洞口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枪口交叉封死了正面所有来路,枪手蹲在沙袋后面,脑袋一点一点,但手始终没离开扳机。
更让赵铁柱心里发紧的是矿洞口停着的那辆卡车。车斗里码着四只铁箱,每只都有半人高,两个伪军正抬着第五只箱子往车斗上装。箱子很沉,两个人抬得吃力,铁皮和铁皮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赵铁柱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
空腔声。箱子里有分层。
孙二狗趴在赵铁柱右侧,把脸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这架势,比柳树屯那边还严。”
“嗯。”
“那箱子……装的什么?”
赵铁柱没回答。他盯着那只被抬上车斗的铁箱,箱盖边缘焊着一条粗糙的接缝,跟假弹药车车底那块钢板的焊法一模一样。赶工焊上去的。急着封死,急着运走。
他胸口那颗火星跳了一下,右臂的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沿着肩膀一路烧到指尖。他攥紧拳头,把那阵灼热往下压,视野却不受控制地收窄,像有人在他眼眶两边各挡了一块板子,只剩下正前方一条缝。那条缝里,矿洞口的一切被放大了十倍,他看见一个伪军弯腰去扶箱角,袖口翻出来,露出半截白布,上面画着一个扁圈符号。
那个符号。赵铁柱的呼吸顿了一下。侦察兵用血画在信上的那个符号,和这个一模一样。
他把视线从伪军袖口上收回来,压着声音说:“看见那个排水沟没有?铁丝网底下那道缺口。”
孙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矿场西侧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从铁丝网底下穿过去,沟里堆着烂草和碎石,铁丝网在沟底断了两根,露出一个勉强能钻过人的口子。
“我进去,你在这儿等。”
“连长——”
“你在这儿盯着卡车。它要是动了,学两声夜猫子叫。”
孙二狗嘴唇动了动,没再争辩,只是从腰后摸出一把柴刀,塞进赵铁柱手里:“带上。”
赵铁柱接过柴刀,插在腰带上,沿着沟沿匍匐前进。他尽量把身体压进烂草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右臂每撑一下,灼痛就沿着骨头往上蹿一截,他咬着牙,把那股劲儿全压进牙缝里。老营长说过,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不知道自己这阵灼痛算不算用战气,但他清楚一件事,这东西越来越不受控了。每一次用完,右臂的灼痛就更深一层,视野收窄的时间也更长。这东西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拿他的命换劲儿?
排水沟里的烂草散发着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尿臊气。赵铁柱爬到铁丝网缺口处,先停下来听了三息,确认没有脚步声,才侧过肩膀钻了过去。铁丝断口刮过他后背,扯开一道口子,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矿场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乱。工棚搭在矿洞口右侧,用油毡和木板拼的,棚顶压着几块石头,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罩被熏得发黑,照出来的光是浑浊的黄。工棚旁边堆着一摞麻袋,袋口露出碎煤渣。再往里走,矿洞口左侧有一排低矮的木笼子,像是临时搭的,笼子门用铁链锁着。
赵铁柱贴着工棚的阴影往里摸,刚走到那排木笼子跟前,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那声咳嗽是从最里头那个笼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赵铁柱蹲下身,从笼子缝里看进去。里面蜷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脸上糊着煤灰和干血,身上穿着矿工的破褂子,两只手腕被铁链拴着,锁在笼子的立柱上。那人半睁着眼,看见赵铁柱蹲在笼子外头,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往后缩,铁链抖得哗啦响。
赵铁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脸凑近笼子缝,压低声音问:“你是矿上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破锣:“你……你是哪边的?”
“你说呢?”
那人又看了赵铁柱一眼,目光落在他领口那枚磨得发亮的扣子上,喉结动了动,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是……钢刀连的?”
赵铁柱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你叫什么?”
“老陈。矿上的老陈。”那人挣扎着坐起来一点,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赶紧停住,压低声音说,“你是来找人的吧?你弟弟,还有那个姓孙的小子,都在里头。”
赵铁柱的手攥紧了柴刀柄:“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他们说的。”老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前天晚上,山本手底下那个翻译官来矿上看货,跟监工说了几句,说要往铁窝那边的转运站送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姓孙。姓李的那个,说是叫李小满。”
赵铁柱胸口那颗火星猛地一跳,灼热从胸口蹿到喉咙口,他压住那股劲儿,声音却还是哑了一截:“那个翻译官,叫什么?”
老陈犹豫了一下,往笼子外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孙德贵。伪军翻译官,山本的小舅子。矿上的人都叫他老猫。”
老猫。赵铁柱脑子里那根弦骤然绷紧。他在工棚里看到的那张手绘地图,角落签的记号,跟老陈说的一模一样。他压低声音追问:“他长什么样?有什么记号?”
“个子不高,戴副眼镜,走路有点跛。右手腕上有一块疤,像是烫的。”老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随身带一张通行证,上头画了个圈,跟咱们矿上铁箱上刷的记号一样。”
扁圈符号。赵铁柱的手指在柴刀柄上搓了一下。侦察兵用血画的那个符号,车底钢板的焊痕,铁箱上的记号,还有孙德贵通行证上的图案,全对上了。内鬼就是孙德贵。山本的妻弟,伪军翻译官,能出入日军指挥部,对虎头岭的布防了如指掌。
“孙德贵……现在在矿上?”
老陈摇了摇头:“昨晚走了,说是去铁窝那边接人。他走之前,矿上的卡车连夜装了一趟货,往南边去了。”老陈的声音更低了,“我听监工说,山本的主力最近调走了不少,往南边去的。这边矿上就剩一个分遣队,兵力薄得很。”
主力南移。赵铁柱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老营长说的那句“山本调兵南移”的情报。山本的胃口不在虎头岭。他往南边调兵,又在矿场连夜运东西,两头同时进行。这矿场地下,到底藏着什么?
“老陈,矿洞底下,除了煤,还有什么?”
老陈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什么忌讳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下面还有一层。不是煤。是矿洞最底下,隔了一道铁门,上着锁。前些天他们从底下挖出来一批东西,用铁箱装着,往外运。那东西……摸着烫手。”
“烫手?”
“嗯。”老陈咽了口唾沫,“有个兄弟搬箱子的时候,手套破了,手碰了一下箱皮,当场就烫起一个泡。那东西装进箱子之前,我看见过一眼,黑不溜秋的,像石头,但比石头沉得多,还热乎。”
赵铁柱心里猛地一沉。假弹药车车底那块新焊的钢板,焊得粗糙,焊痕发亮,像是赶工焊上去的。赶工,是因为要把什么东西藏进暗格里运走。如果那批“会发烫的铁块”才是山本真正要运的东西,那假弹药车就是个幌子,运的是假货,吸引注意力。真正的货,在这矿场底下。
“铁窝那边的转运站,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老陈摇了摇头:“我只听他们说在铁窝北边,靠着那条干河沟,有个半塌的窑洞。人关在那里头。”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救人,得抓紧。孙德贵走的时候说了,这两天就要把人往南边送。”
赵铁柱把柴刀插回腰带,往笼子缝里看了老陈一眼:“你还能撑多久?”
“我这把老骨头,死不了。”老陈苦笑了一下,“你们要是能端了这个矿场,记得把工棚底下那包东西带走。是我偷偷藏的一卷图纸,矿洞底下那层的结构,全画在上面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来路往回退。他刚爬过铁丝网缺口,右臂的灼痛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他眼前一花。他趴在排水沟里,死死咬着牙,把那阵灼热往下压。视野收得更窄了,只剩正前方一条缝,可那条缝里的东西清晰得可怕,他能看清二十步外草叶上的露珠,能听见百米外矿洞里铁链拖地的声音。
他压着那股劲儿,一点一点往回爬。爬到孙二狗身边时,他松开牙关,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颗火星还在跳,跳得又急又密,像有东西在里面拱。他想起老营长那句话:你越不把命当命,那东西就越旺。
“连长?”孙二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脸色不好。”
“没事。”赵铁柱把那股灼热压回胸腔深处,声音稳了下来,“找到人了。我弟弟和你弟弟,关在铁窝北边一个半塌的窑洞里。内鬼也查清楚了,伪军翻译官孙德贵,山本的小舅子,外号老猫。”
孙二狗攥着柴刀的手一紧:“孙德贵……我见过他。上次在镇上,他带着伪军收粮,走路有点跛。”
“就是他。”赵铁柱盯着矿场方向,声音沉下来,“他还说,山本主力往南边调了,矿上兵力薄。这矿洞底下还有一层,藏着一种烫手的铁块,山本连夜在往外运。”
孙二狗愣了一下:“烫手的铁块?”
“跟假弹药车车底那块新焊的钢板对上了。”赵铁柱说,“那四辆车是幌子,真正的货在矿场底下。”
他话音刚落,矿洞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又脆又闷,紧接着是卡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赵铁柱和孙二狗同时趴低,透过芦苇叶看过去。那辆卡车已经装满了铁箱,正在倒车转弯,车头灯扫过矿场地面,照亮一片尘土。车斗里的铁箱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的焊痕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赵铁柱盯着那辆卡车,胸口那颗火星忽然跳得极快。他想起老陈说的,孙德贵走的时候说,这两天就要把人往南边送。山本在矿场连夜运铁块,孙德贵在铁窝那边准备送人。两件事同时进行,掐在同一根线上。
“二狗,”他忽然开口,“你说,山本为什么要把我弟弟和你弟弟送到南边去?”
孙二狗愣了一下:“当人质?”
“人质有用,但不至于连夜送。”赵铁柱盯着那辆卡车拐上土路,朝着南边开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他急着把人送走,说明他怕这两件事被搅在一起。我弟弟和你弟弟,跟这批铁块有关。”
孙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紧:“那我弟弟……”
“我答应你,打完这一仗,我跟你一块儿去找他。”赵铁柱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现在先回去,找老营长。孙德贵这条线,我得好好用一用。”
他站起身,右臂的灼痛又蹿上来一截,他攥了攥拳头,把那阵劲儿压回去,迈步朝驻地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矿场方向。那辆卡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但矿洞口的两挺机枪还在,火把还在烧,铁箱的焊痕还在他脑子里转。
山本的第二个陷阱。赵铁柱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假弹药车是第一道,矿场是第二道。他差点一头撞进去。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个陷阱的名字。
孙德贵。老猫。
他攥了攥拳头,胸口那颗火星跳了一下,右臂的灼痛顺着骨头往上蹿。他压住那股劲儿,快步朝驻地走去。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混味。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剩几分。
但他知道,孙德贵这个名字,值回这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