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夜探敌营(1/0)

# 第141章 夜探敌营

孙二狗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两人沿着暗河边的窄道走了大半个时辰,绕过三道塌方的裂缝,才从一处被灌木遮住的洞口钻出来。西北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混味。远处老营盘驻地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洞口外守着钢刀连的哨兵,见了赵铁柱,压低嗓子喊了声“连长”,又看见他身后的孙二狗,眼神微动,没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驻地设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岩厦下,头顶是探出的石檐,挡得住雨,挡不住风。篝火压得很低,火苗贴着地面窜,烤不暖人,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李大山正蹲在火边擦枪,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铁柱,腾地站起来。

“连长,你可算回来了。”他三步并两步迎上来,目光扫过赵铁柱身上的土和血迹,又落在孙二狗脸上,“二狗?你小子没死?”

“差点。”孙二狗咧了咧嘴,“连长把我从鬼子手里捞出来的。”

李大山还想问,赵铁柱摆了摆手:“老营长呢?”

“里面。”李大山朝岩厦深处努了努嘴,“伤还没好利索,非要等你的消息。”

赵铁柱往里走,李大山跟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连长,有件事得跟你说。小满的刀鞘上,刻着三道横纹。”

赵铁柱脚步一顿。李小满的刀鞘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黄铜鞘口,黑皮鞘身,鞘尾刻着三道横纹,是他小时候跟着爹学认字时,爹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说是“记日子”。三道横纹,三道年轮,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刻下的。

“怎么了?”赵铁柱问。

“我仔细看过,”李大山声音压得更低,“那三道纹边上,还有一道新刻的,颜色浅,像是用铁钉之类的东西划的。我拿小满的刀鞘跟二狗他弟弟留下的那根腰带比过,腰带上也有类似的划痕,位置差不多,新旧也差不多。”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李小满和孙二狗的弟弟孙小虎,都是差不多的时间失踪的。一个在铁窝北边的窑洞里关着,一个下落不明。刀鞘上的新刻痕和腰带上的划痕时间重叠,说明两人在失踪前,很可能见过面,甚至一起待过。

“知道了。”赵铁柱说,“先见老营长。”

岩厦深处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用雨布和树枝撑起来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老营长陈铁山靠在石壁上,披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脸色蜡黄,颧骨上的伤结了黑痂,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烧过的炭。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伤怎么样?”

“没事。”赵铁柱在草堆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老营长,查清楚了。内鬼是孙德贵,伪军翻译官,山本的小舅子,外号老猫。”

陈铁山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根卷好的旱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孙德贵……这人我听说过。以前在镇上开过杂货铺,日本人来了以后就投了伪军,能说一口流利日本话,还会点中国话和朝鲜话。山本重用他,不光因为他是小舅子,还因为他确实有用。”

“他对我方的地形很熟。”赵铁柱说,“我跟他打了照面,他走路有点跛,但说起虎头岭的路,跟数自家院子似的。连我们平时走的那条岔路暗号都知道。”

陈铁山手里的烟停了一下:“岔路暗号?”

“就是通往铁窝北边那条岔路,我们的人会在路口石头上刻三道短杠,表示安全。”赵铁柱说,“孙德贵走的时候,我看他眼睛往那石头上扫了一眼。不是随便看的,是认出来了。”

陈铁山的目光沉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钢刀连的记号系统,外人不可能知道。三道短杠的刻法,是我们建连的时候定的,连里老兵都未必全清楚。孙德贵一个伪军翻译官,能认得出来,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教过他。”赵铁柱说。

“不是教过。”陈铁山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是有人把整套记号系统都卖给了他。你想想,山本为什么对虎头岭的地形那么熟?为什么每次我们转移驻地,他都能在三天内摸到附近?你以为是他侦察兵厉害?”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岔路口那块石头上,那三道刻痕的方向被人改过,指向一个死胡同。当时他还以为是鬼子巡逻队碰巧弄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有人故意改了记号,引他们的人走错路。

“老营长,你的意思是,我们在矿场那边的人,或者曾经在钢刀连待过的人,把记号系统泄了?”

“不一定是我们的人。”陈铁山吸了一口烟,“也可能是被俘的兄弟,扛不住刑,吐了口。但不管怎么说,记号系统已经不可信了。你以后用记号传信,要留个心眼。”

赵铁柱点了点头,胸口那颗火星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他压住那股劲儿,把孙德贵说的话和矿场的情况一一说了。假弹药车、车底暗格、矿场地下二层、烫手的铁块、连夜外运、山本主力南移,还有孙德贵说的“这两天就要把人往南边送”。

陈铁山听完,烟已经烧到了指根,他掐灭了烟头,说:“山本把主力往南边调,不是怕我们。”

“那是为什么?”

“他怕的不是虎头岭。”陈铁山说,“虎头岭只是他封锁线的一个节点,他真正要锁的,是西线根据地。主力南移,是要去封南边那几个渡口。虎头岭这边,他只要守住矿场,把东西运出去,就算完成一半了。”

赵铁柱皱了皱眉:“那批铁块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陈铁山说,“但能让山本连夜往外运的东西,不是普通货。你刚才说,那铁块烫手?”

“老陈说的,矿工老陈,他说那铁块摸着烫手,像刚从炉子里扒出来的。”赵铁柱说,“但我看那铁箱是焊死的,没打开过。”

陈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铁柱,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铁血战气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不明白老营长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胸口那颗火星,最近是不是跳得比以前勤了?”陈铁山盯着他,“右臂呢?是不是经常疼?”

赵铁柱没说话。右臂的灼痛从矿场回来之后就没停过,一阵一阵,顺着骨头往上蹿,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肉里穿。他一直在压着,没跟任何人提。

“你瞒不过我。”陈铁山的声音低下来,“战气这东西,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它用一次,命薄一分。你以为你只是在战场上才用它,其实它一直活着,在你身体里拱,等你自己送上门。”

赵铁柱的胸口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后面拱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胸口。

“它有自己的意思。”陈铁山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越不把命当命,它就越旺。你越怕它,它也越旺。它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还在战场上,它就会一直拱你,拱到你主动去用它。到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赵铁柱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营长,我有个想法。”赵铁柱打断他,声音稳下来,“孙德贵这条线,我想反着用。”

陈铁山的眼睛亮了一下:“说。”

“孙德贵是山本的小舅子,他怕的不是我们,是山本。”赵铁柱说,“他帮山本做事,是为了保命,为了捞好处。这种人,最怕的是被怀疑。如果山本开始怀疑他,他就得自证清白。”

“你要让山本怀疑他。”

“对。”赵铁柱说,“我写一封告密信,冒充老猫写给山本的,说孙德贵私通游击队,把矿场的情况漏了出去。这封信不用真的送到山本手里,只要让孙德贵知道山本在怀疑他,他就会慌。他一慌,就会做两件事:要么拼了命去证明自己,要么真的去找一条退路。”

陈铁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你打算用哪一条?”

“两条都用。”赵铁柱说,“孙德贵贪,他怕死,但他更怕没好处。如果山本怀疑他,他最好的退路就是跟我们合作,保住自己的命和好处。我给他递个梯子,让他以为我们愿意保他。”

“梯子怎么递?”

“他妹妹。”赵铁柱说,“孙德贵有个妹妹嫁在镇上,他每个月都回去看她。我让人在镇上放出风声,说游击队盯上了孙德贵,要收拾他。他听到风声,会自己来找我们。”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局可以布,但时间不够。山本这两天就要把人往南边送,你弟弟和二狗他弟弟都在铁窝那边,等不到你慢慢收网。”

“我知道。”赵铁柱说,“所以营救的事,跟反间计同时走。我让二狗装成伪军,混进铁窝北边的窑洞侦察。李大山带人接应,我亲自去矿场那边蹲守,找地下二层的入口。”

陈铁山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打算用战气?”

赵铁柱没说话。

“你右臂的伤,还没好利索。”陈铁山的声音沉下来,“你再用一次,可能就废了。”

“我知道。”赵铁柱说。

“你知道还打算用?”

“老营长,”赵铁柱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弟弟在窑洞里关着,孙二狗的弟弟也在。矿场底下那批铁块,山本正在连夜往外运。如果不拦下来,等他运完了,西线根据地就真的被锁死了。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这两件事,值。”

陈铁山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又暗了一截。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赵铁柱。

“这是矿场的地形图,我年轻的时候去那边做过工,记过一些。”他说,“地下二层有个通风口,在北坡的乱石堆后面,日本人应该不知道。你从那儿进去。”

赵铁柱接过图纸,没有展开,先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陈铁山说,“孙德贵对虎头岭地形熟,说明山本手里可能已经有一份我们防线的地图。你以后传信、转移,都按新规矩来。三道短杠的记号,从今天起作废。”

“是。”

赵铁柱站起身,走出棚子。风更大了,篝火被吹得歪向一边,火舌舔着地面。李大山和孙二狗都站在火边等着,见他出来,齐刷刷看过来。

“二狗,”赵铁柱说,“你会说伪军那套话吗?”

孙二狗点了点头:“会一点。我以前在镇上干过跑堂,跟伪军打过交道。”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从矿场回来这一路,孙二狗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他。以前在镇上跑堂的时候,这小子嘴碎话多,三句话不离“您老慢走”“客官您里边请”,如今这一路走来,他一句话没多说,步子稳当,呼吸匀称,甚至在他跟老营长商量反间计的时候,孙二狗就蹲在火边,安安静静地擦着那把从伪军身上摸来的短刀。刀刃上的血早就干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琢磨什么。

“二狗,”赵铁柱叫了他一声,“你没事吧?”

孙二狗抬起头,目光很稳:“没事。”

“你弟弟的事,你放心。”赵铁柱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小虎跟我弟弟关在一起,我豁出命也会把他们救出来。”

孙二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连长,我信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哽咽。赵铁柱心里微微一动。以前的孙二狗,提到弟弟就会眼圈发红,嗓门发颤,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人拼命。现在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不知道压着什么。

“你明天天亮之前,换上伪军的衣服,混进铁窝北边。”赵铁柱说,“窑洞的位置你记得,我弟弟和小虎都关在那儿。你摸清楚看守的换班时间,还有关人的具体位置。”

孙二狗点了点头,没犹豫:“连长,窑洞那边我熟。我以前给伪军送过酒,进去过两次,知道后墙有个排水沟能钻进去。”

赵铁柱点了点头,又转向李大山:“你带两个枪法好的,在铁窝北边那片高粱地里埋伏,接应二狗。我这边处理完矿场的事,就去跟你们会合。”

李大山咧了咧嘴:“连长放心,高粱地我熟。”

赵铁柱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鹰嘴崖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右臂的灼痛忽然蹿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肩膀穿到手腕。他停下来,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把那阵劲儿压回去。

鹰嘴崖在驻地上方,一块突出山体的岩石,像鹰嘴一样悬在半空。赵铁柱爬上崖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崖边,看着矿场的方向。晨雾还没散,矿场的轮廓在雾里影影绰绰,烟囱里冒着细烟。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矿场的方向。胸口那颗火星忽然跳得极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右臂的灼痛顺着骨头往上蹿,蹿到肩膀,又蹿到后脑。他的视野忽然窄了一截,像有人从两边收拢了他眼前的画面,只留下正前方一条窄窄的通道。

矿场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像眼睛看见的,更像皮肤上拂过一阵热风,告诉他那里有人在走,有车在动,有铁箱在搬。然后那股热风忽然变重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下升起来,压在他胸口上。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恢复了。右臂的灼痛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矿场方向传来一阵新的卡车引擎声,比夜里那辆更重,更沉,像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爬坡。赵铁柱顺着声音看过去,晨雾里,一辆更大的卡车正从矿场侧面的坡道上开出来,车斗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帆布底下鼓起的轮廓比夜里的铁箱大得多。

地下二层的东西,开始大规模外运了。

赵铁柱站在鹰嘴崖上,看着那辆卡车拐上土路,消失在晨雾里。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混味。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地形图,又按了按胸口那颗还在跳的火星。

阎王爷的刀子。他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但他现在知道那刀子该往哪儿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