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夜袭窑洞(1/0)

# 第145章 夜袭窑洞

夜色压得很低,天上一颗星都看不见。赵铁柱带着孙二狗沿田埂往北走,脚下是冻硬的土坷垃,踩上去咔嚓响。风从铁窝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和焦糊味,像是有人在前头烧过什么东西。

孙二狗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他个子矮,人瘦,缩在夜色里像一截枯树桩子。赵铁柱知道他心里急,他弟弟被关在窑洞里,已经三天了。

“连长,”孙二狗忽然压低声音,“前头有东西。”

赵铁柱停住脚,蹲下去。田埂上,一截黑黢黢的东西半埋在土里,他伸手拨开浮土,摸到一块硬物,拿起来凑到眼前。是半截刀鞘,木头削的,边缘磨得发亮,鞘口崩了一个豁口,豁口上还沾着新鲜的木茬。

他认得这把刀鞘。李大山那把砍刀,是去年冬天从伪军手里缴的,刀鞘是孙小虎用榆木给他削的,鞘口崩豁的地方,是上个月砍铁丝网时磕的。但真正让他心口发紧的,是刀鞘背面那几道扁圈刻痕。那是李小满的记号。李大山跟他说过,他弟弟李小满小时候怕他找不着路回家,拿钉子在他刀鞘上刻了一圈一圈的印子,说哥你顺着这个圈就能走回来。李小满去年冬天在铁窝附近被日军抓走,跟孙二狗弟弟失踪的时间和地点重叠。赵铁柱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来得及深想。

现在这半截刀鞘躺在他手里,像是李大山在告诉他:人已经进去了,而且他找到了线索。

赵铁柱把刀鞘攥在手里,抬头往北看。田埂尽头的夜色里,隐约有一片隆起的黑影,那是窑洞所在的山坡。

“大山哥留下的?”孙二狗凑过来问。

“嗯。”赵铁柱把刀鞘塞进怀里,“他已经进去了。”

孙二狗没说话,攥柴刀的手紧了紧。

赵铁柱站起身,压低声音:“跟着我,别出声。到了窑洞外围先趴下,听我口令。”

两人继续摸黑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田埂到头了,前面是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蒿草。赵铁柱趴下来,拨开蒿草往前看。窑洞的洞口在半山腰,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外头点着一堆火,火堆旁蹲着两个伪军,抱着枪打瞌睡。

但赵铁柱的目光不在洞口。他的目光落在窑洞西侧的一片洼地里,那里停着三辆卡车,车头朝着南边,车斗里蒙着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卡车旁边搭着两个帐篷,帐篷里有灯光透出来,影影绰绰地晃着人影子。

“不对。”赵铁柱低声说。

“咋了?”

“人太多了。”赵铁柱盯着那片帐篷,“按老猫的情报,窑洞这边最多一个班。这架势,少说有两个小队。”

他话音刚落,西边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哨响,尖锐刺耳。紧接着,火堆旁的伪军猛地站起来,端着枪朝他们这个方向看。帐篷里的人也涌了出来,有人喊了一嗓子日语,随后是拉枪栓的声音。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按住孙二狗的肩膀,把两人的身子压得更低。蒿草在风里晃着,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哨声过后,山坡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搜索过来。

“被发现了?”孙二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赵铁柱没答话。他盯着那个方向,看见三条人影端着枪,正沿着乱石坡往下走,间距拉得很开,呈扇形散开。那是受过训练的搜索队形,伪军摆不出来。

“日军。”赵铁柱说,“山本提前动了。”

他话音未落,胸口忽然一烫。那颗火星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跳得他右臂一阵痉挛。他按住胳膊,指腹触到一片灼热,灰白色的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他想起陈铁山的话,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胸口那粒火星是命根子,它旺就能打,灭了人就没了。可眼下这火星旺得过了头,像是有人拿扇子在底下扇风,火苗蹿得压不住。

“连长?”孙二狗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赵铁柱咬着牙说,“你往西边撤,绕到那块大石头后头。我引开他们。”

“连长,你一个人——”

“听命令。”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孙二狗听出了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他咬了咬牙,猫着腰往西边摸去,很快就隐没在乱石堆的阴影里。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颗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朝着搜索队的方向扔了出去。手榴弹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乱石坡上,轰地炸开。火光腾起的一瞬间,他看见那三条人影就地卧倒,随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得他身边的蒿草簌簌乱飞。

他翻身滚下田埂,贴着地面往北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他跑到一片洼地时,忽然觉得右臂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热,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月光下,灰白的皮肤上裂开几道细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纹里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红的铁在裂缝里流动。

铁血战气。

他咬着牙站起来,胸口那颗火星跳得越来越快,像一匹要挣脱缰绳的野马。他知道这是什么征兆。老营长在梦里跟他说过,战气这东西,你越不把命当命,它就越旺。你用它的时候是你在使唤它,但用得多了,它就反过来使唤你。一旦它自己烧起来,你就控制不住了。他想起老营长说这话时的眼神,浑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这战气像是有自己的主意,它在他身体里蛰伏着,等着他自己把命往刀口上送。

但他没时间想这个。他听见西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是孙二狗的方向。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跑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一阵声音,从窑洞方向传过来的。很轻,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敲击石头,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信号。

他凝神听了一瞬,忽然认出来了。那是李大山教过他的暗号,用刀背敲石头,两短一长,意思是“我还在,别管我”。但紧接着,敲击声变了。变成了两短一长,停一息,再两短。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另一套暗号,意思是“找到了,人就在里面”。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跳。李小满和孙二狗的弟弟,可能都被关在那座窑洞里。

他站在原地,胸口火星烧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烫。他攥着那半截刀鞘,指节发白。他知道李大山的意思,窑洞里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让他别硬闯。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走。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窑洞的方向跑了过去。身后,日军的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他跑过一片碎石坡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震。

是炸药。

他抬头看去,窑洞西侧的补给线方向,火光冲天而起,炸得土石横飞。那是他们预设的爆破点,但引爆的时机不对,比他计划的时间早了。

他猛地回头。孙二狗站在西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引线,脸上全是灰。他看见赵铁柱回头,张嘴喊了一句什么,但爆炸声太大了,赵铁柱只看见他的嘴型。

他说的是:“连长,来不及了。”

赵铁柱还没来得及答话,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他低头一看,窑洞出口上方的山体正在往下塌,大块大块的土石滚落,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李大山!”他吼了一声。

没有人应。只有爆炸的回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像一群困兽在撞笼子。

赵铁柱跪在塌方的碎石堆上,胸口那颗火星跳得越来越烈,右臂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伸手去扒那些石头,手指被锋利的碎石割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但他没有停。

他扒了十几下,忽然停住了。他听见碎石堆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刀背敲石头。两短一长。两短一长。

李大山还活着。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回头看向那片火光冲天的补给线。日军的卡车已经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看见孙二狗从大石头后面跑出来,脸上全是汗和灰,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他说什么。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声音,像是风灌进空腔,又像是自己心脏在颅腔里撞。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灰白的皮肤上,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是地底的岩浆。

他攥紧拳头,那半截刀鞘的断口扎进掌心,血珠子滚下来,滴在碎石堆上。

“二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把剩下的炸药都搬过来。”

“连长,你要干什么?”

“把窑洞炸开。”

孙二狗愣住了:“炸开?那里面——”

“李大山在里面。”赵铁柱说,“李小满也在里面。你弟弟也在。”

孙二狗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就跑。片刻后,他扛着两个炸药包跑了回来,脸上全是汗。

赵铁柱接过炸药包,蹲下去往碎石堆的缝隙里塞。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右臂的裂纹在往肩膀蔓延,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抽他的筋。他咬着牙,把炸药塞进石缝,拉出引线。

“退后。”他对孙二狗说。

孙二狗退到那块大石头后面。赵铁柱蹲在炸药包旁边,手里攥着引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冲天的补给线。日军的卡车还在烧,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交错间,他忽然觉得视野在变窄。

四周的景物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点收拢,只留下正前方那片塌方的碎石堆。他眨了眨眼,视野没有恢复,反而更窄了。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战气这东西,烧到最后,人会变得麻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认准一个方向往前走。那是战气在吃他的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裂纹已经爬过了肘弯,暗红色的光在皮肤底下流动,像一条活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在战气彻底失控之前,把李大山从那个洞里挖出来。

他攥紧引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

轰的一声,碎石堆被炸开一个大口子。土石横飞间,他看见窑洞里头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那是油灯的光。紧接着,他听见一声咳嗽,然后是李大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笑:

“连长,你再不来,我就要跟这帮小鬼子拜把子了。”

赵铁柱没笑。他盯着窑洞深处,看见李大山半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两个人,一个瘦小的少年,一个更瘦小的少年。两个人都活着,都睁着眼睛,都看着他。

孙二狗从他身后冲过来,跌跌撞撞地跑进窑洞,一把抱住那个更瘦小的少年。他弟弟。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颗火星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裂纹还在,但暗红色的光已经熄了。他攥着那半截刀鞘,刀鞘上那几道扁圈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白。

“走。”他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晃了一下。孙二狗冲过来扶住他,他摆摆手,站稳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夜色还是压得很低,一颗星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一夜,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