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夜探铁窝北(1/0)

# 第144章 夜探铁窝北

高粱地里的夜风带着焦糊味,那是矿场方向飘过来的,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秸秆,脚步不停。身后李大山和孙小虎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松软的田垄上,发出沙沙的响。

走了约莫两里地,李大山忽然停了。

赵铁柱听见脚步声断了一拍,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夜色太沉,李大山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块烧过的炭。

“连长。”李大山开口,声音不高,但稳,“我想一个人去铁窝北边看看。”

赵铁柱眉头拧起来:“你说什么?”

“小满的衣服和刀鞘碎片是在矿场找到的,但刘三娃说他弟弟和小满被关在铁窝北边的窑洞里。”李大山说,“我怀疑小满还活着,那件血衣是日本人故意丢出来乱我们心神的。”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孙二狗他弟弟能活着跑出来,为什么小满不能?”李大山的声音里有一股执拗劲,“那件军装上沾的血,我摸过了,干了不到一天。如果小满真被杀了,日本人没必要把血衣扔在矿场里,他们直接扔在窑洞门口更省事。扔在矿场,说明他们不想让我找到窑洞。”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李大山说的有道理,但正因有道理,才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铁窝北边的窑洞是什么情况,他们现在一无所知。山本既然能在矿场设伏,就能在窑洞再设一道。

“不行。”赵铁柱说,“等天亮,我带人跟你一起去。”

“天亮就晚了。”李大山盯着他,“山本说了三天合围,补给线还在走,说明他还在等东西。等他的补给到了,窑洞那边肯定要加兵。今晚不去,明天就更难。”

“你一个人去,连个接应的都没有,出了事谁管你?”

“我管我自己。”

赵铁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大山面前。他比李大山矮半个头,但站定了,气势不输:“李大山,你听我说。小满是你弟弟,也是我兄弟。我答应过你,等天亮陪你回去找他。我赵铁柱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李大山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铁柱又说:“你现在一个人摸过去,万一日本人真在窑洞那边设了埋伏,你折在里面,谁去救小满?你死了,他连个指望都没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李大山身上。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攥着怀里的军装,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行。天亮去。”

赵铁柱拍了拍他肩膀:“走,先回连部。刘三娃那事,得问清楚。”

李大山没再说话,转身跟上。赵铁柱走在前面,心里却沉甸甸的。他太了解李大山了,这人答应了的事,从来不会反悔。但刚才那一眼,李大山的眼神里没有服气,只有一种压着的、随时会烧起来的火。

回到连部的时候,天边已经露了一丝灰白。

连部设在一座半塌的砖窑里,外面用玉米秸搭了伪装棚。老营长陈铁山坐在窑口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烟袋锅子,见他们回来,把烟灰磕了磕:“矿场那边动静不小。”

“炸了军火库。”赵铁柱在他旁边坐下,把右手缩进袖子里,“山本设了伏,差点没回来。”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瞬。赵铁柱知道瞒不过,但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刘三娃呢?”

“后头窑洞里,捆着呢。”陈铁山说,“喂了两顿稀饭,没亏待他。但嘴硬得很,问他日军番号、兵力布置,一个字不说。”

赵铁柱站起身:“我去问他。”

他往窑洞走,李大山跟上来。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歇着。天亮还得赶路。”

“我跟你一块儿。”李大山说,“小满的事,我得亲耳听他说。”

赵铁柱没再拦。两人走进后窑,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刘三娃被绑在一根木柱子上,绳子从肩膀缠到脚踝,勒得死紧。他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之前被抓时挨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赵铁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铁柱搬了个木墩子,在他面前坐下,从兜里摸出旱烟,卷了一根,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到刘三娃嘴边:“抽一口。”

刘三娃犹豫了一下,低头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赵铁柱把烟拿回来,自己吸了一口,也不急着问话,就这么坐着。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烧烟丝的嘶嘶声。

过了半晌,刘三娃先开口了:“赵连长,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弟弟在你手上,你杀了我,他也没人管了。”

“你弟弟不在我手上。”赵铁柱说,“他被日本人抓着呢,跟李小满一起,关在铁窝北边的窑洞里。”

刘三娃的瞳孔缩了一下,旋即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赵铁柱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你给日本人传情报,传了至少三次。第一次是钢刀连在鹰嘴崖的换防时间,第二次是弹药库的位置,第三次是你把孙二狗弟弟的行踪卖给了日本人。你弟弟是他们的人质,这个我理解。但你传的情报害死了我两个兵,这个我不能理解。”

刘三娃不说话,嘴唇开始发抖。

赵铁柱盯着他,右臂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穿过去。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露出异样,但视野突然窄了一圈,窑洞的墙壁像是往中间挤了挤。这种变化他已经不陌生了,胸口那粒火星烧起来的时候,感知会像刀子一样锋利,可周围的一切也会跟着收窄,仿佛天地间只剩他盯住的那个目标。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股痛把自己拉回来。可他心里清楚,这感觉越来越频繁了。陈铁山说过,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胸口那粒火星就是命根子,它旺就能打,灭了人就没了。眼下这火星烧得越来越旺,旺得让他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他看见刘三娃的嘴动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窑洞……不止关着我弟弟。”

赵铁柱的耳朵竖起来:“还关了谁?”

“一个女的。”刘三娃的声音更低了,“大概半个月前,日本人从铁窝南边抓了个女的,关在窑洞最里头那间。我弟弟给我递过一次话,说那女的每天夜里都哭,哭得人心慌。”

赵铁柱的心跳漏了一拍。女的,铁窝南边抓的。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压住了,没有追问。他看了李大山一眼,李大山站在窑洞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铁柱把目光收回来,又问:“山本的主力,到底在不在南边?”

刘三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主力在哪,但我听见运粮的兵说过一句,说联队长在等一批东西,东西到了才动。”

“等什么?”

“不知道。但那些运粮兵说,东西走铁窝北边那条小路,不走大路。”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孙小虎在矿场听到的消息,和刘三娃说的对上了。山本的主力不是没南下,而是在等补给。补给到了,合围才会发动。补给线走铁窝北小路,而那条路,正好穿过窑洞附近。

赵铁柱站起身,对李大山说:“把人看好,我去找老营长。”

他走出窑洞,天已经大亮了。陈铁山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见他出来,指了指他右臂:“解开。”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边缘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皮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条解开了。右臂从手背到肘弯,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按下去,像按在一块死肉上,没有任何知觉。

陈铁山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第几次了?”

“记不清了。”赵铁柱说,“昨晚在矿场,用过一次。”

“你知不知道,再这么用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陈铁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铁血战气不是白给的。你每用一次,它就从你身上拿走一些东西。先是皮肉,再是筋骨,最后是命。”

赵铁柱把布条重新缠上:“我知道。”

“知道你还用?”

“不用,我就回不来了。”赵铁柱说,“我回不来,钢刀连就没了。”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上回缴获的磺胺粉,省着用。你这胳膊,要是再碰凉水,感染了,神仙都救不了。”

赵铁柱接过来,塞进兜里。他站在窑口,看着远处的山影,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老营长,我想炸铁窝北边那条路。”

陈铁山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山本在等补给,补给走那条路。我把它炸了,山本就等不到东西,合围就得提前发动。他提前发动,准备就不足,我们就有机会。”

“你拿什么炸?”陈铁山问,“炸药还有多少?”

“军火库炸了,但矿场那边还有些零散的,我派人去收。”赵铁柱说,“够用。”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炸了路,山本肯定会发疯。他发疯,第一个打的就是钢刀连。”

“我知道。”

“知道你还炸?”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陈铁山:“老营长,山本围了咱们三个月了。他越围越紧,咱们越打越少。再不主动撕开一道口子,等他把网收紧了,咱们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陈铁山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这个犟驴脾气,跟当年你老连长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去吧。但记住,炸路之前,先救你的人。”

赵铁柱点头:“我知道。”

傍晚的时候,赵铁柱把李大山叫到窑洞外,把计划说了。李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谁去炸?”

“我带人去。”

“连长,你胳膊废了。”李大山说,“我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你去救人,我去炸路。分工。”

“救人要的是快,炸路要的是稳。”李大山说,“我腿脚比你利索,我去炸路,你去救人。”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大山站在夕阳里,影子拖得老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烧。赵铁柱想起昨晚在高粱地里那一眼,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来得及抓住。

“行。”他说,“你带孙小虎去炸路,我带人去窑洞。”

李大山点头:“什么时候走?”

“入夜。”

入夜之后,连部的人各自忙碌。赵铁柱检查完装备,走出窑洞透气。他看见李大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肩上背着炸药包,手里提着刀,换了身深色的衣裳。

“这么早就出发?”赵铁柱问。

“早走早回。”李大山说,“连长,你等我消息。”

赵铁柱点头:“小心点。”

李大山没再说话,转身往北走。赵铁柱站在窑口看着他,看他走出十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李大山走的方向是北偏东,那是铁窝北小路的方向,没错。但走了二十来步,他的身影忽然往西偏了一下,隐进了一片玉米秸后面。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去窑洞的方向。

他拔腿就追,跑出窑口,冲进玉米秸地里。夜色太黑,只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他跑过那片玉米秸,跑到一条田埂上,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有人影。

“李大山!”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赵铁柱又往前跑了十几步,脚下踢到一个硬物。他蹲下去摸,摸到一件叠好的军装,是李大山白天穿的那件。军装底下,是一块刀鞘碎片,边缘锋利,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把军装和碎片捡起来,攥在手里,站在田埂上,望着铁窝北边那片黑黢黢的山影。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

赵铁柱低头看着手里的刀鞘碎片,忽然想起昨晚在高粱地里,李大山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他早该想到的,李大山这人,答应别人的事从不反悔。但他答应自己的事,也从来不会改。

他攥紧碎片,转身跑回连部。

推开连部的门,孙小虎正蹲在地上擦枪,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连长,大山哥呢?他说让我跟他去炸路,我在这儿等他半天了。”

赵铁柱把刀鞘碎片拍在桌上:“他一个人去窑洞了。”

孙小虎猛地站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赵铁柱没答话,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枪,又摸了两颗手榴弹别在腰上。他把李大山留下的那件军装叠好,塞进怀里,然后回头看了孙小虎一眼:“你带两个人,按原计划去炸路。我带人去窑洞接应他。”

“连长,你一个人去窑洞?”

“不是一个人。”赵铁柱说,“我带孙二狗去。他弟弟也在那儿,他该去。”

孙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连长,你们都得回来。”

“嗯。”赵铁柱说,“都回来。”

他走出连部,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他站在窑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火星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右臂一阵痉挛。他按住胳膊,等那阵痛过去了,才迈开步子,往铁窝北边走去。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赵铁柱走在田埂上,左手握枪,右手垂在身侧,像一节枯死的树枝。他盯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忽然想起陈铁山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灰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死气。他不知道这把刀子还能用几次,但他知道,今晚他可能还得再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