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暗流藏毒(1/0)

# 第158章 暗流藏毒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又沉又闷,压得赵铁柱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躺在什么地方。身下的地面硬邦邦的,硌着脊梁骨,有股土腥味混着硝烟味往鼻子里钻。他想动一动手指,但胳膊像是灌了铅,抬不起来。右臂从肩膀往下,一阵一阵地发烫,烫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火。

不对,不是火。那热里有股阴劲儿,像蛇信子贴着皮肉游走,又冷又滑,冷得他牙根发酸。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隔着什么厚厚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赵铁柱使劲儿去听,那声音渐渐清晰了些。

“……不是战气反噬这么简单。”

是陈铁山的声音。老营长说话向来短促有力,这会儿却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老营长,您说清楚,铁柱他到底怎么了?”李大山的声音发紧,带着点压不住的急躁。

一片沉默。赵铁柱听见陈铁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

“你过来看这儿。”

脚步声挪动。赵铁柱感觉到有人凑近了他的右臂,一阵粗粝的指腹按上他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想缩手,但手臂不听使唤。

“他体内有两股东西在搅。一股是铁血战气,跟了他一年多,我认得那股味儿。另一股……”陈铁山的声音顿了顿,“我也说不上来。阴冷,滑腻,像条毒蛇盘在他经脉里。”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但它在吃他的战气。”

李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吃?”

“嗯。”陈铁山的声音沉下去,“铁血战气是靠命火撑着的。命火旺,战气就足。他这两次拼命,战气耗得太狠,丹田那条线已经断了。现在那股东西趁虚而入,正在啃他剩下的根基。”

“那怎么办?您得想个法子啊老营长!”

“我他妈能有什么法子!”陈铁山突然拔高了嗓门,又猛地压下去,“铁血战气的规矩我懂,可这股邪气不在我懂的范围里。它像是……像是早就埋在他身上的,只是以前被战气压着,没露头。现在战气弱了,它就出来了。”

赵铁柱躺在那里,脑子像被一盆冰水浇过,清醒了一瞬。

丹田。丹田那条线断了。他想起右臂裂开时那股暗红色的光,想起密道里他拼命砸碎石壁时,身体里涌上来的那股又烫又冷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是战气在支撑他,原来不是。那是别的东西。

他想张嘴问,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铁柱?”李大山的脚步声猛地靠近,“老营长,他醒了!”

赵铁柱费力地抬眼皮。火光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两个黑影罩在他上方,一大一小。他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石头在磨。

“矿洞……矿洞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脑子里突然就冒出这个念头,像是昏迷中某个画面闪了一下,矿洞方向传来两声闷响,那声音沉闷得不像爆炸,倒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陈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按住他的肩膀:“矿洞没事,塌了半边,弹药都转移了。你少说话。”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想问孙二狗的事,但眼前又是一黑,意识像退潮一样哗地退了下去。最后听到的是陈铁山压低的声音:“他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大山,你去找老张,让他把止血的药都拿过来,再烧一锅热水。”

“老营长,您说山本那边……”

“山本提前总攻这事不对头。”陈铁山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他的指挥部被炸了,按理说该乱一阵子。可你看这炮声,比之前更密了。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提前布置好的。”

“您的意思是……”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山本对咱们的行动,像是了如指掌。”

陈铁山没有再往下说。但赵铁柱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黑暗重新把他吞了进去。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赵铁柱感觉嘴里有股苦味,像是有人给他灌了什么药汤。他本能地咽了一口,那股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暖意。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面黑黢黢的岩壁,挂着几根草绳,角落里吊着一盏马灯,火苗压得很低,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草药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认出这是铁窝营地后面的那间石屋,平时用来堆杂物,偶尔也当卫生所使。

右臂沉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整条胳膊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从手腕一直缠到肩膀,布料上渗着暗褐色的印子。布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蠕动,像皮肤下面爬着一条蛇,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酥麻,像针扎一样,但好歹还能动。他松了口气,又试着去感受胸口那团火星。

往常只要他凝神去感应,那团火星就会在胸口跳动一下,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炭火,给他一股热乎劲儿。可这会儿,他屏住呼吸去感知,胸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冰凉。他使劲儿凝神,像是去够一样东西,指尖在黑暗里拼命往前探,终于碰到了一点微弱的温度。那温度太淡了,淡得像一片霜花落在手背上,一碰就化。

火星还在,但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赵铁柱心里一沉。他咬着牙,试图去催动那股战气。往常只要他意念一动,那股灼热就会从胸口涌向四肢,可这会儿,他像是站在一口干涸的井边,拼命往下看,井底只有干裂的泥巴和枯草。他试着再催一次,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战气没了。或者说,几乎没了。

他躺回石板上,盯着头顶的岩壁,胸口的那股刺痛还没完全退下去。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随即门帘被掀开,陈铁山弯着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醒了?”陈铁山把碗搁在他头边的石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别动。你那条胳膊的骨头没断,但筋脉伤得厉害,动多了要落下病根。”

赵铁柱没接话,目光落在陈铁山身后的门帘上。门帘掀开的那一瞬,他看见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洞口透进来。

“孙二狗呢?”

陈铁山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碗往赵铁柱嘴边递了递:“先喝药。”

“他人呢?”

陈铁山沉默了片刻,把碗放在他嘴边:“走了。他说要回去看看他弟弟。”

赵铁柱喝了一口药,苦得他皱起眉头:“他一个人走的?”

“嗯。天没亮就走了。”陈铁山把碗收回来,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你昏迷的时候,他在营地外围转了好几圈。我撞见他在军需处仓库那边翻东西,他说是检查密道出口安不安全。”

赵铁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来,在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看见孙二狗腰间那把匕首的刀鞘上,刻着一个图案。那个图案和弹药库墙上的炭笔标记一模一样。

“他翻什么了?”

“弹药清单。”陈铁山说,“我进去的时候,他手里正拿着那本登记册,翻到中间一页。他说是看密道出口那边有没有堆着弹药,怕走火。”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话,但胸口那阵刺痛又涌上来,让他眼前发花。他攥着身下的草席,等那股劲儿过去,才开口:“老营长,他那把匕首上的标记……”

“我看见了。”陈铁山打断他,“和密道岔口那个炭笔箭头一个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铁山的目光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没说出来。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老怀表,表壳磨得发亮,边缘露出黄铜的底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啪地合上盖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塞回口袋,而是捏在手里,拇指摩挲着表壳上那道划痕。

赵铁柱认得那块表。陈铁山从不离身,但也很少拿出来看。他只知道那是老营长从关外带回来的,具体来历,陈铁山从来没提过。

“老营长,这表……”

陈铁山像是回过神来,把表往赵铁柱手里一塞。表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赵铁柱的掌心里。表盖弹开,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秒针跳得稳稳当当,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心跳。

“打完这仗,你亲自还我。”陈铁山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托付,更像是交代。

赵铁柱攥着那块表,表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想说什么,但陈铁山已经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低下去:“你先别想这些。养伤要紧。”

“山本那边呢?”

陈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炮还在打,比昨天更密了。他的指挥部被炸了,按理说该乱一阵,可你看这攻势,一点没乱。像是早就布置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像是提前就知道咱们要摸他的指挥部。”

赵铁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那包藏在子弹里的地图,想起孙二狗带他走的密道,想起密道岔口那个炭笔箭头。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几条线拧在一起,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来。

“老营长,那批弹药清单上……有没有少什么?”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孙二狗翻的那一页,是哪一页?”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中间那页。我记得那页记的是手雷和炸药的数量。”

赵铁柱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密道里孙二狗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匕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别多想。”

然后他站起来,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赵铁柱闭上眼。右臂的裂口处,那股又冷又热的感觉又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边缘露出的皮肤上,几道黑色的脉络从手腕蔓延上来,一直爬到肩膀,像枯树枝一样扎进皮肉里。

他胸口那团火星,在黑暗里又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是风里的一粒火星,随时都会灭。

门帘再次被掀开。赵铁柱抬起头,看见洞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天光,看不清脸。但那人腰间的匕首刀鞘,在晨光里泛着一道冷光。

“铁柱哥,你醒了。”

是孙二狗的声音。赵铁柱攥着掌心里那块老怀表,表壳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去了哪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二狗走进来,弯腰凑近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布条:“老营长给你上的药?这药味儿不对,像是从鬼子那边缴的。”

赵铁柱没接话。他看着孙二狗的脸,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还是和往常一样,带着点憨厚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赵铁柱注意到,孙二狗腰间的匕首换了鞘。那个刻着炭笔图案的旧刀鞘不见了,换了一个普通的牛皮鞘。

“你的刀鞘呢?”

孙二狗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那个旧的在密道里刮花了,换了一个。怎么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

孙二狗在石台边蹲下来,目光落在他攥着怀表的手上:“老营长把表给你了?”

“嗯。”

孙二狗看了那表一眼,又看了赵铁柱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动静。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开口叫住他:“二狗。”

孙二狗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弟弟……找到了吗?”

孙二狗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还没。等打完这仗,我再回去找。”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晨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又很快被合拢的布帘遮住。

赵铁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老怀表。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想起陈铁山刚才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想起孙二狗换掉的刀鞘,想起密道里那个炭笔箭头,想起弹药清单中间那页记着的手雷和炸药数量。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拧成一股绳,但他抓不住绳头。

他翻了个身,把怀表贴在胸口。表壳的金属触感冰凉,隔着布衫,那股凉意渗进皮肉里。他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东麓。

那四门山炮。

陈铁山说过,山本把四门山炮藏在鬼见愁东麓,炮口朝外,射界覆盖隘口到矿洞之间的所有撤退路线。当时他听了没多想,只当是陈铁山从侦察兵那儿得来的情报。可这会儿,他躺在石屋里,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东麓,东麓。

陈铁山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他信得过的人里头,谁去过鬼见愁东麓?

赵铁柱睁开眼。马灯的火苗在角落里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攥着怀表,表壳的棱角硌着他的虎口,那点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陈铁山把怀表交给他,说“打完这仗,你亲自还我”,这话听着像是托付,可细琢磨,更像是在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打完这仗。

赵铁柱闭上眼,胸口那团几乎熄灭的火星,在黑暗里又微弱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