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壳藏图(1/0)
# 第159章 表壳藏图
晨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石台边缘落成一条细细的光线。赵铁柱翻了个身,右臂的伤口扯着疼,他咬着牙坐起来,把怀表从胸口摸出来。
表壳是黄铜的,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痕。他拇指按着表壳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忽然觉出一点异样,表壳的厚度不对。他以前见过老营长这块表,是民国十一年从保定洋行买的,壳子薄,合上时能听到清脆的“咔”一声。可现在他捏着表壳,指腹传来的厚度比记忆里多出那么一丝丝。
赵铁柱看了眼门帘,外面没有脚步声。他把怀表翻过来,指甲沿着表壳边缘的缝隙抠进去。黄铜壳子比想象中松,指甲一撬就开了一条缝。他屏住呼吸,把壳子慢慢揭开,里面垫着一层薄薄的油纸,折成四折,刚好嵌在表壳夹层里。
他抽出油纸,展开。
纸上画着几道粗线,墨色深浅不一,像是用炭笔草草勾勒的。线条弯弯绕绕,从底部一个标记着“铁”字的小方块出发,向上延伸,穿过几道等高线,在一个画了圆圈的位置停住。圆圈旁边标着三个字:东麓洞。
赵铁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东麓洞,鬼见愁东麓的天然溶洞群。他以前带队去那一带打过一次伏击,洞口隐蔽在灌木丛后面,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却宽敞得能藏一个排的人。
他翻过油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是陈铁山的,笔画重,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四炮,东西各二,炮口朝西北。”
赵铁柱把油纸折好,重新塞回表壳夹层,合上盖子。他攥着怀表,指尖发凉。
老营长什么时候把这张图藏进表壳的?昨晚他递表过来的时候,还是今早趁他昏睡时放的?赵铁柱回忆着陈铁山递表时的动作,他记得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指在表壳上停了一下才递过来。当时他只当是老人舍不得,现在想来,那一下停顿,是在确认夹层里的东西还在。
赵铁柱把怀表塞回衣襟里,贴着胸口。表壳的凉意隔着布衫渗进皮肤,他呼出一口浊气,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孙二狗。
门帘掀开,孙二狗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碗沿上架着一双筷子。他蹲在石台边,把碗递给赵铁柱:“铁柱哥,趁热喝。伙房那边就剩这点米了,熬得稀。”
赵铁柱接过碗,没急着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开口:“二狗,老营长这块表,你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孙二狗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抬起头:“表?不是老营长的吗?”
“是。但我刚看了看,这表壳里好像有个夹层。”赵铁柱说着,把怀表从怀里摸出来,作势要拆,“你说这夹层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他盯着孙二狗的脸。
孙二狗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头也没抬:“老营长的表,里头有什么咱也不知道。铁柱哥你要是好奇,拆开看看不就得了。”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常得像是聊今天的天色:“不过老营长那人,藏东西向来藏得深。他要真在表里藏了什么,那肯定是要紧的东西。”
赵铁柱捏着表壳,没拆。他注意到孙二狗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表上,而是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刻意避开了。
“也是。”赵铁柱把表塞回怀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等见了老营长,我直接问他。”
孙二狗没接话,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我去看看李大山那边有没有消息。”
他走了出去。赵铁柱放下碗,看着门帘晃动的幅度,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晌午时分,李大山来了。他掀开门帘进来,满头是汗,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他看见赵铁柱坐在石台上,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连长,你醒了?伤怎么样?”
“死不了。”赵铁柱抬了抬右臂,疼得龇了一下牙,“东麓那边什么情况?”
李大山蹲下来,压低声音:“今早侦察排的人回来报,鬼见愁东麓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他们趴在崖头上看了两个时辰,看见运粮的骡队往那边去了三趟,每趟都盖着油布,看不出拉的是什么。但车辙印很深,比拉粮食的重。”
赵铁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山炮。”
“我也这么想。”李大山点头,“老营长说那四门山炮藏在东麓,要是真在那儿,咱们得想办法端了它。不然等天亮山本一开炮,隘口那边全得暴露在炮火底下。”
赵铁柱撑着石台站起来,右臂的伤口被牵扯,他咬了一下牙:“走,去看看。”
李大山拦住他:“连长,你伤还没好利索,我带两个人去就行。”
“你带人去,能看出什么名堂?”赵铁柱已经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我比你认得东麓那片林子。”
他话音刚落,孙二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铁柱哥,你要出去?我跟你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孙二狗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憨厚的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行。”赵铁柱说,“你跟着。”
三人沿着山脊小路往东麓走。赵铁柱走在前面,右臂吊着布条,左手按着腰间的手枪。李大山跟在他身后,孙二狗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子里很静,鸟叫都听不到。赵铁柱注意着脚下,小路两边的灌木有被踩断的痕迹,断口新鲜,是今早的。他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的方向朝东,是往东麓去的。
“有人走过。”他说。
李大山也蹲下来看了看:“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个人的脚印。”
孙二狗站在几步外,目光扫着林子深处:“会不会是侦察排的人?”
“侦察排走的是北坡那条路,不走这条。”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别打草惊蛇。”
他们继续往东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变得密起来,头顶的光线被树冠遮住,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赵铁柱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蹲下。
前方约莫五十步远的地方,灌木丛后面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赵铁柱侧耳听了听,是日语。
他压低声音:“鬼子巡逻队。”
李大山已经摸出了腰间的刺刀,孙二狗也蹲了下来,手里的柴刀握得紧紧的。赵铁柱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三个日军士兵沿着一条小路走过来,步枪斜挎在肩上,步子松散,显然没料到这片林子里会有人。
赵铁柱回头看了孙二狗一眼,压低声音:“二狗,你从左边绕过去,截他们后路。大山,跟我正面动手。”
孙二狗点了点头,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赵铁柱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等了几息,然后对李大山点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跃出灌木丛。赵铁柱左手抓住最前面那个日军士兵的枪管,往旁边一拨,右手肘撞在他喉结上。那个士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了下去。李大山已经放倒了第二个,正跟第三个扭打在一起。
赵铁柱正要上前帮忙,余光瞥见孙二狗从左边灌木丛里钻出来。他动作极快,柴刀从一个日军士兵的后腰捅进去,刀尖从前面穿出来。那个士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倒。
赵铁柱的目光在孙二狗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动作太利落了。柴刀不是军刺,刀身短、重心靠前,一般人用不惯,容易卡在肋骨缝里。可孙二狗那一刀下去,角度刁钻,从肋骨间隙穿进去,精准地捅穿了要害,这活儿没练过几年使不出来。
而且他用的左手。
赵铁柱记得,孙二狗平时抽烟、拿东西都是用右手。刚才那一刀,他换左手捅的。
孙二狗拔出柴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血迹,抬头看见赵铁柱正盯着他。他咧了咧嘴,露出那个惯常的憨笑:“铁柱哥,我从小在山里砍柴,刀使得还算顺手。”
“嗯,顺手就好。”赵铁柱收回目光,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日军尸体,从其中一个身上搜出一张地图。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标着几条路线,其中一条用红笔画了圈,正是通往东麓洞的方向。
他把地图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回去。”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半途,赵铁柱忽然停下来,捂着右臂的伤口皱了一下眉:“你们先走,我解个手。”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连长,你一个人行吗?”
“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们先走,我马上追上。”
李大山点了点头,带着孙二狗继续往前走。赵铁柱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拐角,然后没有往路边走,而是绕到一丛灌木后面,贴着树干蹲了下来。
他在等。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赵铁柱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的缝隙看过去,只见孙二狗的身影从另一条小路上折了回来,脚步极轻,和刚才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同。
赵铁柱的心跳慢了一拍。他贴着树干,一动不动地看着孙二狗绕过一块大石头,走到崖壁后面。那里有一片阴影,赵铁柱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穿着灰布衣裳,看不清脸。
孙二狗走到那人面前,说了句什么。那人侧过头,像是回了一句。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赵铁柱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崖壁后面的两个人同时转头。赵铁柱看见孙二狗的目光扫过来,那双平时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又冷又利,像刀锋一样。
赵铁柱没动。他保持着蹲伏的姿势,手指按在腰间手枪的枪柄上,掌心全是汗。
孙二狗盯着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对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孙二狗站在原地,又看了赵铁柱藏身的方向一眼,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他的步伐恢复了平时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像是刚才那个眼神从未出现过。
赵铁柱等他走远了,才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枪柄的手,指节泛白,掌心的汗把枪柄都浸湿了。
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把枪塞回腰间。
孙二狗知道他在那儿。他最后那一瞥,分明是确认了他的位置,却没有揭穿。赵铁柱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孙二狗为什么不当场摊牌?他刚才跟那个灰衣人说了什么?那个灰衣人又是谁?
赵铁柱摸出怀表,表壳的棱角硌着虎口。他想起陈铁山把表递过来时的眼神,想起那张藏在夹层里的地图,想起孙二狗换掉的刀鞘和刚才那个利落的左臂出刀。
他攥紧怀表,朝来路走去。
孙二狗在等他,他知道。那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看他到底要唱哪一出。赵铁柱走到林子拐角处,看见孙二狗和李大山正站在路边等他。孙二狗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憨厚的笑:“铁柱哥,你这也太慢了,我还以为你让狼叼走了。”
“肚子不舒服。”赵铁柱拍了拍肚子,迈步往前走,“走吧,回去跟老营长汇报。”
他走在前面,没回头看孙二狗。但他的手一直按在怀表上,隔着布衫,表壳的凉意渗进掌心。
东麓洞,四门山炮,孙二狗,灰衣人。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凑着,像一张还没拼完的图。他暂时看不清全貌,但至少,他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查。
回到临时指挥所时,陈铁山正蹲在门口抽烟袋。看见赵铁柱三人回来,他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有收获?”
赵铁柱把那张从日军身上搜来的地图递过去:“鬼子巡逻队身上搜的。东麓洞那边,标注了红圈。”
陈铁山接过地图,眯着眼睛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好小子,正愁找不到那几门炮的准位置,你这地图来得及时。”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注意到陈铁山接地图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他心口那粒火星忽然跳了一下,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似的。但随即又暗了下去,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他想起老营长那句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把刀子的刃口,已经钝了。
陈铁山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天亮之前,咱们把那四门炮端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目送陈铁山转身走进指挥所,目光落在老人后腰那个微微鼓起的布包上,那是陈铁山随身带了几十年的东西,里面装着一块被弹片擦过的怀表壳碎片。
老营长把完好的怀表给了他,自己留了那块碎片。
赵铁柱攥紧怀表,表壳贴着掌心,凉得像一块铁。他知道,那四门炮只是第一步。孙二狗、灰衣人、东麓洞,还有老营长没说完的话。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一张网。他现在只摸到了网的边缘,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