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白匣(1/0)
# 第161章 铁门白匣
铁门上的锁锈得很厚,锁眼里塞满了灰黑色的铁屑,像是几十年没人碰过。可门缝里透出的那丝白光,却干净得不像话,跟这洞里的潮气、霉味、火药味格格不入。
赵铁柱盯着那道光,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他伸手去摸那把锁,指腹刚碰到冰凉的铁皮,身后又传来孙二狗的声音。
“铁柱哥,我劝你别碰那锁。”
赵铁柱没回头,手指停在锁扣上:“你刚才说,那里面是山本留给我的东西。你咋知道的?”
孙二狗沉默了片刻。洞室里那几个被他放倒的鬼子还躺在地上,血腥味混着枪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远处炮管里的导火索还在嘶嘶地烧着,那声音细得像蛇信子。
“山本抓了我弟。”孙二狗说,“拿我弟的命,换我给他办事。”
赵铁柱终于转过身来。孙二狗站在洞口,刺刀上的血已经干了,他脸上那副憨厚样子彻底没了,换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就像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弟被抓这事,你之前没提过。”赵铁柱说。
“提了又能咋样?”孙二狗笑了一下,“你能帮我把他救出来?”
“你告诉我,我就能想办法。”
孙二狗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铁柱哥,你是个好人,可你救不了他。山本说了,只要我把他交代的事办好,我弟就能活。办不好,我弟的尸首会挂在虎头岭最高的那棵树上。”
赵铁柱盯着他的眼睛。他见过太多撒谎的人,可孙二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撒谎的人常有的闪烁。他的眼神很直,直得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
“你办了多少事?”赵铁柱问。
孙二狗没接话,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落在那道铁门上:“那里面不是炮。山本从北平运过来的东西,装在三个铁箱子里,锁在门后。他让我盯着,不让任何人碰。”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花了一个中队的兵力押运,又花了一个工兵排在这洞里折腾了半个月才装好。要是炮,他不会这么费劲。”
赵铁柱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白光还在门缝里幽幽地亮着。胸口的火星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更厉害,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铁柱哥,”孙二狗忽然说,“你的火快灭了。”
赵铁柱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孙二狗指了指他的胸口:“你那个东西,快灭了。我看得出来。以前你身上那股劲,隔老远都能闻到,像烧红的铁。现在,你身上那股味淡了,像炭火快烧到末了。”
赵铁柱的手攥紧了枪柄。他确实感觉到了,自从上次在密道里震碎那块岩石之后,胸口的火星就越来越弱。以前它像一团炭火,随时能烧起来,现在它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炭星,怎么拨都拨不旺。
“你咋知道这个?”赵铁柱压着嗓子问。
孙二狗没回答,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铁柱哥,你别问了。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跟你透个底,山本提前总攻,不光是冲着鬼见愁来的。那只是幌子。他真正要的东西,在这道门后面。”
“你既然知道是陷阱,为啥还要带我来?”
孙二狗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波动。那波动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赵铁柱还是捕捉到了。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孙二狗说,“我想让你亲眼看看,山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从腰后摸出一个东西。赵铁柱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枚日军的信号弹,细长的铁皮管,尾部带着发射装置。
“孙二狗,你——”
孙二狗已经扣动了扳机。一道刺眼的红光从铁皮管里蹿出来,带着尖锐的啸声,划过洞室顶部,从通风口直冲出去。红光在黑暗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道血色的伤口,撕裂了山腹里的寂静。
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铁柱的耳朵捕捉到那脚步声的节奏——整齐、密集、带着铁钉靴踏在碎石上的脆响。那是日军步兵在快速合围时才会有的脚步声。
“孙二狗!”赵铁柱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你他妈——”
“铁柱哥,快走!”孙二狗喊了一声,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他们封洞口了!从通风口走!”
赵铁柱没动。枪口顶着孙二狗的胸口,指头扣在扳机上。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这狗日的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信号弹是他发的,现在又让他走?
“你跟我一起走。”赵铁柱说。
“我走不了。”孙二狗苦笑了一下,“我要是走了,我弟就没了。”
赵铁柱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又松。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日语口令的声音。他咬了咬牙,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分:“你弟在哪儿?我替你救。”
孙二狗愣了一下。就那一愣的功夫,洞室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巨大的岩石从上方砸落,把洞口封了个严实。碎石飞溅,灰尘扑了赵铁柱一脸。
孙二狗趁这个空档,身子一矮,钻进了旁边一个低矮的通风口。那通风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赵铁柱想追,可那洞口太小,他肩膀太宽,根本挤不进去。
“铁柱哥!”孙二狗的声音从通风口里传出来,闷闷的,“怀表!你爹的怀表!”
赵铁柱浑身一震。他爹的怀表?陈铁山给他的那块怀表,是他爹留下的?
“你咋知道我爹——”
“快走!”孙二狗的声音被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吞没了,“别让山本抓住你!那门后面的东西,跟你们老赵家有关!”
赵铁柱站在原地,胸口那粒火星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头看向那道铁门。白光还在门缝里亮着。
“连长!”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李大山,他带着几个兵从另一侧的通道摸了过来,“洞口被堵死了,得走通风道!”
赵铁柱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铁门,又看了一眼孙二狗消失的那个通风口。他把牙一咬:“撤!”
通风道比来时要窄,赵铁柱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上的旧伤被石壁刮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咬着牙往前爬,身后是李大山和几个兵,再后面是越来越近的日语喊话声和铁钉靴的脚步声。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通道渐渐变宽,空气里有了草木的腥味。赵铁柱加快了速度,终于从一个被灌木遮掩的出口钻了出来。月光洒在脸上,冷得他一哆嗦。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山脚下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是钢刀连佯攻的方向。日军的包围圈正在收拢,枪声越来越密,夹杂着手榴弹的闷响。
“连长!”李大山从后面钻出来,脸上全是灰,“鬼子的援兵上来了,咱们的人被压在山脚了!”
赵铁柱把枪从背上摘下来,扫了一圈地形。他们现在在半山腰,往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乱石,能提供一些掩护。再往下是一片松林,李大山他们应该就藏在松林边缘。
“跟我走。”赵铁柱说了一声,率先往溪沟里跳下去。
乱石硌脚,他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住一块岩石稳住身形。指尖碰到怀表硬邦邦的轮廓,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怀表的铜壳上有一道细痕,是陈铁山交给他的时候就有的。
他一边往下跑,一边单手把怀表掏了出来。表盖已经合不严实了,露出一道缝。他借着月光,看到表盖内侧的夹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
赵铁柱的脚步慢了一瞬。他把怀表塞回口袋,又摸了一下那纸片的位置。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山脚下的枪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李大山粗犷的吼声:“顶住!给老子顶住!”赵铁柱加快了脚步,从溪沟里跳出来,绕到松林侧面。
他看到李大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的机枪正吐着火舌,压得对面的鬼子抬不起头。但鬼子的兵力明显比预想的多,两翼已经有人绕过来了。
“李大山!”赵铁柱喊了一声。
李大山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连长!你出来了!”
“少废话,带着人往西撤,从那个山坳口出去。”赵铁柱指了指远处一道低矮的山脊,“我断后。”
“连长——”
“执行命令!”
李大山咬了咬牙,抱起机枪朝两翼扫了一梭子,带着人往山坳口撤。赵铁柱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枪架起来,瞄准了最近的一个鬼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口那粒火星拨旺。可那火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烧不起来。他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夜色里炸开,一个鬼子倒了下去。他又扣了一枪,又一个鬼子倒了。可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弱感。
老营长的话在耳边响起来:“铁柱啊,记住,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把枪里的子弹打光,换了一个弹匣,又打了一梭子。他不知道自己打倒了几个鬼子,只知道枪管烫得握不住,手心全是汗。
等他撤到山坳口的时候,李大山他们已经跑远了。赵铁柱靠在岩壁上喘了几口粗气,把怀表掏出来。表盖内侧的夹层裂得更开了,那张纸片露出来大半截。
他借着月光,把纸片抽出来。纸片很小,巴掌大,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孙二狗,民国二十七年,赵铁柱。”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民国二十七年,那是他爹失踪的那一年。孙二狗的名字,跟他爹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
他爹叫赵铁柱。
他也叫赵铁柱。
他爹是民国二十七年失踪的,那一年他刚满十岁。他娘说他爹是出门跑买卖,一去就没回来。村里有人说他爹是让土匪害了,也有人说他爹是跟人跑了。
可没人告诉他,他爹跟一个叫孙二狗的人有什么瓜葛。
赵铁柱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淡,像是写了很久很久了。
“虎头岭,东三洞,白匣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东面。月光下,虎头岭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脊背起伏,阴影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纸片小心地折好,放回怀表夹层,又把怀表塞进口袋。他能感觉到那粒火星还在,只是烧得极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远处的枪声还在响,日军的包围圈还在收拢。但赵铁柱的目光没有看向枪声的方向,而是看向虎头岭深处那片黑沉沉的阴影。
孙二狗,民国二十七年,赵铁柱。
这三个名字挤在一张纸上,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骨头里。他得弄清楚,他爹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孙二狗又是怎么跟他爹扯上关系的。
还有那道铁门后面的“白匣子”。
赵铁柱把枪提起来,朝李大山他们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怀表,那粒火星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