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虎头岭(1/0)
# 第162章 夜探虎头岭
夜色浓得像墨,山路上的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
赵铁柱走在前面,李大山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交错着。月光被云层挡了大半,虎头岭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脊背上长满了黑黢黢的灌木和裸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铁柱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前面望。东三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被一片歪脖子松林遮着,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洞口上方探出的岩檐。
“连长,孙二狗那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大山凑过来,压低嗓子问。
赵铁柱没回头,目光还在那片松林上扫:“他说他弟被山本扣着,这话半真半假。但他把铁片交出来了,这东西不像是假的。”
“可他之前还发信号弹引来鬼子——”
“那会儿他弟在人家手里。”赵铁柱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他把铁片给我,就是押了注。”
李大山闷声哼了一下:“我不信他。”
赵铁柱没接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怀表,借着稀薄的月光看了看。表盖内侧的夹层还裂着,那张纸片被他重新折好放了回去,边角露出来一点。他想起陈铁山把怀表交给他时说的话:“这东西跟了我半辈子,你拿着,别弄丢了。”
老营长没告诉他怀表里有地图,更没告诉他夹层里藏着那张纸条。是赵铁柱自己发现的。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指尖触到表壳的瞬间,胸口那粒火星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头敲了一下门。赵铁柱皱了皱眉,把掌心按在左胸上。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这回更弱,像是应了一声又缩回去。
“连长?”李大山看他动作不对,“伤口又疼了?”
“没事。”
赵铁柱把枪提起来,朝松林方向猫腰摸过去。李大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贴着岩壁走,脚步放得极轻。
松林边缘有动静。赵铁柱先看见的是一截枪管,从一棵歪脖子松后面伸出来,枪口朝外。他停住脚步,抬手朝李大山比了个手势。李大山点头,绕到右侧一块石头后面蹲下。
赵铁柱盯着那截枪管,等了大约两分钟。枪管纹丝不动,但他注意到松树根部的阴影里,有个东西微微反光。是钢盔。日军制式钢盔。
一个哨兵。至少一个。
赵铁柱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左侧十几步外的灌木丛扔过去。石头砸进灌木,哗啦一声响。那截枪管猛地朝响声方向转过去,钢盔也跟着偏了。
赵铁柱从松树另一侧窜出去,两步就到了哨兵背后。左手捂住嘴,右手那把匕首从哨兵后腰斜向上捅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一下。哨兵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软下去。赵铁柱把他轻轻放倒,拔出匕首,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了两下。
李大山从石头后面闪出来,蹲在哨兵尸体旁,摸出一颗纽扣,在月光下看了一眼。日军制式铜扣,上面有樱花的纹路。
“这地方果然有鬼子。”李大山把纽扣丢到一边,声音里带着点狠意。
赵铁柱没说话,目光扫过松林深处。洞口就在前面二十来步,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注意到洞口两侧的岩石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岩石缝隙里塞着干枯的松枝,像是用来遮掩什么。
“走。”
两个人贴着洞口左侧的岩壁摸进去。洞道不宽,大概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是碎石和泥土,踩上去沙沙响。越往里走越黑,赵铁柱从腰上摸出一根细绳,一头系在洞口的一块凸起上,另一头拿在手里,边走边放。这是他们撤回来时的路标。
走了约莫四十步,洞道拐了个弯。赵铁柱停下来,蹲下身子,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在地上看。地面的浮土上有一串脚印,鞋底纹路整齐,间距均匀,不是他们留下的。脚印朝洞内延伸,消失在拐弯处的阴影里。
李大山也蹲下来看,压着嗓子说:“从容得很,不像是摸进来的。”
“嗯。”赵铁柱的目光顺着脚印往前扫,“像是走熟了的路。”
他站起来,正要继续往里摸,脚底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陷下去半寸,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道里格外刺耳。
赵铁柱心头一紧:“趴下!”
话音未落,洞壁两侧传来“嗖嗖”两声破空声,两支弩箭从暗处射出来,擦着赵铁柱的肩膀钉进身后的岩壁,箭尾还在嗡嗡震颤。第三支弩箭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他一撮头发。
李大山已经滚到一块石头后面,举枪朝弩箭射来的方向打了一梭子。子弹在洞壁上撞出火星,碎石飞溅。暗处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人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连长,你没事吧?”
“没事。”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左肋的伤口被刚才那一滚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上洇出一小块暗色,不大,但说明伤口又裂了。
暗处突然响起枪声。不是李大山的方向。子弹从洞道深处打出来,哒哒哒三发点射,压得赵铁柱和李大山同时缩回石头后面。赵铁柱数了一下枪声的间隔,三发点射,间隔均匀,是老兵。
“连长,鬼子从里面摸过来了!”李大山把机枪架在石头上,朝洞道深处扫了一梭子。枪声在洞道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赵铁柱缩在石头后面,胸口那粒火星忽然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一股热流从心脏位置涌出来,沿着经脉朝四肢扩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又重又急。
左肋的伤口钝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赵铁柱知道这是战气在烧,他控制不住它,只能看着它自己燃起来。
他猛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朝洞道深处冲过去。
子弹从他耳边擦过,他偏头躲开,脚步没停。他看见暗处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换弹匣,他冲上去,匕首从那人颈侧划过去,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第二个人从旁边冲出来,端着刺刀朝他捅过来,赵铁柱侧身避开,匕首反手扎进那人肋下。
第三个人没来得及开枪,赵铁柱已经撞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赵铁柱用膝盖压住那人的胸口,匕首捅进他喉咙。
洞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赵铁柱粗重的喘息声,在石壁间来回撞。
李大山跑过来,一把扶住他:“连长!你——”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把裤腰都洇湿了。他能感觉到那团热流正在退潮,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把力气一并带走。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李大山把他架住,扶着他靠到洞壁上。
赵铁柱喘了几口气,伸手按了按左胸。那粒火星还在,但比之前更小了,像一粒将灭未灭的炭火,蜷缩在胸口深处。他想起老营长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遍。可这回他感觉不一样了。那粒火星不是他催动的,是它自己烧起来的。像是它有自己的主意,到了要命的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它自己就蹿出来了。
李大山蹲在他面前,撕了条布带给他重新缠伤口,一边缠一边骂:“他娘的,这洞里的鬼子比外头还多。”
赵铁柱没说话,目光越过李大山的肩膀,落在洞道更深处。那里有一道铁门,半掩在阴影里,门扇上锈迹斑斑,但门框两侧的岩石被打磨得很平整,像是有人特意修整过。
铁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缝隙里透出一线白光,很淡,像月光,但洞道深处不可能有月光。
赵铁柱盯着那道白光,胸口的火星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怀表也在口袋里微微震动,像是跟那粒火星呼应着。
李大山也看见了那道缝里的光,他站起来,端着枪朝铁门走过去。赵铁柱扶着洞壁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铁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锁扣歪在一旁,断口是新的。李大山用枪管把门推开一条缝,白光更亮了一些。赵铁柱侧身挤进去,看见门后的洞室里放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白瓷匣子,约莫一尺见方,釉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匣子旁边,有一枚东西在反光。
赵铁柱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枚东西。是一枚日军徽章,样式跟孙二狗之前露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他弯腰把那枚徽章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但能辨认出来:“山本联队,特遣。”
李大山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孙二狗那小子,果然来过这儿。”
赵铁柱没接话。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里,又看了一眼那个白瓷匣子。匣子盖着,上面没有锁,也没有封条。他伸手想去掀盖子,手指刚碰到瓷面,洞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日军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整齐、急促,正朝这边逼近。
赵铁柱和李大山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蹲下来,靠在铁门两侧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铁柱攥紧手里的匕首,左肋的伤口又钝钝地疼起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里头搅。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粒火星缩在胸口深处,像一只受了惊的猫,蜷成一团,连跳都不敢跳了。
他知道,它刚才烧得太狠了,现在烧不动了。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一个声音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然后,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铁柱握紧匕首,目光落在白瓷匣子上。匣子表面倒映出门口那个人影的轮廓,穿着日军军装,身形瘦高,站得笔直。
那个人影开口了,说的却是中国话:“赵连长,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