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在此(1/0)
# 第168章 铁山在此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瞬,赵铁柱看清了岩壁上的字。铁山在此。四个字刻得极深,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凿进去的,笔画末端带着明显的顿挫,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青苔碎屑簌簌落下。
“连长,怎么了?”孙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铁”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铁块冰凉的表面,指尖在铁块的边缘摸索着。果然,在铁块的一角,同样的记号,圆圈套三角,刻得极浅,若不是他刻意去找,几乎看不出来。
他爹留下的短刀刀柄上,也有这个记号。他一直以为那是个磨损的痕迹,现在才知道,那是某种标记。
“铁山在此。”赵铁柱低声念了一遍。陈铁山。老营长姓陈,名铁山。他爹叫赵德海。这两个人,一个叫铁山,一个刻下“铁山在此”,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远处那些马灯的光点还在移动,在夜色里像是几点萤火,不紧不慢地朝北坡方向走。赵铁柱站起身,把铁块塞回衣襟里,系紧。他忽然觉得那铁块比刚才更沉了,像是里面装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走。”他说。
两人沿着山脊的阴影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半里地,赵铁柱忽然停住了。他蹲下身,目光穿过前面一片稀疏的灌木丛,落在山脊下方的一条小路上。
那是一条被踩实的土路,路面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更重要的是,路两侧的岩石后面,有几点极淡的烟头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那是哨兵。不止一个,至少四个,分布在路两侧的岩石后面,形成一个口袋状的包围圈。
赵铁柱慢慢退了回来,压低声音:“前面有暗哨。”
孙二狗也蹲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灌木丛,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四个?还是五个?”
“至少四个。路两侧各两个,后面的岩石后面可能还藏着一个。”赵铁柱的目光在夜色里搜寻着,忽然注意到那些哨兵的位置有些奇怪。他们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路左侧的山坡上,右侧反而空出了一大片。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衣襟里的铁块忽然微微发热。他伸手摸了一下,铁块表面的纹路正在发生变化,原本指向鬼见愁隘口方向的纹路,此刻却有一道分叉,朝右侧的山坡延伸过去。那道分叉的纹路在暗红色的金属表面泛着微光,像是有人在铁块上画了一条路。
赵铁柱愣了一下。铁块在指路?它知道他被包围了?
他来不及多想。右侧山坡确实看起来更空旷,但那条路要经过一段裸露的岩壁,没有任何遮挡,如果暗哨在岩壁上方设了机枪阵地,那就是死路。
可铁块纹路指向那里。
赵铁柱咬了咬牙。他信他爹留下的东西。他低声道:“右边山坡,绕过去。跟紧我,别出声。”
孙二狗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贴着灌木丛的阴影,朝右侧山坡摸去。赵铁柱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叶之间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他走了不到百步,忽然感觉到右臂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他的骨头缝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旧伤的位置,那道从肩膀到手肘的刀疤,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泽,和铁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梦里的那口枯井。井壁上的铁锈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那道金属的光泽,和他右臂上的刀疤此刻泛着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来不及深想。身后的孙二狗忽然拉了他一下,他猛地停住,发现前面的岩石后面,一个日军哨兵正靠在石头上,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那哨兵的位置正好卡在上坡的必经之路上,要绕过去,必须从侧面爬上一段几乎垂直的岩壁。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右臂的刺痛压下去。他朝孙二狗打了个手势,示意从侧面攀上去。孙二狗看了一眼那岩壁,点了点头。
赵铁柱先动。他抓住岩壁上的裂缝,手指扣进石缝里,身体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上挪。右臂每用一次力,那股刺痛就沿着骨头往上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旧伤里面苏醒。他咬着牙,把那股刺痛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攀到岩壁顶端的时候,他趴在石头上喘了几口气。衣襟里的铁块贴着他的胸口,温度比刚才更高了,像是有一团火在铁块里面烧。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铁块表面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旧伤的位置,火星正在跳动,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口井,水位又降了一截。那口井是他觉醒战气之后才感知到的,每次爆发战气,井水就浅一分。他不知道井水见底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口井的井壁,和他右臂的旧伤、和怀里这块铁块,是同一种东西。
孙二狗也攀了上来,落在赵铁柱身边,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走路。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孙二狗腰间那把匕首的刀鞘。刀鞘上的暗红色血迹还没干透。从蛇穴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那血迹不该还湿着。
赵铁柱盯着那血迹看了一瞬,又抬眼看了孙二狗一眼。孙二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鞘,然后抬起头,迎上赵铁柱的目光。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赵铁柱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平静,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做了某个决定。
赵铁柱收回目光,继续朝前摸。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两人继续沿着山坡朝前摸。铁块纹路指引的方向在右侧,绕过这片哨兵的包围圈,然后折向东北,通往鬼见愁隘口的方向。赵铁柱一边走一边记路,把沿途的地形特征刻在脑子里。
走了不到两百步,前方的岩石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赵铁柱立刻蹲下,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那咳嗽声是从一块大石头后面传来的,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赵铁柱屏住呼吸。那人影看了几息,又缩了回去。赵铁柱慢慢直起身,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孙二狗不见了。刚才还跟在他身后的孙二狗,此刻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赵铁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扫了一圈,才在左侧一块岩石后面看到孙二狗的身影。孙二狗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尖上滴着一滴血。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岩石后面躺着一个日军哨兵,喉咙被割开,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孙二狗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赵铁柱走过去,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孙二狗把匕首在鞋底上蹭了一下,血迹擦干净:“刚才你停住的时候,他就趴在那块石头后面。你光顾着看前面,没注意侧面。”
赵铁柱沉默了一瞬。孙二狗说得对,他刚才确实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的岩壁上,没有注意到侧面的动静。这个孙二狗,从蛇穴出来之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他跟在赵铁柱身边,总是畏畏缩缩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可今天晚上的孙二狗,冷静得像是一块冰。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朝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铁块的纹路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赵铁柱停下脚步,伸手摸了一下铁块,那些纹路正在疯狂地闪动,像是某种警报。他抬头看去,前方的山坡上,七八个日军哨兵正沿着山脊线朝他们这个方向包抄过来。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早就知道赵铁柱他们会从这里经过。
赵铁柱的脑子飞速转动。铁块指引的路线,恰好和日军哨兵的包抄路线交叉。如果继续按照铁块的指引走,他们会在那片裸露的岩壁上和日军哨兵正面撞上。
他看了一眼铁块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变化。原本指向右侧山坡的分叉纹路,此刻忽然折了回去,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然后再次分叉,指向左侧一条更窄的山沟。
赵铁柱愣了一下。铁块在重新指路?它像是活的一样,会根据敌人的位置调整路线。
他来不及细想,低声道:“左转,进山沟。”
孙二狗没有犹豫,转身跟了上去。两人钻进了那条山沟,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碎石遍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赵铁柱压低身形,沿着溪道的阴影快速移动。右臂的刺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旧伤里面膨胀,他不得不放慢脚步,用左手扶着岩壁走。
“连长,你的胳膊怎么了?”孙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赵铁柱咬着牙说。
孙二狗没再问,但他忽然加快了脚步,从赵铁柱身边越过,走在了前面。赵铁柱想喊住他,但孙二狗的动作太快,已经拐过了前面的弯角。
赵铁柱追上去,刚拐过弯,就看到孙二狗站在溪道中央,面前站着三个日军士兵。那三个日军士兵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人,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端起了枪。
孙二狗没有给他们开枪的机会。他整个人像是一支箭,从溪道中央弹射出去,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日军士兵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在溪道的碎石上。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停顿,身体一矮,匕首从第二个士兵的肋下刺入,直没至柄。第三个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枪口抬起,但孙二狗已经欺近了他的身前,匕首横着划过他的手腕,枪掉在地上,紧接着匕首尖刺入他的咽喉。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赵铁柱站在溪道拐角处,看着孙二狗把匕首从第三个士兵的喉咙里抽出来,血顺着刀刃滴落。孙二狗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致命处。这种手法不是普通士兵能练出来的,至少要在战场上杀过十个以上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准头。
孙二狗直起身,转过来看着赵铁柱。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匕首,刀鞘上的血迹又多了几道,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赵铁柱。
“连长,我弟被他们抓走了。”他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二狗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孙二狗的脸:“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山本的人摸到我们村口,把我弟抓走了。”孙二狗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让我来找你,说只要我把陈铁山的人头带回去,就放我弟。”
赵铁柱沉默了一瞬。他盯着孙二狗的眼睛,在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波澜。赵铁柱没有立刻拔刀,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二狗,问:“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一开始是。”孙二狗说,“但后来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
孙二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刀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看见你救孙小虎的时候,是玩命的。”
赵铁柱想起那晚在断魂崖的事情。他确实玩了命,孙小虎只是个孩子,他不能看着那孩子死在日本人手里。
“你弟叫什么?”
“孙小石。”
赵铁柱点了点头:“等打完这一仗,我去救他。”
孙二狗没有道谢,只是把那把匕首收回刀鞘里,系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鬼见愁隘口方向的山影:“走吧,他们快追上来了。”
赵铁柱没有动。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铁块。铁块的纹路还在闪动,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纹路的变化方式。那些线条的走向和闪动的频率,和他右臂旧伤里那股刺痛的感觉,几乎是同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块握在手里,然后朝前方的岩壁走去。他走到岩壁前,把铁块贴在岩壁上,铁块表面的纹路忽然剧烈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铁块表面蔓延到岩壁上,像是一条条血管在岩石表面爬行。
然后他听见了。从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他脚下的碎石跟着震动起来,细小的石子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孙二狗也感觉到了震动,他的目光落在岩壁上,声音有些发紧:“连长,这下面有什么?”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把铁块从岩壁上拿下来,那些蔓延到岩壁上的暗红色纹路立刻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震动也停了,只剩下夜风在山沟里呜咽。
他转过身,朝鬼见愁隘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到百步,他忽然停住了。前方的一块岩壁上,刻着一个标记。那是一个圆圈套着三角的记号,和他刚才在“铁山在此”四个字末尾看到的记号一模一样。但在这个标记旁边,还刻着另一行字。字迹比“铁山在此”要新一些,笔画有力,像是用军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赵铁柱蹲下来,借着月光辨认那行字。字不多,只有六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里。
“陈铁山,赵德海,守此隘。”
赵铁柱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老营长的话。老营长说,你替我给赵铁柱他爹捎个话,就说陈铁山没给他丢人。
他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老营长让他捎话,捎给谁?
老营长和他爹,一起守过这个隘口。他们在这个隘口上,用命守住过什么东西。而山本一郎,现在要打开的东西,就在这个隘口底下。
赵铁柱站起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朝隘口深处走去。他身后的岩壁上,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衣襟里的铁块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刚走出十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在寂静的山谷里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赵铁柱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前方黑暗的隘口深处传来。
那是一声枪栓拉动的脆响。紧接着,一个声音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站住。”
赵铁柱的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指尖触到刀柄上那个圆圈套三角的记号。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动。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隘口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对准赵铁柱的胸口。那人穿着一身日军的军装,但身材矮壮,步伐沉稳,一看就是老兵。
那人走到距赵铁柱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枪口纹丝不动地对着他。他的目光越过赵铁柱,看了一眼赵铁柱身后岩壁上的那行字,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赵铁柱的脸。
“赵铁柱?”他问。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把枪口压低,枪托杵在地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山本大佐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