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月下隘口暗战(1/0)

# 第169章 月下隘口暗战

月光从隘口两侧的崖壁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痕。赵铁柱站在亮痕边缘,看着那个日军哨兵把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斜斜指向地面,姿态放松,但站的位置恰好卡住了隘口最窄处。

“山本大佐等你很久了。”

这句话让赵铁柱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半分。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对方的脸。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四十来岁的年纪,颧骨高耸,眼角有深刻的皱纹,不像一般的日本兵。那人见他不说话,也不急,反而往旁边的岩石上一靠,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爹叫赵德海,对不对?”

赵铁柱的瞳孔动了一下,但他压住了。

“你爹和陈铁山,当年一起守过这个隘口。”哨兵吐出一口烟,“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隘口还没叫鬼见愁,叫老鹰口。你爹带着一个排,陈铁山带着一个班,在这里堵住了川崎大队三天三夜。”

哨兵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赵铁柱,看向他身后岩壁上那行字。“后来川崎大队绕道南坡,从背后包抄。你爹那个排打光了,陈铁山带着剩下的人撤了。你爹没走。”

赵铁柱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在冀中平原上给地主扛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后来他听人说,他爹是死在虎头岭上的,但没人说得清具体死在哪,怎么死的。

“你爹死前留了件东西。”哨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一块铁疙瘩,圆的,巴掌大,上面有纹路,像是刻上去的。”

赵铁柱的胸口猛地一烫。那块铁块就贴在他衣襟内侧,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从里往外透出一股热意。他感觉到那热度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心口发烫,呼吸变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他认得这种感觉。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他背着老班长冲过火力封锁线的时候,弹片划开肋骨的那一刻,就是这种感觉。

铁块贴着皮肤,暗红色的光芒从衣襟的缝隙里透出来。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扎眼。那哨兵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盯着赵铁柱胸口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疑。

“你”哨兵刚开口,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赵铁柱没有回头,他看见哨兵的眼神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瞬,然后他动了。

他左手一把攥住铁块,暗红色的光猛地亮起来,像是一块烧红的炭。那光映在赵铁柱脸上,把他颧骨上的两道疤痕照得通红。哨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去摸肩上的步枪。

就在这个瞬间,孙二狗从哨兵身后的阴影里蹿出来,动作快得像一条蛇。他一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只手的手肘死死抵住哨兵的后腰,把人往后一拖。哨兵的身体失去平衡,仰面朝后倒去,孙二狗顺势一拧,把他压在地上。

赵铁柱两步跨过去,蹲下身,手里的短刀抵在哨兵脖子上。哨兵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孙二狗松开他的嘴,但手没有离开,随时准备再捂上去。

“我问你答。”赵铁柱压低声音,“你要是喊,我保证你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哨兵喘了两口气,点了点头。

“山本在挖什么?”

哨兵沉默了一会儿。赵铁柱的刀往前送了半寸,冰凉的刀锋贴上他的皮肤。哨兵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地宫。隘口底下有一个地宫,山本大佐说那里面有一批武器。”

“什么武器?”

“我不知道。他说那批武器能让他的联队在一夜之间装备成铁军。”哨兵的声音发干,“他带了两个工兵小队,挖了半个月了,还没挖到主室。前些天他调了一批炸药来,说要炸开最后一层石门。”

赵铁柱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铁块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一些,但还在微微发烫。他想起自己把铁块贴在岩壁上的时候,底下传来的那声沉闷的轰鸣。那不是错觉。这隘口底下确实埋着什么东西,和这块铁块有直接的关系。

“那个地宫的入口在哪?”

哨兵偏过头,朝隘口深处努了努嘴:“往里走,过了第三个弯,左手边有一处塌了一半的岩壁。入口就在那后面。山本大佐在那里留了一个班的兵力守着。”

孙二狗的手紧了紧:“一个班?”

“现在是半个班。”哨兵说,“前两天挖地宫的时候塌了一次方,埋了四个人。剩下的人一半在洞口守着,一半在下面干活。”

赵铁柱盯着他的眼睛:“马占元呢?你们抓的那个姓马的。”

哨兵的眼神闪了一下:“他……”

“他什么?”

“他招了。”哨兵说,“山本大佐审了他两天,他招了。”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盯着哨兵的眼睛,对方的目光有些躲闪,但不像是在撒谎。可赵铁柱见过马占元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样子。那是个宁可断了自己手指也不肯开口的人。他要是招了,要么是山本用了什么他扛不住的手段,要么就是招出来的东西是假的。

“他招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地宫里藏着什么。”哨兵说,“他说那批武器是当年北洋军藏进去的,还说钥匙在……”

哨兵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胸口的位置。

“在陈铁山和赵德海手里。”

赵铁柱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他忽然明白了。山本一直在找的东西,就是这块铁块。他爹和老营长当年守这个隘口,守的就是这块铁块,或者说,是这块铁块指向的地宫。他们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打光了整个排,最后他爹没走,老营长带着剩下的人撤了。

老营长让他给爹捎话。他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陈铁山没给他丢人。这句话不是捎给死人的,是捎给他的。老营长是在告诉他,他们当年在这里守住的秘密,现在轮到他来守了。

铁块忽然又烫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涌上来,隔着岩层和泥土,和铁块产生了共振。赵铁柱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那股战气之井跟着波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他闭了一下眼,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丹田深处,一口井里蓄着暗红色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铁锈。铁锈在剥落,露出底下的暗红金属,像是锈蚀的刀锋被磨去了锈迹。

井水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浅了。

赵铁柱睁开眼,把那股波动压下去。他低头看着哨兵:“地宫入口,具体位置。”

哨兵把入口的方位又描述了一遍,说得很快,很详细。赵铁柱记在心里。他朝孙二狗使了个眼色,孙二狗从腰上解下一根绳子,把哨兵捆了,嘴里塞了布团,拖到一处岩缝里藏好。

两人沿着隘口往里走。月光照不进来,越往里越黑,赵铁柱只能靠手摸着岩壁前行。走了大约百来步,他摸到一处拐弯,拐过去之后,左手边的岩壁果然塌了一半,碎石堆成一个小坡,坡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洞口边上没有哨兵。

赵铁柱停住脚步,蹲下来,借着从岩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观察。洞口周围的地面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他看到一处暗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粗糙的颗粒感。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孙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赵铁柱没说话,他顺着那道血痕往前看,洞口右侧的碎石堆后面露出一截军装的袖口。他站起来,走过去,绕过碎石堆,看见一具日军的尸体仰面躺在那里。胸口中了一刀,刀口很正,从肋骨的缝隙里刺进去,直插心脏。这手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赵铁柱蹲下来,检查那具尸体。死者的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攥得很紧。赵铁柱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一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缘发皱。他借着月光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名字:孙小虎。另一行是一个坐标:北纬三十九度四十分,东经一百一十四度。

赵铁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他感觉到身后孙二狗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孙二狗从赵铁柱手里拿过那张纸条,手在抖。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声音沙哑:“这是我弟的字。他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挑得特别高。”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看向洞口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铁块在胸口持续地发烫,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地宫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那东西和他胸口这块铁块有关,和他爹有关,和老营长有关,和山本一郎有关。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二狗。孙二狗把纸条收好,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很硬。

“进去?”孙二狗问。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迈步朝洞口走去,铁块贴着他的胸口,烫得像一块烙铁。他走进黑暗里,身后传来孙二狗跟上来的脚步声。洞口的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那具日军尸体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住了。从隘口更远的地方,隔着一道山梁,他隐约听见了一声号声。很模糊,被山风撕得支离破碎,但那旋律他认得。

那是老营长部队的冲锋号。

赵铁柱的脚钉在地上,像是生了根。他侧过头,分辨那号声的方向。山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声音扯成碎片,但他还是听出来了。那不是山本的部队,也不是伪军,那号声的节奏和调子,是晋绥军老营长那边的。他爹的部队。

“你听见了?”孙二狗问。

赵铁柱没答话,他在那阵号声里听出了别的东西。号声只响了一截就断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的。紧接着,隔着山梁,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是老营长的人?”孙二狗压低了声音。

赵铁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没法确定。那号声太短,短得像是只吹了半句就被迫停了。但他认得那个调子,那是冲锋号的前奏,是晋绥军老部队的号手才能吹出来的调子。他爹的部队,老营长的部队,陈铁山的部队。这隘口附近,还有他们的人。

“走。”赵铁柱说,“先进地宫。”

他转身朝洞口走去。铁块贴着胸口,热度不退,反而越来越烈。他一只脚踏进洞口的时候,那阵号声忽然又在山梁那边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些,但依旧断在同一个位置,像是有人故意在截断它。

赵铁柱停下来,第二次回头。

“二狗,你听。”他说,“这号声,是不是在往这边挪?”

孙二狗侧耳听了一阵,脸色变了:“是。比刚才近了。”

赵铁柱的脑子飞快地转。这号声如果是老营长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吹号?如果是被日军追着打,吹号只会暴露位置。除非,这号声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给特定人听的信号。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日军尸体上。尸体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孙小虎的名字和一个坐标。孙小虎是孙二狗的弟弟,孙二狗说过,他弟弟跟着老营长干了三年,后来在一次转移中失散了,再没有消息。如果孙小虎还活着,如果他在附近,那这号声……

赵铁柱蹲下来,重新检视那具尸体。他把尸体翻过来,在军装的左胸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个烟盒,铁皮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打开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其中一个用红笔画了圈。圈旁边写着一个字:门。

赵铁柱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他认得。不是他爹的笔迹,但那个写法他见过。老营长写字的时候,“门”字最后那一竖总是带一个钩,像是在门框上挂了一把锁。

“老营长来过这里。”赵铁柱说。

孙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猛地抬起头:“这是我弟的笔迹。地图也是他画的。他跟着老营长来过这个地宫?”

赵铁柱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那阵号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近得像是就在隘口外面的山梁上。他听出来了,号声在重复同一个旋律,一遍比一遍短,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警告。

“二狗,你弟弟还活着。”赵铁柱说,“他在给咱们指路。”

孙二狗没说话,但他攥着纸条的手松开了,指节不再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些:“那我弟为啥不直接过来?”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看向洞口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里面。孙小虎留了一张纸条,指了一个坐标,画了一张地图,又用号声把他们往这个方向引。他做这一切,说明他没法自己过来。要么是被困住了,要么是被盯住了。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地宫。

赵铁柱迈步走进洞口。这一次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铁块在胸口烧得滚烫,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烙穿。他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口井又动了一下,暗红色的水面上浮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浮上来。

他走进黑暗里,身后是孙二狗的脚步声,洞外是那阵断断续续的号声。号声在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冲锋号的前奏,而是换成了另一段旋律。

那是晋绥军的老调子,叫《归营》。赵铁柱小时候听他爹哼过。那是收兵回营时吹的号,意思是:活着的,跟我回去。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回去。他爹没回去,老营长没回去,陈铁山也没回去。他们都在这里守过,守到最后一刻。现在轮到他了。

他继续往深处走。铁块的热度越来越烈,像是地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他感觉到那口井里的水在翻涌,暗红色的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是烧开了。

地宫的门,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