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井水旗影(1/0)

# 第182章 井水旗影

晨光从虎头岭的东脊漫上来时,李大山已经走到了半山腰。他把血藤草交给了卫生员,又蹲在赵铁柱床边看了半刻。那口井纹在赵铁柱胸口几乎看不见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墨。他伸手探了探赵铁柱的额头,烫得吓人。

“老陈,我去一趟老营盘。”

陈铁山正蹲在洞口磨刀,闻言抬起头,看了他好一阵,没说话。

“二狗被俘的地方,离老营盘外围不到二里地。我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李大山把腰带紧了紧,又检查了一遍驳壳枪的弹匣,“假情报那人往虎头岭方向逃的,路线跟二狗重合。我顺着那条路走,兴许能找到岔头。”

陈铁山把刀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慢吞吞地说:“带两个人。老营盘外围有伪军巡逻队,一个时辰换一班。你走北沟那条道,贴着崖根,别走大路。”

“知道。”

“大山。”陈铁山叫住他,停了片刻,“要是遇到事,别硬拼。你带回来的消息比你的命值钱。”

李大山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了洞窟。

他挑了连里两个腿脚最快的兵,一个叫刘栓,一个叫张满囤。三人沿着北沟的崖根往东走,一路贴着灌木丛的阴影,脚步放得极轻。老营盘方向的天际线上,能看见几根灰白色的烟柱,那是伪军据点早起做饭的炊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刘栓忽然蹲下身,朝前面努了努嘴。李大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土路上一队伪军正懒洋洋地巡逻,六个兵,背着步枪,领头的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脚步散漫,嘴里还叼着烟卷。

李大山抬手示意,三人退进路边的蒿草丛里,伏低了身子。那队伪军从他们面前十步远的地方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有人在抱怨早饭的粥太稀,有人骂着昨晚的牌局手气太臭。李大山屏着呼吸,直到那队人拐过前面的土坡,才慢慢直起身。

“从那边绕。”他指了指一片废弃的菜地,“贴着墙根走。”

三人绕开巡逻队的路线,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排水沟摸到了老营盘外围的土墙下。这堵墙是前年修的,夯土已经有些剥落,墙根下堆着碎砖和烂草。李大山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

墙根的一块夯土上,有一道新鲜的刻痕。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或铁片硬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三个字:柳河沟。

李大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刻痕边缘的土屑还是湿的,没有干透。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墙根下没有别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印记,只有这三个字孤零零地刻在土墙上。

“是二狗的字。”他低声说。

刘栓凑过来看了一眼:“副连长,你确定?”

“他写字有个毛病,‘柳’字最后一笔总是拖得特别长,小时候没上过学,自己学的,笔顺不对。”李大山指了指那个字的最后一撇,“你看,这一笔拖到这儿,跟别人不一样。”

张满囤低声问:“他刻这个干什么?柳河沟不是咱们连长说的地方吗?”

李大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目光沿着土墙往东扫过去。土墙尽头是一片废弃的打谷场,场边立着几间坍塌了大半的土坯房,屋顶没了,只剩下半截墙壁和几根焦黑的房梁。再往东,是一片枯黄的杨树林,林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灰瓦顶的谷仓。

“走,去那边看看。”

三人贴着墙根摸到打谷场边缘。那几间坍塌的土坯房显然是烧过的,墙壁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李大山示意刘栓和张满囤留在外面警戒,自己猫着腰穿过打谷场,摸到了那座谷仓的侧墙下。

谷仓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糊着一层干泥,裂了几道缝。李大山贴着门缝往里看,里面光线很暗,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和一口破缸。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谷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在干草上。

他停住了。

驳壳枪无声地握在手里,他贴着门框,等了片刻。谷仓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去的呜咽声。李大山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闪身进了谷仓。

干草堆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脸上糊着泥灰,看不清长相。他蹲在破缸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干饼,看见李大山进来,身子一僵,随即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干饼举了举。

“别开枪,兄弟,我就是个要饭的。”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本地口音。李大山没有放下枪,盯着那人看了两秒:“要饭的要到谷仓里来?这地方离老营盘据点不到三百步,你胆子不小。”

那人干笑了一声,把干饼塞回怀里:“越是离据点近的地方越安全,这话你信不信?那些伪军巡逻,从来不查自己眼皮底下的地方。”

李大山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谷仓后墙的方向瞟。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后墙上有一道新堵上的豁口,用碎砖和泥浆糊的,还没干透。

“你从那个豁口进来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两手空空地摊开:“兄弟,我看你不是伪军。你是虎头岭那边的吧?”

李大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人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朝李大山递过来:“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给老营盘那边送信的。信是假的,我知道。可我不送,他们就要杀我全家。”

李大山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虎头岭西侧的几个山头,还画了三条箭头,指向钢刀连驻地的大致方位。纸角上有一行小字:南线炮群佯攻,主力东移,三日后合围。

“这封信,你是送给谁的?”李大山问。

“老营盘那边的人。”那人含糊地说。

“谁让你送的?”

那人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兄弟,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连长丹田里的那口井,快干了。”

李大山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握着枪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井的事?”

“我不知道。”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送信的人只让我带一句话给老营盘那边的人,说‘井快干了,可以动了’。我不知道井是什么,也不知道‘动了’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个跑腿的。”

李大山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人知道赵铁柱的井,知道井快干了,还知道“可以动了”。这说明老营盘的内鬼不仅知道赵铁柱的状况,而且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你逃过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遇到一个瘸腿的人?”李大山又问,“三十来岁,左腿不利索,被伪军押着走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有。前天傍晚,我在柳河沟北边的土路上,看见两个伪军押着一个人往碾盘岭方向走。那人左腿确实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被绳子捆着手。我躲在沟里,没敢出声。”

“碾盘岭?”李大山的心沉了一下,“你确定是碾盘岭方向?”

“确定。那条路我走过,往东走二十里就是碾盘岭的山脚。”那人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听那两个伪军说话,好像不是直接押去碾盘岭的,说是先送到老营盘北沟那边的临时关押点,过两天再往碾盘岭送。”

李大山正要追问,谷仓外忽然传来刘栓压低的声音:“副连长,有人来了!”

李大山猛地转身,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打谷场东边的杨树林里,一队伪军正朝这边走过来,领头的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杆步枪,身后跟着七八个兵,步子比刚才那队巡逻的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神秘人,那人已经退到了谷仓后墙的豁口边,正扒开堵墙的碎砖。

“你往哪儿跑?”李大山低声喝问。

“兄弟,我能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想抓我,现在出去跟那队伪军打个照面也行。”那人说着,已经扒开了半截豁口,钻了出去。他探回头来,压低声音,“老营盘有鬼。碾盘岭那边,不只炮群,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南线炮群也不止十门,还有一处藏在老营盘北沟。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那人一缩头,从豁口里钻出去不见了。

李大山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外面那队伪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咬了咬牙,转身朝谷仓后门摸去。

他刚摸到后门口,胸口忽然猛地一烫。那团井纹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他一个趔趄,手扶着门框,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赵铁柱躺在床板上,脸色灰白,胸口那点火星几乎看不见了。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消失,但那股灼热感却没有退去,反而越来越烫。

“连长……”李大山咬着牙,低低地骂了一声。

他来不及多想,那队伪军已经走到了谷仓正门口。有人推了一下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李大山一矮身,从后门钻出去,贴着谷仓的墙根往北跑。

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喊:“那边有人!”

枪声炸响,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土墙上溅起一蓬碎土。李大山猫着腰,沿着墙根一路狂奔,跑到打谷场边缘时,刘栓和张满囤已经等在那里。两人一人端着步枪,一人握着手榴弹,看见他跑过来,刘栓抬手就是一枪,把追在最前面的一个伪军撂倒。

“走!往北沟撤!”李大山吼了一声。

三人沿着排水沟一路狂奔,身后枪声不断。李大山跑着跑着,胸口那股灼热感忽然又跳了一下,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了一拳。他脚下忽然轻了一瞬,速度猛地快了一截,几步就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了一截。

他来不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只顾埋头往前跑。等三人终于钻进北沟的灌木丛里,身后的枪声才渐渐稀落下来。

李大山蹲在灌木丛里,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口井纹还在发烫,但比刚才弱了一些,像烧到最后的炭火。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忽然想起那个神秘人的话:“你连长丹田里的那口井,快干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碾盘岭的方向。

那里,孙二狗被押着走了一路。那里,还有山本藏着的东西。

他站起身,把驳壳枪插回腰间:“回。”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虎头岭,一路没有再遇到巡逻队。等他们摸回洞窟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大山一进洞口,就看见卫生员蹲在赵铁柱的床前,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赵铁柱躺在床上,脸色灰得像墙皮,嘴唇干裂,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陈铁山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布,看见李大山进来,朝他摆了摆手。

李大山走过去,低声问:“怎么样了?”

“血藤草熬了,灌下去一半,吐了一半。”陈铁山的声音很沉,“刚才他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又昏过去了。”

“说了什么?”

陈铁山把手里的布递给他。李大山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块旧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布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他翻过布面,看到布角上用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缝得很粗糙,但能认出来,是个“旗”字。

“这是二狗的?”李大山问。

“是老连长的旗。”陈铁山说,“铁柱说,二狗走的时候,从旗上撕了一角带走。他昏迷前攥着这块布,说二狗没死,旗上还有他的气。”

李大山低头看着那块布,布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那口井里的水,是战友的气。旗上还有二狗的气,说明二狗还活着,至少在他昏迷前还活着。

他正想着,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李大山猛地转过身,看见赵铁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洞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大山手里的那块布上。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大山……井水……是旗影……引来的……”

李大山蹲下去,凑近他的嘴边:“连长,你说什么?”

“旗影……不是假的……”赵铁柱的手指动了动,像想抓住什么,“井水……在旗影下面……二狗……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浅得像一根丝线。李大山蹲在床边,攥着那块旧布,忽然觉得胸口那口井纹又烫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神秘人的话,想起柳河沟土墙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最后几个字。井水在旗影下面。旗影不是假的。二狗知道。

那面在夜色里消失的旗影,到底指向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老营盘方向的天际线一点点暗下去。

柳河沟的刻痕,碾盘岭的方向,老营盘北沟的第四处炮群,还有那个送假情报的人说的“井快干了”。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李大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布。布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暮色里像一滴干涸的血。他忽然想起孙二狗临走前说过的一句话:“副连长,要是我不回来,你跟我连长说,柳河沟的地,我替他看好了。”

他攥紧了那块布。

柳河沟。井水。旗影。

这三样东西,到底连着什么?

他转身往洞里走,路过赵铁柱床前时,忽然停住脚步。他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裸露的右臂上,那条手臂搭在床沿,皮肤灰白,毫无生气。

李大山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赵铁柱的小臂。触手冰凉,骨头塌陷下去一块,像一根被抽走了支撑的竹竿,软塌塌地贴着手臂内侧。这不是新伤。他认得这种塌陷,那是战气过度灌入骨骼,骨头承受不住,从里面碎掉之后才会出现的形状。赵铁柱从来没提过这条右臂的事,他只知道连长最近用枪总是换左手。

“老陈,”李大山的声音有些发涩,“连长的右臂,什么时候的事?”

陈铁山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上次跟山本的人交手,他一个人顶在前头,战气灌满了整条右臂。回来之后这条手臂就废了。骨头塌了,接不回来。他自己不让说。”

李大山没有接话。他蹲在床边,看着那条塌陷的右臂,想起赵铁柱这些天所有用左手完成的事:端碗、握刀、给二狗缝补衣裳的扣子、夜里在地图上做标记。他从来没露过一丝异样,也从来没让人帮他做过任何事。

“他撑了多久了?”李大山问。

“从上个月到现在。”陈铁山说,“他怕影响士气,不让往外传。连里除了我和卫生员,没人知道。”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把那块旧布叠好,塞进怀里。他走出洞口,站在暮色里,看着老营盘方向的天际线。那口井快干了,连长的右臂废了,孙二狗被押在碾盘岭方向。所有的线头都汇聚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答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口井纹已经不烫了,但还在隐隐跳动,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眼,在泥土深处发出最后的水声。

旗影。井水。柳河沟。

他攥紧了怀里的那块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