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旗影埋骨(1/0)

# 第183章 旗影埋骨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李大山已经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齐了。两把刺刀,一捆麻绳,半包干粮,还有那块旧旗角,叠成巴掌大小,贴着胸口放着。

他蹲在洞口系鞋带,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这一回他的目光比刚才清亮些,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就等这一会儿。

“大山。”他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井水……在旗影下……二狗知道……柳河沟的井……”

李大山走过去蹲下。赵铁柱的手指从被褥里伸出来,指指自己枕头底下。李大山伸手一摸,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布角,颜色暗红,边角磨得起了毛,跟李大山怀里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带上。”赵铁柱说,“旗影……不是假的……是它引的路。”

李大山接过那块布角,两片布并在一起,纹路正好接上。他胸口那口井纹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往井里扔了块石头。他下意识按住胸口,觉出那跳动里头带着另一种节奏,细弱,但明确。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在井边敲了三下。

“二狗还活着。”李大山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问号,语气笃定。

赵铁柱微微点了下头,眼睛又闭上了。

李大山把两块旧布角叠在一起,重新塞进怀里。他走出洞口时,陈铁山已经站在外面了,身后跟着两个兵,穿着缴获的敌伪军装,腰里别着短枪。

“路线定了。”陈铁山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出了虎头岭往东南走,过了柳河沟的干河床,再翻两道梁子就是碾盘岭外围。这一带敌人巡逻队每半个时辰过一趟,你们卡在间隙里走。”

李大山蹲下来看地上的路线,记住了每一处拐点。

“向导呢?”

“不用向导。”陈铁山说,“这两个兵走过那条路,比你熟。天亮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当任务失败了。”他顿了顿,“大山,别逞强。二狗重要,你的命也重要。”

李大山站起来,整了整领口:“老陈,我要是天亮没回来,你该打打,该撤撤,别等我。”

陈铁山没接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路比李大山预想的难走。虎头岭东麓的坡面全是碎石和灌木,一脚踩下去,石子哗啦啦往沟里滚。两个兵在前面带路,走一段停一段,贴着山脊的阴影摸行。月亮还没上来,天幕上只有几颗星,勉强能看清轮廓。

过了干河床,地势平坦了些,但危险也大了。前面带路的兵忽然蹲下,抬手握拳。李大山跟着趴进一丛蒿草里,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杂而整齐,是巡逻队。

他屏住呼吸,从草缝里往外看。六个敌兵,端着枪,领头那个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手电光扫过他们藏身的蒿草时,李大山连心跳都压慢了半拍。

光柱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走远。

带路的兵刚要起身,李大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说:“还有一队,在后面。距离约一炷香的路。”

带路的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太整齐了,前面那队是踩着鼓点走的,后面还有一队踩着同样的鼓点,距离刚好错开。”李大山松开手,“等。”

三个人趴在蒿草里,一动不动。果然,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又一队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手电光在刚才的位置扫过,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等第二队走远,带路的兵才低声说:“副连长,你这耳朵比狗还灵。”

“是井水教的。”李大山说。

他没多解释。自从胸口那口井纹开始跳动,他的听觉就比从前敏锐了不少,夜里能听出远处溪水的流向,能分辨出两种不同的枪声来自哪个方向。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碾盘岭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露出来时,月亮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那是一座馒头形的石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半山腰有一圈塌了一半的石墙,像是旧年间的寨子。

带路的兵指着山脚一处凹地:“那边有口枯井,从前寨子里的人吃水用的。井边有个石槽,翻过石槽就是上山的道。”

李大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果然看见一口井,井沿的石头缺了半边,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胸口那口井纹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往里面添了一把火。

他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井壁的石头已经风化得酥了,用手一碰就掉渣。他拨开一层碎屑,指尖触到一种冰凉的硬物。他加大力气抠了几下,碎屑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像铁,又不像铁,带着一种沉沉的暗光。

李大山的手指停在上面。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他说他丹田里那口井,井壁是暗红色的,像烧过的铁。他低头看着井壁里露出的那片暗红,颜色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兵:“我下去看看。”

“副连长,这井废了多年了,底下全是石头。”

“我知道。”李大山把麻绳在腰上缠了两圈,把另一头递给带路的兵,“拉着,我到底了拽三下,你们往上拉。”

井口不大,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脚踩着井壁的凸起往下探。下了约莫三丈深,脚底触到了实土。他蹲下来摸了摸,土是松的,不像多年没人动过的样子。他扒开浮土,露出一块木板,木板底下是空的。

他撬开木板,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底下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宽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李大山把刺刀咬在嘴里,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走了约莫十几步,忽然豁然开朗。他直起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然的溶洞里,洞壁被人为凿平了一部分,靠着洞壁码着一排排木箱。他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另一箱是药品,纱布、磺胺粉、针剂。再往里走,角落里堆着几件铁家伙,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批还没组装完成的掷弹筒零件。

他数了数箱子,弹药六箱,药品四箱,零件两箱。加上之前在东线发现的那批军火,这些足够一个连队打上三个月。

洞壁一侧钉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李大山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注着这一带的山脉走势和村庄分布。他的目光扫过柳河沟、虎头岭、老营盘,最后停在碾盘岭的位置。那里被人用红笔画了两道圈,像两只套在一起的环。

他伸手去拿地图,忽然看见木桌底下压着一条布腰带。他抽出来一看,腰带的铜扣上刻着一个“钢”字,扣眼旁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是个“柳”字。

李大山攥着腰带,指节发白。二狗来过这里。他在这张桌子底下坐过,用指甲在铜扣上刻了一个“柳”字,柳河沟的柳。

他弯腰又看了看桌子底下,果然在桌腿内侧找到一行字。字刻得很浅,但他认得孙二狗的笔迹:“副连长,柳河沟,井,旗影。别来。”

别来。

李大山把腰带系在自己腰上,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他刚转身,就听见洞口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子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又重又急。

他退回溶洞深处,贴着洞壁蹲下。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扫进洞里,在弹药箱上晃了一圈。

“没人。”一个声音说,“箱子没动过。”

“你他妈看仔细了,刚才有人影往这边来。”

李大山从阴影里摸出刺刀。手电光又扫了一遍,这一回扫到了那张木桌。光柱在桌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远了。李大山没有立刻动,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六十下,才从阴影里站起来。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从洞壁上方落下来。

他猛地回头,刺刀横在身前。洞口方向,一个黑影正从上方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被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大山没有犹豫,刺刀直刺对方咽喉。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切向李大山手腕。李大山收手,刀锋擦着他的袖口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两人在狭小的溶洞里交手,刀光在黑暗中闪了几闪。李大山胸口那口井纹忽然剧烈跳动,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他的动作快了半拍,刺刀在对方手臂上划出一道长口子。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李大山脸上甩过来。

李大山侧头避开,那东西砸在洞壁上,碎成几片。他眼角余光看见那是一块瓦片,瓦片上画着什么东西,但来不及细看。

那人趁他偏头的间隙,转身钻进通道,几下就没了影。

李大山追到通道口,只听见碎石滑落的声音,人已经不见了。他蹲下来捡起碎瓦片,拼在一起,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看。瓦片上画着一口井,井口上方飘着一面旗,旗影斜斜地落在井沿上。

他胸口那口井纹又跳了一下,这一回带着一种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敲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李大山把瓦片碎块包好,塞进怀里,转身往通道外爬。爬出井口时,两个兵正焦急地朝井里张望。见他出来,带路的兵松了口气:“副连长,你再不上来,我们就要下去捞你了。”

“走。”李大山把麻绳解下来,“回营。”

他们摸黑原路返回。过了干河床,翻上第一道梁子时,李大山忽然看见老营盘方向的天际线上升起一颗信号弹,红色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缓缓坠落。

带路的兵脸色一变:“信号弹?老营盘出事了?”

李大山盯着那颗信号弹坠落的方向,脚下没停。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半跑着翻过第二道梁子。天色微微泛白时,他看见了虎头岭的轮廓,也看见了洞口站着的人影。

陈铁山站在洞口,手里攥着一根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风里明明灭灭。见李大山回来,他掐了烟,迎上来:“路上有动静?”

“碰上一队巡逻,绕过去了。”李大山把地图递过去,“碾盘岭底下有个洞,里头全是弹药和药品,还有一批掷弹筒零件。地图上碾盘岭画了双圈。”

陈铁山接过地图,就着晨光展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地图翻过来。地图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清瘦,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痕迹。

“井快干了。”

陈铁山的眉头拧起来:“这字迹……跟那封假情报上的字迹一样。”

李大山没说话。他想起那个送假情报的人,想起谷仓里昏暗的光线,想起那人说话时压低的嗓音。他刚想开口,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又急又烈,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快步走进洞。赵铁柱半靠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丝。他看见李大山进来,松开手,目光落在李大山手里的地图上。

李大山把地图摊在他面前。赵铁柱低头看了片刻,目光停在地图背面那行字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大山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才忽然开口。

“柳河沟……不是井……是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丝线在风里断掉。李大山看见他胸口的衣襟下,那点火星的光亮几乎灭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到尽头的炭。

与此同时,李大山自己胸口那口井纹也猛地一暗,像有人把井口盖上了盖子。他蹲下去,想伸手扶住赵铁柱,赵铁柱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很小,却攥得很紧。

“那面旗……”赵铁柱的嘴唇翕动着,“旗影底下……埋着人……埋着咱们的人……”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倒去。李大山一把接住他,触到他后背时,觉出他的脊骨像一根根断了的竹节,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碎骨。

陈铁山站在洞口,手里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赵铁柱灰白的脸,忽然说:“他从来没提过。”

李大山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赵铁柱手腕上那圈旧伤,那是绳子勒出来的痕迹,已经结了痂。他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最后几个字,想起地图背面那行“井快干了”,想起瓦片上画的旗影和井口。

他攥紧了怀里的那块旧布角。

天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兵跑进洞口,喘着粗气:“营长,老营盘那边……送假情报的人抓着了。”

陈铁山霍地站起来:“谁?”

“勤务兵,小周。从他怀里搜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

陈铁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递给李大山。

纸条上写着:柳河沟,旗影,井水。

笔迹跟地图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