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线突围(1/0)
# 第194章 火线突围
爆炸的声音是从门洞里冲出来的,带着一股热浪,把门板掀飞了半截。
李大山已经扑进水沟,整个人贴着沟壁趴下去。气浪从他头顶掠过,卷着碎砖和木屑砸在沟沿上,噼里啪啦落了一背。他咬着牙没动,把脸埋在泥水里,等着那阵冲击波过去。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橘红色的,把水沟两边的枯草烧得蜷曲起来。他抬起头,看见库房的屋顶塌了一半,火舌从缺口处蹿出来,舔着夜空。日军的哨声响了,尖锐的,一声接一声,从营区那头往这边蔓延。有人用日语喊话,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烟呛住了。
李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顺着水沟往东爬。水沟不深,刚够他蜷着身子藏住,沟底的淤泥散发着腐臭味,浸透了他的裤腿。他爬了大概二十步,拐过一处塌掉的土墙,才直起腰来。
身后,军火库还在炸。不是一声,是连续的、闷雷一样的爆炸,一箱一箱的弹药被引燃,像过年放的鞭炮被塞进了铁桶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营区那边已经乱了,脚步声、喊叫声、哨声搅成一团,但没人往他这边来。所有人都朝着火光跑,他逆着人流走,反而安全。
走了约莫半里地,他拐进一片高粱地。高粱还没抽穗,秆子刚齐腰深,遮不住人,但好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里,只要他不跑,远远看去跟一截枯木桩子差不多。他蹲在地头,喘了几口气,把腰上别着的短枪掏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还有五发。
他把枪塞回去,又摸了一下胸口。那颗火星还在,跳得不急不慢的,像一颗埋在灰堆里的炭,看着快要灭了,可凑近了还能感到热。但热得不如以前了。他记得刚得到这东西那阵子,它烫得能透过衣服烤疼皮肉,后来慢慢温下来,变成一种贴身的暖意。现在那暖意淡了,像隔了一层厚布,摸上去只有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攥了攥拳头,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站起身继续往东走。
碾盘岭在东边。赵铁柱在碾盘岭底下。
他走了不到两里地,天边已经泛白了。晨雾从沟底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影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他拐进一处废弃的农舍,院子里的草齐腰高,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山墙裂开一道从顶到脚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他靠在墙根坐下,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脚踝。爆炸前那几步跑得太急,脚踝扭了一下,不严重,但疼。他低头看了看鞋面,全是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忽然,他听到屋后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李大山的手已经摸到枪柄上了。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耳朵竖起来,听着那声音的方向。屋后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几捆烂掉的柴火,声音就是从柴火堆那边传来的。
他等了十几息,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是脚步声,一瘸一拐的,走得极慢,像是受了伤的人拖着一条腿在挪。
李大山贴着墙根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贴着大腿。他没有出声,等着那个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门板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日军的军服,但军服已经撕破了,左肩的布料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他的脸上也带着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了半边脸,看不清长相。但他一进门,看到李大山手里的枪口,没有慌,也没有掏枪,只是把右手慢慢举起来。
两根手指并拢,点了两下。然后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李大山的手没动,枪口还是指着那人的胸口。
“周顺子。”他说。
那人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牙:“副连长,你这一炸,炸得可真够响的。”
李大山没有放下枪。他看着周顺子身上的日军军服,看着那道从肩膀淌到腰的血痕,脑子里转得极快。周顺子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从军火库那边跟过来的?他身上的伤,是被爆炸波及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着我来的?”李大山问。
周顺子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才说:“我比你早到那地方半个时辰。我本来想拦你,没拦住。”
“你穿这身衣裳,站在日本人堆里,跟我说你想拦我?”
周顺子沉默了一下。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半张脸来。那张脸李大山认得,之前在柳河沟见过,那时候周顺子还是被俘的老兵,蹲在日军营区门口修路,瘦得脱了相。现在再看他,比那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副连长,”周顺子说,“钢刀连的暗号,你认不认?”
李大山没说话。
“两短一长,撤。这个记号,是你教我的。去年冬天,在虎头岭北坡,你教我怎么用这个暗号联络兄弟部队。”周顺子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要是叛了,记这个干什么?”
李大山的手慢慢松了松,枪口垂下去一点。但他没有把枪收起来。
“碾盘岭。”周顺子说,“你炸的这座库,是假的。”
李大山皱起眉头。
“那批木箱,里面装的不是弹药。”周顺子靠在门框上,喘得厉害,但话没有断,“我亲眼看过,打开过。里面是石头,压舱用的石头,外面涂了一层火药味的东西,糊弄人用的。”
李大山盯着他,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起自己蹲在那根柱子底下,看到的那道圈叉符号。周顺子留的记号,就是在告诉他:别炸,这批箱子有问题。
可他已经炸了。
“那真东西在哪儿?”李大山问。
周顺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侧过头,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才转回来,压低声音说:“碾盘岭。山本一郎的联队指挥部,底下挖了三层工事,最底下那一层,全是炮。不是小炮,是重炮,口径大得能把虎头岭的隘口整个犁一遍。”
李大山的心沉了一下。赵铁柱说过,南线第四处炮群在碾盘岭地下。他以为赵铁柱说的是炮,但现在听周顺子的意思,那不只是炮群,是一个完整的、藏在山体里的炮阵地。
“这座军火库,是山本故意放的。”周顺子说,“他猜到了咱们会派人来炸,故意在柳河沟摆了一个假库,让咱们以为炸了库就断了运输线。实际上,真正的弹药全在碾盘岭底下的工事里,山体做掩护,炸都炸不到。”
李大山的手指攥紧了枪柄。他忽然明白,赵铁柱为什么让他炸这座库。赵铁柱不是不知道库是假的,他是想用这座假库的爆炸,把日军的注意力从碾盘岭引开,给李大山争取时间摸到碾盘岭去。
“铁柱知道。”李大山说。
周顺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比咱们都先想明白。他让我混进日本人堆里,就是为了摸清碾盘岭底下的工事布局。”
李大山胸口的那颗火星忽然跳了一下,跳得又急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他的肋骨。他猛地按住胸口,疼得弯了一下腰。
“怎么了?”周顺子问。
李大山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他感觉到那颗火星在跳,跳得不像之前那么平稳,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安的节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应赵铁柱的方向。碾盘岭在东边,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股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暖意,像是隔着一层厚土传来的火苗,忽明忽暗。
那暖意太弱了。比上次在通风井里感应到的时候,弱了不止一半。
李大山睁开眼,看到周顺子正看着他。周顺子的目光落在他按着胸口的手上,沉默了一下,说:“你也有那个东西?”
李大山没有否认。
周顺子低声说:“我见过。赵连长胸口也有一个,红色的,像烧红的铁。他让我看见过一次,就在他被关进碾盘岭地下牢房之前。”
李大山的手从胸口放下来。他看着周顺子,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铁血战气的种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周顺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转述一句他记得极牢的话,“种子里有根,根会连着根。他让我找到你,把碾盘岭的入口告诉你。”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问:“入口在哪儿?”
周顺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皱的,沾着血,边角已经磨烂了。他展开来,递到李大山面前。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得很清楚。碾盘岭的轮廓,从南坡上去,绕过第三道山脊,有一处断崖,断崖底下有一条暗河,顺着暗河往里走,就能摸到工事的侧门。
地图右下角,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圈,圈里一个叉。
李大山盯着那个符号,又抬头看了看周顺子。
“这是铁柱画的?”他问。
周顺子点了点头:“他让我带出来的。他说,你要是看到了这个符号,就知道是他画的。”
李大山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觉得丹田深处动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催动战气,是那口“井”自己翻涌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了。一股浊气从丹田往上顶,顶到胸口,撞在那颗暗淡的火星上,撞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他扶住墙,低头喘了几口气。那股翻涌持续了几息才慢慢平息,但平息之后,他清晰地感觉到,井里的水又浅了一层。这口井从他得到战气那天起就在那里,他一直觉得那是力量的源头。但现在他隐约意识到,井水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次使用,每一次催动,都在消耗它。而井壁上的锈迹,也在悄悄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像被水磨出来的,又像被火烧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没有时间去想。
周顺子看着他,眉头皱起来:“副连长?”
“没事。”李大山直起腰,把那股不适压下去。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七八个人的,踩着碎步跑过来的声音,还有枪托磕在皮带扣上的金属碰撞声。
周顺子的脸色变了。他猛地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李大山往里推了一把:“后墙,从后墙走。”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办?”
“我穿着这身衣裳,他们认不出我来。”周顺子说着,把腰间的皮带正了正,把那身破军服扯平了一些。他回头看了李大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副连长,”他说,“孙二狗背上那三个字,柳河沟。你答应过要带他回去的,对吧?”
李大山攥紧了拳头。孙二狗背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一笔一划,刻得极深。他答应过那小子,等打完仗,带他回柳河沟找他姐。那是他欠下的承诺。
“我没能把他带回去。”周顺子说,“你替我把他带回去。”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周顺子猛地推了李大山一把,把他推向后墙的裂缝。李大山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到周顺子已经转过身,朝院门走去,步伐很稳,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李大山从后墙的裂缝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来,听到院子里传来日语的喊话声。周顺子用日语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平稳,听不出破绽。
然后是一声枪响。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连着响的。
李大山的心猛地收紧。他攥着口袋里那张沾血的纸条,没有回头,迈开步子朝东边跑去。晨雾已经散了,天光大亮,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跑着,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跑了大概一里地,他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隐约能看到几个穿日军军服的人影,押着一个踉跄的人影,朝营区方向走去。
李大山咬着牙,把目光收回来,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碾盘岭的入口,断崖,暗河,侧门。他忽然注意到,地图右下方那个圈叉符号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标记。
一个点,一个竖杠,一个点。三长两短,钢刀连的连续暗号,意思是:我在里面。
赵铁柱在碾盘岭底下,给他留了这个记号。
李大山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东边望去。碾盘岭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灰黑色的山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脊背隆起,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他迈开步子,朝碾盘岭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他忽然停住了。胸口那颗火星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更弱了,像一盏油快尽的灯,火苗在灯芯上挣扎了一下,又缩回去。他按住胸口,感觉到那口井里剩下的水,大概只够他再催动一次战气。一次之后,井就干了。
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铁血战气,以身为炉,以血为薪。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隐约摸到了一点边。那口井里的水,就是他的血。每用一次,烧掉一分。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继续往前走。碾盘岭就在前面,赵铁柱在里面等着他。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