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根连根(1/0)

# 第195章 根连根

河沟里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被太阳晒裂的泥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李大山沿着沟底走,两边的土壁比人高出一截,弯弯曲曲的,正好遮住身形。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压得轻,落下去只有鞋底蹭过沙土的声音。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土壁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李大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心蹭过嘴角的时候尝到一股铁锈味。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没血。那是牙根渗出来的,从昨天炸军火库之后就一直在渗,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涩得发苦。

胸口的火星又跳了一下。

比上次更弱了,像一盏油快尽的灯,火苗在灯芯上挣扎着晃了一下,又缩回去。李大山脚步没停,但手按住了胸口。那口井里的水,他感觉得到,已经见了底。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铁血战气,以身为炉,以血为薪。以前他不全懂,现在他隐约摸到了边。

那口井里的水就是他的血。每用一次,烧掉一分。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不安压下去,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沟拐了一个弯,前面开阔起来,是一片被洪水冲出来的凹地,长着几丛半枯的酸枣树。李大山停下来,蹲在树丛后面,把地形扫了一遍。周围没有动静,没有脚印,没有烟。他这才靠着土壁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

纸条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但字迹还算清楚。碾盘岭的入口,断崖,暗河,侧门。右下角那个圈叉符号旁边,那个小小的标记还在。一个点,一个竖杠,一个点。三长两短,钢刀连的连续暗号。我在里面。

赵铁柱在碾盘岭底下留了这个记号。他还活着。

李大山把纸条折好,正要塞回口袋,胸口那口井的水面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跳动,是涌动,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往上顶了一下。他按住胸口,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口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不是水,不是血,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他隐约看到井壁上有锈迹剥落的痕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层包着铜的铁皮,被水泡了多少年,锈了一层又一层,但底下那个东西还在。

这是什么?

他睁开眼,那画面散了。胸口只剩下那口井,井水见底,但井壁上的暗红光泽还在他眼前晃。他没时间去想那是什么。赵铁柱在里面等他,周顺子替他挡了枪子儿,孙二狗背上的字还等着他带人回去。他欠着两条命,不能停在这儿。

孙二狗。赵铁柱在孙二狗背上刻下的那三个字,柳河沟。一笔一划,割开皮肉,渗着血珠。那时候赵铁柱说,二狗,等打完仗,哥带你回柳河沟找你姐。赵铁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李大山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软。那三个字刻在孙二狗背上,也刻在赵铁柱心里,成了一笔没还的账。李大山知道赵铁柱的性子,他欠的账,拿命都要还上。他现在还困在碾盘岭底下,那笔账就还不了。

李大山站起来,把地图塞回口袋。他刚迈出两步,脚步顿住了。

井水又动了一下。

这回他看得更清楚。那口井的井壁上,暗红的金属光泽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根须一样从井壁伸出去,伸向黑暗深处。裂纹的另一头连着什么,他感觉不到,但能确定那头有东西,跟他连着。

赵铁柱。

李大山攥紧了拳头。他感觉到那裂纹尽头的气息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头,但还连着。他没死。李大山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碾盘岭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灰黑色的山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脊背隆起。他加快了脚步。

中午的时候,他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踩着碎步跑过来的,还有枪托磕在皮带扣上的金属碰撞声。李大山猛地蹲下来,贴着河沟的土壁,从一丛枯草的缝隙里往外看。前面三百步左右,一队日军正沿着田埂朝这边过来,领头的一个端着枪,枪口朝前,身后的几个人分散开,成扇形推进。

搜查队。

李大山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又收了回来。他现在的井水只够用一次,不能浪费在这几个人身上。他贴着土壁往后退了十几步,找到河沟拐弯处一个塌了半边的洞,是洪水冲出来的,洞口被枯草盖着。他侧身钻进去,把身子缩成一团,把呼吸压平。

脚步声越来越近。领头的日军走到河沟边,停下来,朝沟底看了一眼。李大山感觉到那目光扫过洞口,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日军说了句什么,身后的人笑起来,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李大山没有动。他数着那脚步声,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从洞里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井水又浅了一层。刚才那一下,他只是压住心跳,就烧掉了一小口。这口井已经撑不住他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他咬了咬牙,把目光从胸口移开,继续朝东走。傍晚的时候,他到了老营盘驻地外围。

驻地建在两座土山之间的凹地里,外围是一圈用石头和土坯垒起来的矮墙,矮墙外头挖了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李大山趴在壕沟外沿的一丛灌木后面,没有急着进去。他看到矮墙外头有动静,不是自己人的动静。十几个穿日军军服的人,正沿着壕沟外围搜查,领头的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比划。

李大山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东西。是一个脚印。他的脚印,从昨天夜里留下的。

他往后退了退,绕到驻地北面。那边有一段矮墙塌了半截,被柴草堆挡住,是平时倒泔水的地方。他趁着那队日军搜查的间隙,从柴草堆后面翻过去,贴着墙根摸进了驻地。

营地里比他走的时候安静得多。炊事班的灶台冷着,晾衣绳上空的,马厩里只有两匹瘦马。李大山绕过弹药库的墙角,看到一盏马灯亮着,灯光从一扇半掩的门里透出来。是陈铁山的指挥所。

他推门进去。陈铁山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着。看到他进来,陈铁山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回地图上,沉默了两三息,才开口。

“周顺子呢?”

李大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嗓子发干,张了张嘴,只说出三个字:“被俘了。”

陈铁山的旱烟杆在桌上磕了一下,没说话。

李大山把那张地图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指着碾盘岭的位置,把赵铁柱留的暗号指给陈铁山看。一个点,一个竖杠,一个点。三长两短,钢刀连的连续暗号。我在里面。

“他还在里面。”李大山说,“还活着。”

陈铁山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放大镜,对着那个点竖杠点的符号看了半天,又翻出一本皮面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页纸上画着碾盘岭的地形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记的。

“这个暗号,不止是‘我在里面’。”陈铁山放下放大镜,指着那页纸上碾盘岭地图的右下角,“你看这里。”

李大山凑过去。那页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符号,跟地图上的一模一样,但旁边多了一条线。那条线从碾盘岭的地底穿过,一直延伸到山体北侧的一个位置,画了个叉。

“这是什么?”

“山本的笔记。”陈铁山说,“我们从上次伏击里缴获的,翻译官认了半个月才认完。碾盘岭底下不止有炮阵,还有山本布的一个局。他把炮阵放在那儿,就是为了钓我们上钩。”

李大山盯着那个叉,没说话。

“赵铁柱留下这个暗号,不光是告诉你他在里面。”陈铁山把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灯光下散开,“他是告诉你,里面是陷阱。”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大山盯着那页纸,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起赵铁柱在通风井里跟他说的那些话,南线第四处炮群,碾盘岭地下,炸掉它们。那时候赵铁柱还不知道这是个陷阱,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提。

“还有一样东西。”陈铁山从笔记本里又抽出一页纸,纸页泛黄,边角卷了,上面画着一张简图,线条粗糙,像是用铅笔匆匆勾出来的。简图中央画着碾盘岭的山体轮廓,周围标着几处炮位,但山体北侧那个位置,画着一个比炮位标记粗三倍的圆圈,圆圈中间打了一个实心的黑点。陈铁山指着那个黑点:“山本在碾盘岭布的不光是炮。笔记上圈了碾盘岭三个字,比炮群标记画得还重。翻译官说,山本在这页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大意是‘炮是饵,人才是钩’。”

“人?”李大山皱眉。

“山本在碾盘岭底下布了人。”陈铁山说,“不是守军,是专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的部队。赵铁柱进去的时候不知道这个,但他现在应该已经摸到了底细。他留这个暗号,是在提醒我们,别光盯着炮。”

李大山盯着那个实心黑点,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起赵铁柱在通风井里跟他说的那些话,南线第四处炮群,碾盘岭地下,炸掉它们。那时候赵铁柱还不知道这是个陷阱,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提。

“我回去。”李大山说,“我带人进去,把他弄出来。”

陈铁山没有立刻接话。他抽完了一锅烟,把烟灰在桌腿上磕掉,才开口:“你现在的井水还剩多少?”

李大山没回答。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连自己还剩多少都不知道,就敢往回冲?”

“我感觉得到他。”李大山说,“他还在里面,还活着。我要是现在不去,他就出不来了。”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枚铁质的徽章,圆形,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把刀,刀身上缠着麦穗。徽章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已经磕出了缺口,但刀纹还看得清楚。

“钢刀连的连徽。”陈铁山把徽章放在桌上,“铁柱的。他上次回来的时候留在我这儿,说等他回来再拿走。”

李大山看着那枚徽章,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带回去。”陈铁山说,“告诉他,番号没丢,等他回来拿。”

李大山伸手,把徽章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铁质的边角硌着掌心的肉,他攥得很紧。他转身要走,陈铁山叫住他。

“大山。”

李大山停住,没回头。

“种子里有根,根会连着根。”陈铁山说,“你能感觉到他,是因为你的战气种子里有跟他连着的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知道他还活着,坏事是山本可能也知道这个。”

李大山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山本抓了他这么久,没杀他,留着当饵。”陈铁山顿了顿,“他可能也在等。等有人进去救他,等那个跟赵铁柱根连着根的人自投罗网。”

李大山攥着那枚徽章,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让他等。”

陈铁山没有再拦他。他看了李大山一眼,那目光里有话,但没说出口。李大山转身出了指挥所,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营地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山脊还挂着最后一线灰白的光。

他回到北面那段矮墙,翻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两个跟着他的兵已经在墙外等着了。一个叫陈石头,是陈铁山从警卫班里挑出来的,个子不高,但手脚麻利,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另一个叫马三,是个老侦察兵,四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毒,夜里看东西比白天还清楚。

“营长让我们跟你走。”陈石头说。

李大山点了点头,没多话。他带着两个人,趁着夜色,朝碾盘岭的方向走去。走出驻地不到一里地,胸口的火星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挣扎,是猛地一窜,像火苗被一阵风卷起来,烧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猛地停住脚步。陈石头和马三也跟着停下来,马三的手已经摸到了枪上。

“怎么了?”陈石头压低声音。

李大山没有回答。他感觉到那口井里,井壁上那道裂纹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深处拉扯着那道根须,用力拽了一下。他抬起头,朝碾盘岭的方向望去。

夜色里,碾盘岭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从山体内部传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那声音穿过几里地的夜风传到他们耳朵里时,已经闷得像一声咳嗽,但李大山听得很清楚。

碾盘岭,山体内部,炸了。

他胸口的裂纹猛地又拽了一下,像一根线被什么东西扯紧了,绷得发颤。李大山攥紧那枚铁徽章,徽章的边角嵌进掌心的肉里,他没松手。那声闷响在山谷里滚了两圈,散尽了,夜风重新压下来,四周又归于死寂。

但李大山知道,那不是结束。那是赵铁柱在底下做了什么,或者山本做了什么。他加快脚步,朝碾盘岭的方向奔去。陈石头和马三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影在夜色里拉长,像三根被风吹弯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