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南线敌中队(1/0)
# 第49章 伏击南线敌中队
火把还在往南移动,像一条暗红色的蛇,贴着山脊的轮廓游走。赵铁柱蹲在灌木丛后面,数了数,两串火把,间距大约五十步,前后拉出去一里多地。这个队形是走夜路的常备阵型,前头有尖兵,后头有殿后,中间是主力。
两个中队,三百多号人。
他退回来,蹲在地上,用刺刀尖在泥地上划了几道。李大山和孙二狗围过来,陈铁山站在边上,手里攥着那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王八盒子。
“南线山路,从鹰嘴崖往东南走,贴着沟底。”赵铁柱的刺刀在泥地上画出一条线,“这条路窄,两边是密林,中间有一段拐弯的地方,倒木多,树密。他们想从南边兜过来,跟北面的主力合围。”
李大山盯着地上的线:“你打算在那儿打?”
“不打不行。”赵铁柱抬起头,“他们炮群停了,就是在等合围的口袋扎紧。咱们往西跑,跑不过骑兵;往北走,撞上主力。唯一的机会,是在南线这两个中队进林子的时候,把他们打回去。”
“三百多号人,咱们九十八个。”李大山说。
“不是硬拼。”赵铁柱用刺刀在拐弯处画了个圈,“这一段,两边是坡,中间一条路,路两边全是倒木和藤蔓。咱们把诡雷埋在路中间,人藏在两侧坡上。他们进了口袋,先炸,再打,打完就撤,不恋战。”
李大山咧嘴笑了一下:“老套,但管用。”
“二狗,你带两个人,摸到前面去,看他们到了哪儿,有没有机枪。”赵铁柱顿了顿,“别靠太近,看个大概就行。”
孙二狗点头,转身要走。赵铁柱叫住他:“回来。”
孙二狗回头。
“你弟弟那事,”赵铁柱的声音低了半度,“我记着呢。打完这仗,我亲自去查。”
孙二狗沉默了一瞬,没说话,转身钻进了林子。
李大山已经带人去搬倒木了。十几个战士猫着腰,把横在路边的枯树一根根拖到路中间,又有人去扯藤蔓,横七竖八地缠在倒木上。动作很快,没有人说话,只有树枝折断的咔嚓声和压低的喘息。
赵铁柱蹲在路边,看着他们干活。他的手垂在身侧,右臂依然没有知觉,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刚才在石板底下,那阵热流涌过的时候,手指确实动了,但现在又死了。
“你的右臂,不是伤。”陈铁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铁柱没回头:“我知道不是伤。”
陈铁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在手里攥了攥,没点。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铁血战气这东西,说白了,是拿命换的。你护人的念头越重,它烧得越旺。但烧的不是别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血肉。”
赵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你是说,我这条胳膊,是被它烧坏的?”
“不是烧坏的,是烧空了。”陈铁山的声音很沉,“你之前几次爆发,都是在濒死的时候,战气自己涌出来的。你自己控制不了它,它烧多少,你说了不算。所以每次爆发完,你身上就少一块东西。第一次是肋骨的伤,第二次是咳血,现在是这条胳膊。”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才能控制它?”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你胸口那粒火星,感觉到没有?”
赵铁柱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确实有东西,像一粒烧红的铁豆子嵌在皮肉底下,不疼,但烫,一跳一跳的。
“那是战气的根。”陈铁山说,“你被动爆发的时候,是它自己烧起来的,烧多少不由你。但你要是能主动去引它,让它按你的意思烧,就能省着用。问题是……”
“什么问题?”
陈铁山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问题是,主动引它,你得先有一个由头。不是你喊一声‘给我烧’它就烧的。你得有那个念头,那个念头还得够重。护人的念头,或者……别的什么。”
赵铁柱皱眉:“别的什么?”
陈铁山没接话,把烟袋锅子塞回怀里:“你慢慢琢磨。琢磨明白了,这条胳膊兴许还能救回来。琢磨不明白,下次爆发,烧掉的可能就不是胳膊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还有,你右臂失灵,不光是战气透支。你自己心里头有东西没放下,那东西在压着你。”
赵铁柱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李大山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倒木横在路中间,藤蔓缠在树干上,几个战士正蹲在路边,手里捏着手榴弹,把弦拉出来,系在藤蔓上。诡雷的布置很简单,手榴弹拉开弦,卡在倒木的缝隙里,有人绊到藤蔓,弦一扯,弹就炸。
赵铁柱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两颗,把一颗位置不对的挪了挪。
“连长,你那胳膊……”李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
“没事。”赵铁柱说,“你带人到左边坡上,我带人到右边。听我枪响再动手。”
李大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带着人往左边坡上去了。
赵铁柱带着剩下的人往右边坡上爬。坡不陡,但是密,灌木和藤蔓纠缠在一起,人蹲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他选了个位置,能看到路面,也能看到左边的坡,趴下来,把步枪架在一截树根上。
右臂还是没知觉。他试着攥了攥枪托,手指能碰到木头,但感觉不到。他用左手托着枪身,右手搭在扳机上,等着。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孙二狗从林子里钻出来,猫着腰跑到赵铁柱身边,喘着粗气:“来了。前头尖兵十二个人,后面主力跟着,队伍中间……抬着一门炮。”
赵铁柱眉头一皱:“炮?”
“九二式步兵炮,拆了,零件分两拨人扛着。”孙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我瞅见……扛炮的人里头,有几个穿的是咱们老百姓的衣裳。”
赵铁柱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紧。
孙二狗的声音更低了:“炮架边上有个瘦高个,穿着灰布褂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像我弟。”
赵铁柱没说话。他盯着路面,喉结动了动。陈铁山刚才的话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护人的念头,或者……别的什么。”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炮队那边移开,扫了一眼路面。前面尖兵已经踩上倒木了,后面的主力拖着步子跟进。他压低声音:“二狗,你听我说。你弟弟要是真在那,打完这仗我去带他回来。你信我,别自己冲。”
孙二狗没吭声,过了好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赵铁柱把注意力拉回路面上。火把的光从拐角处透出来,尖兵十二个人,步枪端在手里,头低着,走得很快。然后是主力,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杂乱。队伍中间确实抬着东西,用油布裹着,看形状像炮管和炮架。
尖兵走过倒木,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主力跟上来了,前面的几十个人已经踩上了藤蔓区。
赵铁柱还是没有动。
他要等炮队进到最密集的那段路再动手。现在打,前面的尖兵会掉头跑回去报信,后面的主力还没完全进袋,一炸就会退出去。
他盯着那门被拆解的炮。油布裹着的炮管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光,扛炮的人步伐沉重,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瘦高个走在炮架边上,一瘸一拐的。
赵铁柱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颤动,是指头猛地攥紧了枪托,力道大得木头上都捏出了印子。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肩膀灌进右臂。右臂像一根被冰封了太久的管子,忽然有热水冲进来,胀得发疼。
疼,但是有知觉了。
赵铁柱咬着牙,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右手稳稳地搭在扳机上。他转过头,看了孙二狗一眼。
孙二狗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
赵铁柱低声说:“等我枪响。”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路面,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密林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紧接着,倒木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手榴弹炸了,火光腾起,土块和木屑飞溅,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尖兵被掀翻在地。
李大山那一边的枪声也响了。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弹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暗红的线,打在日军队伍中间。
日军主力乱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有人趴下,有人往路边的坡上冲,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队伍中间的炮队停下来,扛炮的人蹲在地上,把油布掀开,露出炮管和炮架。
赵铁柱又开了一枪,打翻一个往坡上冲的日军。他换了一发子弹,再打,又一发。
右臂的知觉在恢复,但胸口那粒火星越跳越烈,每跳一下,他就觉得肋骨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闷疼。他顾不上管。他的目光钉在炮队那边,钉在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瘦高个身上。那人蹲在炮架边上,抱着头,缩成一团。
赵铁柱又开了一枪,打倒了炮架边上一个正在架机枪的日军。
然后他喊了一声:“打炮队的!别让他们把炮架起来!”
话音还没落,左边坡上李大山的声音就接上了:“机枪手,先干扛炮的!”
枪声骤然密集起来。日军队伍被压在路面上,前后都被倒木堵住,两侧坡上全是火力点,他们趴在路沟里,枪口朝上乱打,但看不清目标。
赵铁柱又打了三枪,打光了弹夹里的子弹。他换弹的时候,右臂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肩膀一直捅到手腕。他闷哼一声,差点把枪摔了。
他低头一看,右手的手指在剧烈颤抖,指缝里渗出血丝。但能动。
他咬着牙,把新弹夹拍进枪膛,又端起来。
日军已经退到倒木后面去了。路面上丢下十几具尸体,伤兵在沟里呻吟,炮队被压在路中间,扛炮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赵铁柱喊了一声:“撤!”
枪声停了。坡上的战士猫着腰往后撤,李大山那一边也在动。赵铁柱最后看了一眼路面,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瘦高个还趴在炮架边上,缩成一团。
孙二狗从他身边跑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往路面看了一眼。
赵铁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
孙二狗没说话,跟着他钻进了林子。
跑了大约半里地,赵铁柱停下来,靠在树上喘气。右臂的知觉还在,但疼得厉害,像骨头缝里灌了铁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李大山带着人跟上来,数了数人头,松了口气。
“打掉了他们至少一个班的尖兵,主力也伤了不少。”李大山说,“炮没架起来,他们退到拐弯那边去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靠着树,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但跳得没有刚才那么烈了。右臂的知觉也在消退,手指又开始发麻。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指头动了几下,又僵住了。
“连长,”李大山压低声音,“刚才你开枪的时候,我看见你右臂在抖。你是不是……”
“没事。”赵铁柱打断他。
他抬起头,往南面看了一眼。火把的光已经看不到了,但林子的深处传来一阵闷响,是炮声。不是九二式步兵炮,是山炮,从更远的地方打过来的。
炮弹落在密林边缘,轰的一声,泥土和碎木飞起老高。
赵铁柱的眉头拧紧了。他数了数炮声,四声,间隔很均匀。
四门炮。
刚才鹰嘴崖那边打过来的,至少有八门。现在只剩四门了。
他看了一眼陈铁山。陈铁山也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什么都没说。
但赵铁柱看懂了那个眼神。山本一郎把炮群分了一半出去。那四门炮,去了别的地方。去哪里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仗还没打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一阵热流,来得急,去得也急,像一锅烧开的水,泼出去就没了。他试着再去引那粒火星,胸口只有一丝微弱的温热,像风里的烛火,够不着,也拢不住。
陈铁山的话又浮上来:“你得先有一个由头。护人的念头,或者……别的什么。”
刚才那个由头是什么?是他看见孙二狗蹲在那里攥着枪带、指节发白的样子?还是他看见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瘦高个缩成一团的样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股力气不是白来的。每用一次,命就薄一分。老营长说过,陈铁山也说过。他信。
他抬起头,往炮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四门炮,正往东南方向打,落点越来越远,像是在给什么人开路。
“李大山,”他开口,“你带两个人,往炮声那边摸,看看那四门炮到底在打什么。”
李大山点头,点了两个战士,钻进林子走了。
赵铁柱靠着树,闭上眼睛。右臂的疼痛在慢慢消退,但那种麻又开始爬上来,从指尖往手腕蔓延。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了,但像隔着一层棉布。
陈铁山蹲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布条:“缠上,止止血。”
赵铁柱接过来,用左手把布条缠在右臂上,牙齿咬着布头一拽,勒紧了。他嘶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陈铁山,”他忽然开口,“你说战气是拿命换的。那我问你,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这次点上了。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年轻的时候,听一个老道士说过。”他的声音很低,“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带着一股气,不是练出来的,是娘胎里带来的。这种人,多半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或者打小就见过死人。那口气就藏在心口,不遇大事不出来。”
赵铁柱没说话。
“老道士说,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它不跟你讲道理,你护人的念头越重,它烧得越旺,烧的却是你的寿数。”陈铁山吐了一口烟,“我当时不信。后来见过一个人,用这东西打退了十几个土匪,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行了。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第三天就没了。”
赵铁柱攥了攥布条:“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用?”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因为不用,你今天就没了。命这种东西,是拿来花的,不是拿来存的。存着存着,就没机会花了。”
赵铁柱没接话。他靠在树上,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闷闷的,像有人拿指头在肋骨上弹了一下。
远处,炮声还在响。四门炮,往东南方向,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一口丧钟。
李大山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