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犁过柳树庄(1/0)
# 第50章 炮火犁过柳树庄
炮声又响了。
这回听得更真切了,从东南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有人拿大锤砸在湿土上。赵铁柱靠着树干,数了一下,四声,间隔均匀,是那四门炮没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布条缠了三圈,勒得紧,血已经渗透了,在布面上洇出一块暗红。他用左手试着握了握右拳,指头动了,但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捏不拢,也感知不到力道。
李大山派出去的侦察兵是二排的瘦猴,缩在树后面,气还没喘匀:“连长,那四门炮在打东南边一个村子,离这儿大概六里地,炮火就没停过。我数了,一炷香的工夫打了四十多发。”
“村子叫什么?”
“好像叫柳树庄。我远远看见村口有两棵大柳树,树冠被炸飞了一棵。”
赵铁柱没说话。柳树庄他记得,在地图上见过,是个三十来户的小村子,在鹰嘴崖东南方向的山坳里。那地方没兵没防,日军拿炮轰它做什么?
陈铁山蹲在旁边,烟袋锅子已经灭了,他没再点。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说:“开路。”
赵铁柱看他:“开什么路?”
“炮往那个方向打,说明山本要往那个方向走。柳树庄后面有一条山路,能绕到虎头岭东侧。”陈铁山用烟杆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他要是想合围咱们,那四门炮就是给步兵清障的。”
赵铁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起鹰嘴崖上那八门炮,想起那两路合围的日军中队,想起山本一郎的名字。那个人像一只盘在网中央的蜘蛛,每根丝都在颤,你踩哪一根,他都知道。
“去柳树庄。”赵铁柱站起来,右臂垂着,像挂着一截木头,“瘦猴,你带路。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孙二狗从人群里站起来:“连长,我去。我腿快,跑前面探探路。”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嘴抿得紧紧的,眼神却比往常更亮。赵铁柱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他弟弟的事,一路上他问了三回。
“行。你跟着瘦猴,别跑太远,有事喊一嗓子。”
孙二狗点头,把枪往背上一甩,跟瘦猴一前一后钻进林子。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战士。九十八个人,有的在缠绑腿,有的在往弹匣里压子弹,有的蹲在地上嚼干粮。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扑扑的,眼睛里却都还亮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走。”
他第一个迈开步子,往东南方向走去。右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晃一下,像一根断了弦的弓。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树根盘错,藤蔓绊脚。赵铁柱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脚踏出去,右脚跟上,节奏不快不慢。他试着把注意力往胸口那粒火星上引,像陈铁山教的那样。
“别用力去抓它,你就看着它。它跳一下,你就知道它在哪儿。它不跳,你也别急。”
赵铁柱一边走一边试着感受。胸口那粒火星确实在,温温热热的,像灶膛里埋在灰里的炭。他试着去拢它,像拢一堆火,那火星却滑溜溜的,拢不住,你一碰它,它就缩回去。
他走了一里地,试了一里地,那火星始终不温不火地在那里,不跳也不灭。
陈铁山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低声说:“别急。这东西跟人一样,你越追它越跑。你得等它自己来找你。”
“它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你护人的念头起来的时候。”陈铁山顿了顿,“就像刚才,你看见孙二狗蹲在树底下那会儿。”
赵铁柱没接话。他想起刚才那一阵热流,确实是在他看见孙二狗攥着枪带、指节发白的时候涌上来的。那股力气来得急,去得也急,像一瓢水泼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就没了。
他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声很密,是从前头那片矮树丛后面传过来的。
赵铁柱一抬手,队伍齐刷刷蹲下。他压低声音:“散开,左右各二十步,别挤成一堆。”
战士们像水一样散开,隐进树影里。赵铁柱贴着地面往前摸了几步,扒开一丛灌木,看见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大约五十步宽,再往前又是一片林子。开阔地上倒着两具尸体,穿着灰布衣裳,像是村里的百姓。三个日军士兵正蹲在尸体旁边,其中一个在翻尸体的衣兜,另外两个端着枪,枪口对着林子方向。
孙二狗和瘦猴趴在开阔地边缘的一棵倒木后面,瘦猴的枪已经端起来了,孙二狗正回头往这边看,目光撞上赵铁柱,他做了个手势:三个鬼子,没别的。
赵铁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孙二狗点头,把枪放下,从腰间抽出刺刀。
赵铁柱也把枪放下,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整条胳膊像一根冻硬的木头,弯不了,也使不上力。他咬咬牙,把刀换到左手。
然后他猫着腰,贴着地面往开阔地边缘摸去。
那三个日军士兵翻完了尸体,其中一个站起身来,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像是要撒尿。另一个蹲在地上,正把搜出来的东西往口袋里塞。第三个背对着开阔地,端着枪,目光扫着树梢。
赵铁柱数到三,从灌木丛后面蹿了出去。
他跑得不快,左脚落地,右脚跟着,右臂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那个背对着他的日军士兵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枪口刚抬起来,赵铁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左手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他的下巴,刀刃没入大半。日军士兵的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枪掉在地上。
赵铁柱没拔刀,直接往旁边一滚。那个蹲在地上翻东西的日军士兵已经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拉枪栓。赵铁柱还没起身,就听见“砰”的一声,那日军士兵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
是孙二狗开的枪。
第三个日军士兵刚跑到林子边缘,被瘦猴一枪撂倒。
赵铁柱跪在地上,右手撑不住地,整个人歪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抽搐,但整条胳膊没有知觉,像长在别人身上一样。他把短刀从那个日军士兵的下巴上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靴筒。
“连长,你没事吧?”孙二狗跑过来,伸手要扶他。
赵铁柱摆了摆左手:“没事。看看那两具尸体。”
孙二狗跑过去,蹲下身,把那两具尸体翻过来。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脸上都是灰,像是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孙二狗搜了搜他们的衣兜,什么都没搜到,只摸到一把干瘪的旱烟叶。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停住了。
赵铁柱注意到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孙二狗蹲在那里,盯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腰间。赵铁柱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具尸体的腰带上系着一截红绳,绳头编了个简单的结,打得很粗糙,像是小孩子的手艺。红绳上沾了血,已经变成暗褐色。
孙二狗伸手,把那截红绳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赵铁柱问。
孙二狗没说话。他把红绳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攥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连长,我弟系红绳,也是这么系的。我娘打的结,我认得。”
赵铁柱没接话。他蹲下来,看着孙二狗的脸。那张脸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这会儿却绷得像一块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但他愣是没让它掉下来。
“这人不一定是你弟。”赵铁柱说。
孙二狗点头:“我知道。”
他把红绳塞进怀里,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连长,走吧。炮还在响。”
赵铁柱站起来,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炮声确实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他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里地,炮声突然停了。
赵铁柱脚步一顿。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炮声没有再响,林子里的鸟也不叫了,静得吓人。
“加快速度。”他说。
队伍开始小跑。赵铁柱跑在最前面,右臂垂着,每跑一步都甩一下。他跑了一段,胸口那粒火星忽然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像有人拿指头在肋骨上重重弹了一下。
他来不及细想,前面的人已经停了下来。
孙二狗站在一棵树后面,没有往前走。赵铁柱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然后他停住了。
柳树庄已经到了。
或者说,柳树庄已经没了。
村口那两棵大柳树,一棵被炸断了,倒在地上,树冠烧得焦黑,还在冒烟。另一棵还立着,但半边树皮被掀飞了,露出白生生的木茬。村子里的房子塌了大半,有的还在烧,火苗从断墙后面窜出来,舔着黑烟。地上到处是弹坑,大大小小的,像一张长满烂疮的脸。
赵铁柱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副光景。他听见身后有战士在低声骂,有人把枪栓拉得哗啦响。
孙二狗已经跑进去了。他跑得很快,鞋底踩在碎瓦和焦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跑到村子中间的一片空地上,蹲下来,然后停住了。
赵铁柱走过去,看见空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都是老百姓,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孩子,蜷在墙角,像是被气浪掀过去的。孙二狗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个年轻男人,瘦,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截红绳。
孙二狗伸手去解那截红绳,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他索性把红绳扯断,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整个人弯下腰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铁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孙二狗的肩膀上。
孙二狗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连长,这绳子跟我弟那条一模一样。”
赵铁柱还是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弹坑、焦土、断墙、尸体。炮火把整个村子犁了一遍,连一棵完整的树都没剩下。
“山本在开路。”陈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炮轰完了,步兵就该上了。这村子挡在他行军路线上,他就把它抹了。”
赵铁柱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废墟。他刚要开口,瘦猴从村东头跑过来,气还没喘匀:“连长,李副连长回来了!他在村东头那棵断柳树底下,说是有要紧事。”
赵铁柱迈开步子往村东头走。他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走过一个又一个弹坑,右臂垂着,像挂着一截木头。他走到那棵断柳树底下,看见李大山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李大山看见他,站起来,把那张纸递过来:“连长,炮群往北边去了。我摸到他们阵地的时候,他们正在拆炮架,装车。我听见一个当官的说话,说是什么‘新目标’。”
赵铁柱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画着几条线,标着几个点,墨迹还没干透。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虎头岭。
是钢刀连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