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南线炮声(1/0)

# 第52章 南线炮声

天还没全黑,赵铁柱带着队伍已经摸过了山脚那几道被填平的壕沟。工兵小队的尸体还散在沟沿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没让人收拾,没那个时间。

“碎石坡,直线距离四里。”

李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步子却没停。他走在赵铁柱右侧半步的位置,腰微微弓着,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老豹子。

赵铁柱没接话。他的右臂从肘弯到肩窝那一段,骨头像是被人用砂纸来回磨,每走一步都有一阵钝痛往上窜。他咬着牙,把步枪换到左手,右手垂着,尽量不让它摆动。

可那痛不肯放过他。

不是伤口疼。伤口早就结了痂,骨头也接上了。是那股从胸口往下灌的热流,像烧红的铁水从血管里淌过,到了右臂的旧伤处就堵住,烫得骨头缝都在吱吱响。他忍不住攥了一下右手,指节咔吧一声响。

李大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铁柱知道他在看。这老搭档的眼睛比狗鼻子还灵,他右臂动一下,李大山就知道他疼得厉害。但李大山没问,他也懒得解释。

队伍在暮色里拉成一条长线,沿着山脚的灌木丛边缘快速推进。四十个人,分成三个梯队,前面是瘦猴带的两个尖兵,中间是赵铁柱和突击组,后面是陈铁山留下的火力组殿后。每个人都在跑,但每个人都没弄出多余的声响。

碎石坡在虎头岭北侧高地的背面,从山脚看过去,就是一片灰褐色的石坡,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晚风里摇。坡面陡得不像话,目测少说也有六十度,那些碎石大小不一,踩上去随时可能滑塌。

赵铁柱蹲在坡底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卷起来塞回怀里。他抬头望着坡顶的方向,那里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瘦猴。”

瘦猴从前面猫腰跑回来,蹲在他身边:“连长,坡上不对劲。”

“说。”

“坡面太干净了。”瘦猴压低声音,“这种碎石坡,下雨冲过之后,石头上应该全是一层滑苔。但我刚才摸过去看了,坡面下段那几块大石头的棱角都是新的,像是被人翻过。”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抬头再看坡顶,那片黑暗里仿佛多了几双眼睛。

“哨。”

“至少两个。”瘦猴伸出两根手指,“一个在半坡那块凸出来的岩石后面,一个在坡顶偏左的位置,视野正好罩住整个坡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硬冲不行,坡太陡,爬上去的速度慢,半坡那个哨位一开枪,坡顶的哨兵再一呼应,炮阵地的日军就会提前警觉。到时候别说炸炮,连靠近都难。

“从侧面绕呢?”李大山问。

“绕不过去。”瘦猴摇头,“坡两侧都是断崖,我白天看过了,直上直下,没手没脚的地方。”

赵铁柱盯着坡面看了很久。晚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强攻不行,绕路不行,那就只能摸。

“摸上去。”他说,“半坡那个哨,等咱们爬到它眼皮子底下再动手。动作要快,一刀毙命,不能让它发出声音。”

李大山点头:“我带两个人,先摸到它侧面。”

赵铁柱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带人从右侧绕,我从正面爬。它视野朝正面,右侧是死角。你摸到它背后,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我咳嗽一声。”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点了几个人,猫腰消失在灌木丛里。

赵铁柱把步枪绑在背上,活动了一下右手。骨头还是疼,掌心的老茧被碎石磨得发烫。他从腰带上抽出那把短刀,咬住刀背,开始往上爬。

碎石坡比他想象得还要陡。

那些石头大小不一,有的松得一脚踩下去就往下滑,有的却嵌得死紧,像长在坡里一样。他只能用左手抓住石缝,右手勉强撑地,把身体一寸一寸往上顶。右臂每用一次力,那股烧灼的痛就往上窜一截,从骨头缝一直烧到肩窝,再顺着脖子窜上后脑勺。

爬了不到三分之一,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停了一下,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喘气。胸口那粒火星没有动静,但那股温热还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他知道它在,只是还没到破土的时候。

他想起老营长的话。

“铁柱,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用过三次了。第一次在虎头岭,第二次在鹰嘴崖,第三次在山脚的工兵营地。每一次用完,右臂的旧伤就重一分,骨头缝里那股烧灼感就多一分。他知道这代价,也知道自己这条命还有几分可以薄。但虎头岭上还有三百多号人等着他回去,南线还有几百个日军在逼近。他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快到半坡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很轻,是有人在说话,用的是日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两个人在聊天。赵铁柱趴在岩石后面,屏住呼吸,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蹲着两个日军士兵,一个面朝坡下,一个侧身靠在石头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一只橘红色的眼睛。

赵铁柱没动。他在等李大山。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侧面的石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滚动声。赵铁柱的心跳提了一拍,他侧过头,看见李大山的身影已经摸到了那两个哨兵侧后方的岩石阴影里。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李大山听见。那声咳嗽还没落地,李大山已经从阴影里弹了出来。他动作极快,左手捂住背朝他的那个哨兵的嘴,右手短刀从后腰斜着捅进去,直没到柄。那个日军士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随即软了下去。

另一个哨兵反应过来了。他猛地扔掉烟头,手往腰间的枪上摸,嘴里已经张开,要喊。

赵铁柱从岩石后面扑了出去。他的右臂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他整个人砸在那个哨兵身上,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短刀横着划过对方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他一手,那个哨兵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身子软了下来。

赵铁柱伏在尸体上喘了几口气。右臂的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炸,他咬着牙,把短刀从手里松开,用左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连长。”李大山已经过来了,压低声音,“你的手。”

“没事。”赵铁柱把右臂往身侧藏了藏,“继续往上。”

他没让任何人帮忙。他自己知道,右臂的骨头还没断,只是疼。只要骨头没断,他就能爬。

队伍继续往上摸。碎石坡的后半段比前半段更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每爬一步,右臂的剧痛就加重一分。他咬着牙,把短刀重新咬在嘴里,用左手和膝盖的力量往上顶。

爬到坡顶附近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动了一下。

不是跳动,是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某个瞬间微微拱了一下土皮。赵铁柱愣了一下,他停下来,趴在岩石后面,闭着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胸口那个位置。

火星还在,温热的,像一颗被风吹动的火苗。他试着用意志去触碰它,那火苗真的跟着他的意念微微晃了一下。他心头一动,又试着往那边推了一把,火星亮了一瞬,像被添了一根柴。

但几乎是同时,右臂的剧痛猛地炸开。那痛来得太猛,赵铁柱眼前一黑,右手一松,整个人往坡下滑了一截。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他左手死死扣住一块石头的棱角,指甲盖被掀翻了一片,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连长!”李大山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没事。”赵铁柱咬着牙,把身体重新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指甲盖翻了一半,血把整根手指染红了。他扯下绑腿上的布条,缠了两圈,勒紧。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偏头吐在碎石上,血在灰褐色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盯着那口血看了两秒,低声说了一句:“命薄一分就薄一分。”

他没再多说,继续往上爬。

坡顶比赵铁柱预想的要平坦。一片大约两亩见方的碎石坪,边缘长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坪子中央,就是炮阵地。

但炮阵地上空荡荡的。

赵铁柱趴在坡顶边缘的岩石后面,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下看。炮位上摆着八门炮,炮管朝向虎头岭的方向,炮口低垂,像八只沉默的铁兽。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炮是假的。

炮管太细了。真正的九二式步兵炮,炮管该有胳膊那么粗,这些炮管却只有小臂粗细,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分明是木头和铁皮糊出来的架子。炮位旁边堆着几堆炮弹箱,他不用去看也知道,里面装的大概率是石头。

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他趴在那儿,盯着那些假炮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李大山之前的报告。炮群从十门减到六门,他当时以为那四门炮是分兵去了别的方向。现在他明白了。山本从来就没有把那四门炮分出去,他是在转移。用十门炮做幌子,把六门真炮藏在南线,把四门假炮摆在虎头岭北侧高地上,让所有人以为炮群还在这儿。

他正在想这些,南边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雷声。是炮声。连续的炮声,一声接一声,从南线方向滚滚而来,像闷雷贴着地面碾过。炮声的密度和节奏,至少是六门以上的炮在同时开火。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往南边看去。天已经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炮声在往虎头岭的方向延伸。南线的日军正在逼近,山本把真正的炮群藏在了南线,现在那些炮正在往虎头岭的洞口轰。

他一拳砸在身下的碎石上,指节磕在石头上,血珠子溅出来。

“中计了。”

李大山爬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连长,那些炮是假的?”

赵铁柱没回答。他盯着那些假炮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山本把炮群转移到南线,是为了配合南线的步兵合围。北侧高地摆假炮,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让虎头岭的人以为炮群还在北边,不敢往南线调兵。

现在南线的炮已经在响了,虎头岭的洞口正暴露在炮口之下。而他们这一队人,正趴在北侧高地的坡顶上,面对着一堆假炮。

南线的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赵铁柱抬起头,望着南边那片漆黑的天际线,炮口的火光在极远处一闪一闪,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野兽,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他慢慢站起来,把缠着布条的右手握紧。

“走。南线。”

李大山伸手拦了他一下:“连长,你右臂已经撑不住了。从这里到南线,少说还有十里山路,你这条胳膊再使力,怕是要废。”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试着握了一下拳,骨头缝里那股烧灼感猛地炸开,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不了。”他说,“老营长说过,铁血战气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我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但只要还没薄到最后那分,这条胳膊就还能动。”

李大山没再拦。他太了解赵铁柱了,这人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铁柱把短刀在鞋底蹭了两下,蹭掉上面的血,插回腰带。他抬头望了一眼南边,炮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闷雷滚过山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瘦猴。

“瘦猴,你弟弟的事,我没忘。”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连长,你先顾好自己。我弟弟那条命,等你打完这仗再说。”

“我说到做到。”赵铁柱点头,“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

瘦猴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赵铁柱转过身,望着南线那片漆黑的夜空。炮口的火光在极远处一闪一闪,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野兽,正一点一点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粒火星微微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决心。右臂的痛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抬脚,往南线的方向走去。

身后,四十个人无声地跟了上来。碎石坡上,只剩下两具日军哨兵的尸体,和一堆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光泽的假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