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炮群(1/0)
# 第54章 夜袭炮群
蒿草没过腰际,赵铁柱半蹲着往前走,左手把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拨开草叶。十个人跟在他身后,间距三步,踩着他踩过的脚印,没人说话。
月光很亮,亮得他后背发紧。
他数着心跳摸到了铁丝网前。第一道铁丝网离他不到五步,网眼粗疏,锈迹斑斑,上面挂着几个空罐头盒,风一吹就轻轻晃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瘦猴趴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老虎钳,冲他点了下头。
赵铁柱侧耳听了一阵。巡逻队的脚步声从东边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节奏均匀,一共四个人。他等那脚步声过去,又等了大约二十息,才伸手抓住铁丝网,轻轻往上提。
铁丝网绷得很紧,提起来能露出地面一掌宽的空隙。瘦猴爬过来,老虎钳卡住一根铁丝,咬了两下,铁丝断口弹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赵铁柱的心跟着那一声绷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摸,第二根、第三根,瘦猴的手很稳,老虎钳咬下去,铁丝一根根断开。网面上开了个能钻过人的口子,赵铁柱先钻过去,趴在地上观察了一阵,才回头招手。
第二道铁丝网就在七八步外,中间隔着的壕沟里积着半尺深的泥水。他摸到壕沟边沿,正要往下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叮。”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刺耳。赵铁柱猛地回头,看见队伍最后面那个兵僵在原地,脚边滚着一个空罐头盒,还在微微打转。那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东边立刻响起了喊声。
“什么人!”
鬼子的巡逻队折回来了,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雪白的光从蒿草顶上掠过。赵铁柱没犹豫,左手一把抓住壕沟边沿的草根,整个人滑进泥水里,同时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散开!往两边!”
话音没落,枪声响了。三八式步枪的子弹从头顶“嗖嗖”地飞过去,打在蒿草里,削断一片草叶。那个踩中罐头盒的兵刚想趴下,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栽进壕沟里。
赵铁柱从泥水里爬起来,左手抄起短刀,一步蹿上壕沟对岸。铁丝网就在眼前,他顾不上找缺口了,刀尖插进网眼,猛地一绞,铁丝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用力一扯,铁丝网被拽开一道口子,但还不够过人的宽度。
“手榴弹!”他吼。
瘦猴从壕沟里爬出来,甩手扔过来一颗手榴弹。赵铁柱接住,用牙咬掉拉环,往铁丝网下一塞,转身扑倒。
轰的一声,泥土和铁丝碎片扬起来,落了他一身。他爬起来,铁丝网已经被炸开一个大口子,边缘的铁丝还在冒烟。他没停,从口子里钻过去,脚踩在滚烫的土上,烫得脚底板发疼。
鬼子的机枪响了。九二式重机枪的声音从左侧阵地传过来,子弹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打得地面腾起一排土花。赵铁柱就地一滚,滚到一垛沙袋后面,背靠在沙袋上,大口喘气。
他数了一下,跟过来的只有六个人。那十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没能穿过那道铁丝网。
“连长!”瘦猴连滚带爬地钻进沙袋掩体,脸上全是泥,“左边那门炮,离咱们不到三十步!”
赵铁柱探头看了一眼。沙袋掩体前面是一片平整的炮位,一门三八式野炮正对着北边,炮口还在冒烟。炮位周围堆着几箱炮弹,旁边站着两个装填手,正端着枪往这边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死木头。他低头,用左手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刀刃上沾的泥水被蹭掉,露出冷白的光。
“我冲炮位,你们打掩护。”他说,“子弹打完了就上刺刀,别管我。”
瘦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心口那团温热还在。从刚才潜伏开始,那团温热就一直贴着他的肋骨,像一颗埋在灰里的火星,热得发闷,却怎么也燃不起来。他想起老营长的话:“这东西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它得自己烧起来。你越怕死,它越烧不起来。你不怕死了,它自己就着了。”
他闭上眼睛,把老营长的脸从脑子里赶走。
然后他睁开眼,从沙袋后面蹿了出去。
鬼子的机枪立刻转了过来,子弹追着他脚后跟打。他跑出三步,往左一折,躲到一门炮的炮轮后面,子弹打在炮轮上,火星四溅。他蹲着挪了两步,从炮轮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左手一扬,短刀脱手飞出去,扎进十步外那个装填手的喉咙。
那人往后一仰,手里的枪朝天放了一枪。
赵铁柱已经扑到炮位边上,左手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咬掉拉环,往炮管底部的驻退机里一塞,转身扑倒。
轰!炮管猛地弹起来,炸成两截,碎片飞出去,打得旁边堆着的炮弹箱“哐哐”直响。赵铁柱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他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右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撑着地。刚爬起半个身子,侧翼一阵金属的轰鸣声压过来。他偏头一看,一辆装甲车从炮群东侧碾过来,车灯雪亮,炮塔上的机枪正缓缓转向他。
鬼子的步兵也从三面围上来了,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喊声混成一片。
赵铁柱被压制在沙袋掩体后面,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地往下掉沙子。他贴着地面喘气,心口那团温热还在,但他没法让它烧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虎头岭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他心口。
就在这时,山脊方向腾起一颗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赵铁柱看见那道光,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来了。”
山脊上,李大山把机枪往肩上一扛,回头吼了一嗓子:“跟老子冲!”
三十个人从山脊上涌下来,像一股泥石流,顺着坡面往下滚。李大山跑在最前面,机枪端在手里,扫出一排弹雨,把左侧阵地的机枪压得哑了一瞬。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围向赵铁柱的步兵阵脚一乱。
赵铁柱抓住这个空隙,从沙袋后面蹿出来,左手抄起地上那杆刺刀枪,迎着最近的鬼子刺过去。刀尖捅进那人肚子,他往上一挑,把人挑翻在地,拔出枪又捅向下一个。
白刃战在炮群阵地上炸开了。
两拨人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刺刀碰刺刀的金属声、闷哼声、骂声、枪托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混成一片。李大山端着机枪冲进来,枪托抡圆了砸在一个鬼子的太阳穴上,那人像根木头一样栽倒。
赵铁柱杀穿了两个人,冲到第二门炮边上,左手拽出一颗手榴弹,正要往炮管里塞,侧翼“哒哒哒”一串子弹扫过来,打在他脚边。他缩手一滚,滚到炮轮后面,抬头看见那辆装甲车正往这边碾过来,炮塔上的机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装甲车的观察手从顶舱探出半个身子,正端着望远镜往这边看。赵铁柱盯着那个探出来的黑影,心口那团温热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热了。是烫。
像有一把火从心口蹿起来,顺着肋骨烧到脖子根,烧到太阳穴。他的视野一下子收窄了,四周的喊杀声、枪声、炮声全部退远,只剩下眼前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黑影。他感觉不到右臂了,感觉不到脚底的烫伤,感觉不到耳朵里的嗡鸣。
他站起来。
李大山在身后吼了一声“连长”,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赵铁柱没回头。他左手攥着那颗手榴弹,一步跨出去,迎着装甲车冲过去。鬼子的机枪扫过来,子弹从他身侧擦过去,撕开他左臂的袖子,他感觉不到。
他扑到装甲车侧面,左手一撑车体,整个人蹿上去,一把抓住观察手的衣领,把那人从顶舱里拽出来,手榴弹往那人怀里一塞,然后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踢回顶舱里。
轰的一声闷响,装甲车顶舱炸开一团火光,观察手半个身子被炸飞出来,挂在车体上。赵铁柱从车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趴在地上,想撑起来,右臂完全不听使唤,像一条死蛇一样拖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指头蜷曲着,动不了。
他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喷在地上,溅在碎石上。
“连长!”李大山冲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
“炮……”赵铁柱的声音像破风箱,“还有几门……”
“瘦猴已经在炸了!”李大山扛着他往后跑,“你别管了!”
赵铁柱偏过头,看见瘦猴带着两个人正往第三门炮那边冲,怀里抱着炸药包。炮群阵地上的枪声渐渐稀了,鬼子的步兵被白刃战搅散了阵型,装甲车没了观察手,机枪打出来的子弹歪歪斜斜,没了准头。
“轰!”第三门炮炸了。
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第四门。
赵铁柱数着那两声爆炸,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他看见剩下的两门炮正在鬼子的拖拽下往东撤,炮管歪着,拖车的马匹在月光下拼命刨蹄子。炮群残部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里又涌上一口血。李大山把他往背上颠了颠,脚步没停,踩着一地碎石头往北跑。
“李大山……”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瘦猴弟弟的事……我答应他了……你记着……”
“你自己去办!”李大山吼他,“你欠的账你自己还!”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趴在李大山背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月光在李大山肩头晃,晃得他头晕。他看见一道刀影,白森森的,从黑暗里劈下来,像老营长说的那句“阎王爷发的刀子”。他忽然觉得那刀影落下来的时候,其实也没那么疼了。
北边虎头岭方向的炮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稀了。
李大山背着赵铁柱撤到山脊背面,把人放下来,扯下绑腿带子扎住他右臂上臂,勒得很紧。赵铁柱的右臂已经看不出正常颜色了,灰白得吓人,像一条死蛇。
“瘦猴呢?”赵铁柱问。
“还在后面收人。”李大山一边扎带子一边说,“你少说话。”
赵铁柱没理他,偏过头往南边看。夜色里,山脊线像一道黑黢黢的脊梁,横在炮群阵地和虎头岭之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拧了一下:“李大山,你白天派出去的那个侦察兵,回来没有?”
李大山手停了一下:“你说二娃?还没回来。”
赵铁柱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回去。二娃是午饭后派出去的,沿着南线山路摸鬼子侧翼,按说天黑前就该回来。他想起下午李大山跟自己报告的事:山本主力至少两个中队往南线山路移动。当时他判断那是佯动,是山本虚晃一枪,想骗他分兵去守南线。现在炮群炸了,虎头岭方向的炮声也稀了,但南线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南线那边,你后来再派人看过没有?”赵铁柱问。
李大山摇头:“天黑前派了二娃,没回来。后来就忙着准备今晚这事,没顾上。”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侦察兵带回的消息说山本炮群有十门炮,可今晚他们摸进来,数来数去只有六门。那四门炮去哪了?他当时以为是自己情报不准,现在想起来,炮群从十门减到六门,炮队又从东线调往西线,这不像是单纯的调整部署。
“李大山,”赵铁柱的声音忽然紧起来,“你记不记得,咱们白天数鬼子的炮,是几门?”
“十门。”李大山回答得很快,“下午侦察兵报的。”
“今晚呢?”
李大山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脊线南面的方向,炮群阵地那边还飘着硝烟,但月光下能看清阵地上的轮廓。他数了数炸掉的火光位置,脸色慢慢变了:“六门。咱们炸了四门,剩下两门往东撤了。那四门呢?”
赵铁柱没回答。他盯着南边的夜色,那里一片安静,安静得过分。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一句话:鬼子打仗,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牌都亮在桌面上。你看到的阵势,永远有一半是给你看的,另一半才是真正要用的。
他心口那团温热已经退下去了,只剩下右臂一阵一阵的钝痛。他咬着牙撑起半个身子,对李大山说:“天亮之前,你派两个人往南线山路摸一趟,看那边到底有没有鬼子的大队人马。要是二娃还没回来,别等了,直接去。”
李大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起身往山脊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月光照在赵铁柱脸上,那半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李大山认识他那么久,知道他这种沉默的时候,比吼人的时候更危险。
南线山路那边,一片安静。安静得让赵铁柱觉得,山本真正的进攻方向,恐怕不在虎头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