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虎头岭(1/0)
# 第60章 夜奔虎头岭
月亮偏西,山风裹着硝烟味灌进领口。赵铁柱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臂垂着,像一段失去生气的绳子,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他没让人帮他绑吊带,嫌碍事。左手攥着枪带,指节发白,步子却稳。
李大山跟在他半步之后,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身后是二十一个兵,排成单列,沿着山脊线往东北方向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有人绑腿松了,蹲下去紧了紧,又快步跟上。
赵铁柱走着,胸口那颗火星在跳。他刻意去感受它,像摸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余温还在,但已经没有灼人的热度。它跳得慢,跳得弱,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另一句话,不是关于战气的,是关于走路的。
“铁柱,当兵的人,脚比枪重要。枪会卡壳,刀会卷刃,脚不会。你只要还能走,就还没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半边,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和干涸的血。但他还能走。他攥紧枪带,没去碰胸口那颗火星。
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脊线收窄,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脚下的路影影绰绰,只能靠白天记忆里的地形判断方向。赵铁柱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前方的山坳,停住了。
山坳两侧的坡上,有几丛灌木。灌木的叶子在夜风里摇,但有一丛没摇。风从东面吹过来,那丛灌木的朝向不对。
赵铁柱蹲下去,左手向后压了压。李大山立刻会意,转身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地散开,贴着山壁伏下。
“看见了?”赵铁柱压低声音。
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盯了半晌,点了点头:“那丛灌木,位置太正了。要是哨兵,不会挑那么显眼的地方。”
赵铁柱没说话。他盯着那丛灌木看了很久,又看它两侧的地形。山坳中间是一条碎石沟,是翻过这道山脊的必经之路。如果他们从沟里走,两侧坡上的人一压下来,就是死地。
“多少人?”李大山问。
“看不见。但既然在这设了卡子,不会少于一个班。”赵铁柱想了想,说,“你带八个人,从左边绕。我带剩下的人,从右边贴过去。”
李大山皱眉:“连长,你右臂……”
“我左手能打枪。”赵铁柱打断他,“你去不去?”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点了八个人,猫着腰从左面山坡绕过去。赵铁柱等他们消失在夜色里,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带着剩下的人从右边往上摸。
碎石在脚下滚,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右臂垂着,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没有知觉,像磕在一截木头上。他不管它,左手握着枪,枪口朝前,指节发白。
摸到坡顶,果然看见了人。十二个,趴在一条浅沟里,面前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朝着山坳下方的碎石沟。有人缩在沟里打盹,有人半撑着身子,盯着沟底的方向。那丛灌木是插在沟沿上的,用绳子拴着,风吹不动。
赵铁柱趴在坡顶,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二个人,一挺机枪,外加三支步枪,两个掷弹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十二个。加上李大山那边八个,二十个对十二个,优势不大,但占了先手。
他正盘算着怎么打,沟里一个日军忽然转过头来。那人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目光扫过赵铁柱藏身的坡顶。赵铁柱没动,连呼吸都压住了。那人盯了几息,又转了回去。
赵铁柱松了口气,正要打手势让身后的人散开,胸口那颗火星忽然跳了一下。跳得比之前快,比之前热。他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在变窄,像有一层什么东西蒙上来,把周围的声音和光线都压低了。他认得这种感觉,前三次爆发前都是这样,像有人在他耳边说,冲吧,冲上去,痛就没了。
他攥紧左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狠了,那点疼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蒙上来的东西。视野重新变宽,声音回来了,山风、碎石、远处虎头岭方向的炮声,重新灌进耳朵里。
他没有让战气接管他。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我露个头,引他们开火。你们数三息,往机枪位两侧投弹。”
那人愣了一下:“连长,你露头……”
“三息。”赵铁柱重复了一遍,“投完弹就冲,别犹豫。”
他站起身,故意踢翻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去,在沟壁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沟里的日军几乎同时抬头,机枪手一把抓住枪托,枪口转过来。
赵铁柱没躲。他站在坡顶,月光照在他身上,右臂垂着,左手握着枪,枪口朝下。他看见机枪手扣住扳机,看见枪口喷出第一串火光。
他侧身,往左迈了一步。子弹擦着他的左肩打过去,打在身后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他没有停,往右又迈了一步。第二串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三息到了。
手榴弹从两侧飞出去,落在机枪位附近。轰的一声,火光炸开,碎石和泥土飞起来,那挺机枪哑了。赵铁柱在火光里冲下去,左手举枪,朝沟里打了两发。他看不清打没打中,但他看见有人倒下,有人趴着没动。
左侧山坡同时响起枪声,李大山带人压下来了。日军被两面夹击,机枪又哑了,剩下的步枪还没形成火力,就已经被冲散。白刃战在沟里展开,短促而暴烈。赵铁柱左手握着一把缴来的刺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肋下,那人瞪着眼倒下去,他拔出刺刀,继续往前。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快。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个日军倒下,前后不到一炷香。沟里横着十二具尸体,还有两个重伤的,被补了刀。赵铁柱站在沟底,左手的刺刀还在滴血,他松开手,刺刀落在地上。
“咱们的人呢?”他问。
李大山从坡上跑下来,脸上带着血,不是他的。他数了数人,声音低下去:“少了一个。小顺子。”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顺子趴在沟沿上,胸口一个弹孔,血已经流干了。他今年十九岁,是断魂谷伏击战之后才跟过来的,老家在河间,爹娘都死在轰炸里。
赵铁柱走过去,蹲下来。他用左手替小顺子合上眼,手指碰到他的眼皮,还是温的。他摸了一下小顺子的口袋,摸出半块干硬的饼,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爹娘,儿在外头挺好的,等打完仗就回去看你们”。
赵铁柱把纸叠好,塞回小顺子的口袋里。他站起来,看了李大山一眼:“记上。河间小顺子。”
李大山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用铅笔写下一个名字。
赵铁柱转身,在沟里走了一圈。他看见一个弹药箱,盖子被弹片崩开了,里面码着一排子弹。他蹲下去,翻过箱盖,看见上面印着一行编号。那编号他见过,白天侦察的时候,在西线炮队阵地上见过同样的标记。
西线炮队的弹药箱,出现在南线山路上的一个机枪小队里。
赵铁柱盯着那行编号,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又转了一圈。山本把西线炮队调过来,弹药跟着走,说明西线炮队不是佯动,是真的往南线压。那虎头岭正面呢?山本把主力往南调,把炮往南调,虎头岭正面的兵力只会更薄。但老营长那边打得很凶,炮声没停过。
他站起来,把弹药箱的事记在心里,没跟李大山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打扫完了吗?”他问。
“完了。缴了一挺机枪,三支步枪,两个掷弹筒,子弹若干。”李大山顿了顿,“弹药箱上的编号……”
“看见了。”赵铁柱说,“先走,路上说。”
队伍重新上路。小顺子的遗体被放在一处避风的岩缝里,用石头垒起来,做了个简单的记号。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左手提着那把缴来的步枪,右臂垂着,步子比之前更快了。
他一边走,一边感受着胸口那颗火星。它还在跳,跳得慢,跳得弱,但不再灼痛了。刚才在坡顶,他第一次在战气要爆发的时候把它压了下去。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按住一匹要脱缰的马,马还在挣,但缰绳在他手里。
他想起老营长的话:“心越铁,气越烈。”
他以前以为“铁”是狠,是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铁”不是麻木。是带着兄弟们活下去的决心。他不用每次都用命去换那一瞬间的爆发,他可以用意志撑到该用的时候。
他第一次觉得,胸口那颗火星不是阎王爷的刀子,是他自己的东西。只要他不滥用,它就不会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脊线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陡坡,坡下是虎头岭主阵地的外围。炮声骤然密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响。火光映红了天,把半边山脊都染成了暗红色。
赵铁柱站在坡顶,看着那片火光。他的目光扫过阵地,扫过那些被炮火犁过的战壕,扫过火光里隐约移动的人影。然后他看见,主阵地方向的夜空中,腾起一道红光。
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升到半空,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硝烟里缓缓坠落。
赵铁柱认得那信号弹。那是老营长定下的最高级别求援信号,全营上下都知道。不到最后一刻,老营长不会放它。
他攥紧枪带,指节发白。
“全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跑步前进。”
他迈开步子,第一个冲下坡去。右臂垂着,麻木得像一段木头,但他的腿还有力,脚还能走。他跑在最前面,听见身后二十一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地跟上来。
远处,虎头岭主阵地方向,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引爆了。火光猛地蹿高,映亮了大半个山脊。
赵铁柱没有回头。他跑着,左手握着枪,胸口那颗火星跳着,慢,弱,但没有灭。他跑向那片火光,跑向那道已经坠落的红色信号弹,跑向老营长所在的地方。
跑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二十一个,加上他自己,二十一个。他记得三天前离开虎头岭的时候,全连是三十七个。断魂谷折了五个,路上伤了两个,退回去三个,刚才又没了小顺子。二十一个。
他想起小顺子口袋里的那张纸。爹娘,儿在外头挺好的,等打完仗就回去看你们。他想起孙二狗,那小子从断魂谷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跟在队伍最后面。赵铁柱知道他心里装着事,他弟弟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赵铁柱答应过他,打完这仗,想办法去打听他弟弟的下落。这个承诺还欠着。
他转过身,继续跑。心里记着那件事,像记着一笔账,不能忘,也忘不了。
二十一个人,沿着陡坡冲下去,冲进那片火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