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铁血账(1/0)

# 第65章 铁血账

从铁窝撤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赵铁柱走在最前头,右臂用绑腿布吊在脖子上,左手拄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身后跟着二十三个人,算上李大山,钢刀连就剩这么点人了。

铁窝里的东西没来得及收拾,地图、弹药箱、几床破被子全扔在了洞里。赵铁柱只让每人多带了两梭子子弹和三颗手榴弹,剩下的全部原地销毁。李大山亲自点的火,炸药引信拉响的时候,整座山都震了一下,洞口塌了半边,烟尘从石缝里往外冒,像一头困兽在喘气。

“走吧,”赵铁柱说,“别回头。”

队伍沿着山脊往北走。虎头岭的北坡是一片密林,树高草深,脚下是多年的腐叶,踩上去发软,像走在烂泥里。赵铁柱走得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肋骨上的伤,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但他没吭声,也没停下。

走了大约一里地,李大山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说:“连长,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右胳膊垂下来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绑腿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右臂从吊带里滑出来,整条胳膊像条死蛇一样甩在身侧。他想抬一抬,胳膊纹丝不动,像不是自己的。他皱了皱眉,用左手把右臂重新塞回吊带里,紧了紧结。

“刚才在铁窝,炸药用得猛了点,”他说,“震的。”

李大山没接话,但眼神里明显不信。他伸手扶住赵铁柱的胳膊肘,想帮他托着点,赵铁柱甩了一下肩膀:“不用,走你的。”

李大山没松手。

“连长,”他说,“老营长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送弹药来的时候。他说,铁柱那小子要是哪天开始用胸口那口气了,你盯着他点。那玩意儿不是白来的,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李大山看见他的后脖颈绷了一下,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老营长多虑了,”赵铁柱说,“我心里有数。”

李大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继续跟在赵铁柱身后。林子里静得只剩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赵铁柱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烫。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烫,更像是一粒火星在肋骨底下慢慢烧,不疼,但热得让人心慌。他下意识用左手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那道弹片留下的疤,硬硬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里。

他想起老营长说的话。

“铁柱啊,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你要是觉得胸口那地方发热,就是阎王爷在记账了。到时候你自己掂量,值不值。”

赵铁柱把左手从胸口拿开,继续往前走。

值不值?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钢刀连还活着的人得走出去,至于阎王爷记多少账,那是后话。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探路的兵跑回来,压低声音说:“连长,前头有动静。”

赵铁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蹲下来,用左手拨开前面的灌木丛,看见前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是自然开裂,是刀刻的,两道斜线交叉成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赵铁柱盯着那箭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大山,你过来看。”

李大山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树上的箭头,愣了一下:“这是……二狗子的记号?”

“他以前在雷场边上踩过一片浅痕,用的就是这个法子。刀尖斜着下,两道交叉,指向走的方向。”赵铁柱用左手摸了摸那道刻痕,边缘还带着木屑,是新鲜的,不超过半天,“他活着。”

李大山蹲在那儿,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小子,命硬。”

赵铁柱没接话。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箭头,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孙二狗昨天夜里在山洞里替他绑断臂的布条时,他亲口跟二狗说过:“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孙二狗会拿自己的命去引开搜索队。二狗留下的记号不光是给他指路,也是告诉他:连长,我还活着,你也得活着出去。

“二狗为了送信把命都豁出去了,”赵铁柱说,“他弟弟的事,我记着。他欠我的,我欠他的,一笔勾销。他弟弟,我管。”

李大山站起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队伍继续往西北方向走。赵铁柱走在最前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知道孙二狗的记号不是随便留的,箭头指向西北,那边有一条早年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绕过鬼见愁北坡的正面,从山坳里穿过去。二狗是在给他指路。

走了不到半里,赵铁柱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炮声。

不是远处传来的,是近处的,就在正北方向。炮弹落地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有人拿大锤砸地,一下、两下、三下。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炸,震得脚下的腐叶都在跳。

李大山脸色一变:“鬼见愁以北……那是咱们刚才待的地方。”

赵铁柱没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那根硬木棍。炮击的方向正是他们刚才经过的那片林子。如果他们没有提前撤出来,这会儿已经被炸成筛子了。

“山本知道搜索队没回去,”赵铁柱说,“他在封路。”

李大山盯着北边腾起的烟尘,声音有些发紧:“他封的是咱们的退路?”

“封的是所有能走的路。”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二十三个人,有七八个带着伤,弹药也不多了。如果山本真的调炮群封锁了鬼见愁以北的区域,那他们往北走就是往炮口上撞。

“改道,”赵铁柱说,“往东,进老林子。”

队伍刚掉头走了不到百步,林子南边忽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赵铁柱听了太多次,不会认错。

“搜索队追上来了。”李大山拔出了刺刀。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树影里影影绰绰地有人影在晃动,至少二十来个,正在快速逼近。他咬了咬牙,脑子飞快地转。往东是密林,往北是炮群封锁区,往南是追兵,往西是一片开阔地,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大山,”赵铁柱说,“你带人往东走,进老林子,天亮之前在铁窝西北的山坳里等我。”

李大山猛地抬头:“连长,你——”

“我引开他们,”赵铁柱说,“我一个人跑得快。”

“你右胳膊废了,怎么跑!”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伸手去解吊着右臂的绑腿布,李大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连长,你别动那口气,老营长说过——”

“老营长不在这儿。”赵铁柱甩开他的手,把绑腿布扯下来,露出那条已经发紫的右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大山,“钢刀连不能全折在这儿。你带人走,我随后就到。”

李大山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南边越来越近的追兵一眼,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二十三个人跟着李大山往东跑。赵铁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然后转过身,把左手握着的硬木棍换到右手。右臂没有知觉,手指根本握不住东西,木棍刚沾手就滑了下去。他弯腰捡起来,夹在腋下,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粒火星又烫了起来。

赵铁柱没有压它。他站在那儿,任由那股热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肋骨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后脑勺。视野忽然变得窄了,像透过一根管子看东西,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正前方那些晃动的人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擂鼓一样。

然后他朝南边冲了过去。

追兵发现了他,枪声立刻密集起来。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树干上、石头上,溅起一片片碎屑。赵铁柱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只是往前跑,跑得比平时快得多,快到他自己的腿都跟不上自己的速度。他冲进那片树影里,迎面撞上跑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士兵。他没有停,左手从腰间抽出刺刀,一刀捅进左边那人的小腹,顺势一拧,拔出来,又朝右边那人脖子上划过去。

那两人几乎同时倒地。

赵铁柱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冲。他的左臂在动,左腿在动,整个身体都在动,唯独右臂还是死的,垂在身侧,像一根废弃的木棍。冲过第三个人时,他感觉到刺刀捅进对方胸腔的阻力,那种骨头和肌肉夹住刀刃的涩感,他太熟悉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赵铁柱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他的视野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下正前方那一片晃动的影子,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刀锋入肉的闷响。他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可他也越来越清醒。

这种清醒很奇怪。明明身体在疯狂地运转,脑子却冷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清楚地看见面前那个日军士兵脸上的惊恐,清楚地看见刀刃从他喉咙上划过时溅出的血珠,清楚地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喊什么,但他对这些感觉不到任何情绪。不愤怒,不恐惧,不痛快,什么都没有。

像站在战场外面看别人打仗。

赵铁柱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一句话:“用多了,人就麻了。到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人。他只知道他得跑,得杀,得把追兵引到足够远的地方,让李大山他们有时间走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铁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没有日军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左手的刺刀还攥着,刀刃卷了,刀柄上全是滑腻的血。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赵铁柱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着抬了抬胳膊,就像那条胳膊根本不属于他,悬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一根被钉死的木头。

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那种累不是困,是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他眨了眨眼睛,眨了第二下,第三下,才想起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西北。铁窝西北的山坳。

赵铁柱把卷刃的刺刀插回刀鞘,用左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西北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胸口那粒火星已经凉下去了,凉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烧过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彻底黑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赵铁柱只能摸着树干往前挪。他听见前方有脚步声,下意识停住,左手摸向腰间。

“连长?”

是李大山的声音。

赵铁柱松开手,整个人靠在树干上,滑坐下去。

李大山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臂,没有问,只是伸手把他搀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山坳在前面,找了个山洞,能藏人。”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靠在李大山肩膀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脑子里那层麻木还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山洞确实不远。李大山扶着他钻进去,洞里黑漆漆的,有人点了一堆火,火光照出二十几张脏兮兮的脸。赵铁柱扫了一圈,人都在,一个不少。

他靠着洞壁坐下来,闭上眼。火堆噼啪响着,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粮,他没接,只是摆了摆手。

“连长,”李大山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胳膊……”

“废了。”赵铁柱睁开眼,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臂,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知觉了。”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说:“会好起来的。”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知道不会好起来了。那种从骨头里抽走什么东西的感觉,他清楚得很。老营长说阎王爷记账,账越记越多,总有还不起的一天。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闭上眼,想歇一会儿。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火堆的噼啪声,也不是弟兄们的呼吸声。是从山洞深处传来的,一阵规律的、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赵铁柱睁开眼,看向山洞深处那片黑漆漆的洞口。火光照不到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大山也听见了。他摸向腰间的刺刀,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黑洞,听着那阵规律的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三下。

不是自然的声音。是人在敲。

赵铁柱从地上撑起来,左手扶着洞壁,朝那片黑暗里走了两步。李大山跟在后面,刺刀已经拔出来了。火堆的光照出洞壁上一道道粗糙的凿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赵铁柱伸手摸了摸那凿痕,指尖触到一层厚厚的灰土,但灰土底下,石壁边缘的棱角被磨得光滑,那是常年有人经过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摸了一圈。地上有浮土,但浮土底下是一层硬实的踩踏层,像被无数双脚踩过,踩得比周围的土硬了不止一个颜色。

赵铁柱抬头看向山洞深处。敲击声还在继续,三下,停顿,再三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应该早就想起来的事。

“大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这山叫什么名字?”

“虎头岭啊。”

“虎头岭以前叫什么?”

李大山愣了一下:“以前……我听老辈人说过,这山底下早年有人开矿,挖了好些年,后来矿挖空了,人就撤了。”

“矿洞。”

赵铁柱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敲击声正好停了。山洞深处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敲过一样。但那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还是三下,停顿,再三下。只不过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有人在往洞口方向靠近。

李大山握紧了刺刀:“是咱们的人?”

“不知道。”赵铁柱盯着那片黑暗,“但不管是人是鬼,它知道这个洞里能藏人。”他又看了一眼洞壁上那层光滑的磨痕,“而且它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

李大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连长,山本炸西线的时候,你记不记得,二狗子说过一句话,说西线山坳底下有早年挖矿留下的巷道,能通到铁窝。山本炸西线,不光是封咱们的路,他是在震塌巷道,把咱们的退路堵死。”

“我记得。”赵铁柱说。

“那山本咋知道那条巷道?”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黑暗,听着那阵规律的敲击声,脑子里翻涌着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深想的念头。山本知道那条巷道,说明他手里有虎头岭的地图,矿道分布,或者比地图更详细的东西。山本知道铁窝的位置,知道西线的薄弱点,知道什么时候该封哪条路。他提前发动炮击,炸了铁窝,又炸了西线山坳,像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想起孙二狗留下的那个箭头,想起二狗在雷场边缘踩出的那片浅痕。二狗用命换来的情报里,有没有提到山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敲击声又停了下来。

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扶着洞壁,朝那片黑暗里探了探。火光照不到那么远,他只能看见面前三尺以内的石壁,再往前就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别往前了,”李大山在后面压低声音,“万一不是咱们的人……”

赵铁柱停住了。他也知道不该往前。二十三个人躲在这个洞里,弹药不多,外面还有追兵,山洞深处又是未知的通道。他退回来,靠着洞壁坐下,眼睛仍然盯着那片黑暗。

“先不进去,”他说,“等天亮。”

“要是里面真有东西……”

“那就等它自己出来。”

火堆噼啪响着。赵铁柱靠在洞壁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骨,不自觉地叩出了三下停三下的节奏。他叩到第四组的时候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在模仿那个声音。

而就在这时候,山洞深处,那个声音又响了。

咚。咚。咚。

三下,停顿。

咚。咚。咚。

三下。

像是回应,像是约定,又像是某种催促。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盯着那片黑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那阵敲击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洞里传来的。

而就在这时候,洞口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赵铁柱听得出那是什么声音。日军的卡车。

山本到了。

赵铁柱的左手握紧了膝盖,右手仍然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山本知道铁窝,知道西线,知道矿道,那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个山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火光映在洞壁上,影子摇摇晃晃。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山洞深处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三下,停顿,再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