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暗洞遇故人(1/0)

# 第66章 暗洞遇故人

发动机的声音在山洞口停住了。

赵铁柱贴着洞壁,左手按在刺刀柄上,指节发白。李大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呼吸压得极低,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火堆残光的明暗交界。

外面传来日语的喊话声,隔着山壁模糊不清,但语气里的命令意味很重。接着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几双脚,来回踱步。赵铁柱数着脚步的间隔,判断出至少有五六个人在洞口附近活动。

山洞深处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三下,停顿,再三下,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像是催促。

“连长,”李大山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里面要是有人……”

“有人更好。”赵铁柱说,“比外面那帮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堆。火光映着二十三个人的脸,有的靠墙坐着,有的半蹲着,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种等待的目光比任何催促都沉重。

赵铁柱把刺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他走到火堆边,伸手抓了一把灰,在脸上抹了两道,又往刺刀的刃上抹了一把,把反光压下去。

“大山,你带弟兄们往后退二十步,贴着左边洞壁蹲下。”他压低声音,“我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大山眉头一拧:“连长,你一个人——”

“外面那帮人还没摸清这洞里的底细,他们不敢贸然进来。我先探明白里面那条道通到哪儿,再回来带你们走。”

李大山还想说什么,赵铁柱已经转身朝黑暗里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落在碎石最少的位置,刺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向下。

火光的范围在他身后迅速缩小,走了大约十几步,黑暗就像一堵墙一样把他裹住了。赵铁柱停下来,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隐约看见前方矿道的轮廓。洞壁两侧有木支架,有些已经腐朽塌落,露出黑黢黢的岩面。脚下的地面比洞口那段平整一些,像是被人修整过。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矿道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洞壁上钉着一根铁钎,上面挂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烧成一团焦黑。赵铁柱伸手碰了一下灯盏,指尖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盏灯至少挂了一年没人动过。

敲击声忽然停了。

赵铁柱停住脚步,屏住呼吸。黑暗里没有任何声响,连滴水声都没有。他攥紧刺刀,往前又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更深处传来。沙哑,苍老,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层煤灰。

“是……钢刀连的人?”

赵铁柱浑身一紧,刺刀横在胸前,刀尖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谁?”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钢刀连……你们是钢刀连的人?”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努力分辨着轮廓,但除了洞壁和支架的模糊影子,什么都看不清。

“老子的连队,凭什么告诉你?”他说,“你先说你是谁。”

黑暗里传来一阵低哑的笑声,像是风箱漏了气。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撑着什么东西在挪动身子。

“我是谁……我在这矿底下待了快三年了。你说是谁。”

赵铁柱往前挪了两步,刺刀仍然横在胸前。他摸到洞壁上一根木支架,借着它稳住身形,又往前探了探。火光没有跟过来,他只能靠声音和触感判断方向。

“三年?”他说,“你靠什么活?”

“靠这个。”那个声音说,“矿底下有地下水,有耗子,有树根。你要是饿急了眼,什么都能吃。”

赵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矿道又拐了一个弯,他看见前方隐约有一团更深的黑影,蜷缩在洞壁和一堆碎石之间。

“别动。”赵铁柱说,“你再动一下,我刀就过去了。”

那团黑影果然不动了。安静了几秒,那个沙哑的声音又说:“你手里有火没有?我这儿有一盏灯,灯油还有一半,就是够不着。”

赵铁柱摸了摸口袋,摸出一盒火柴。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朝那团黑影扔过去。石头落地的声音清脆,赵铁柱等了两秒,没有听到别的动静,才慢慢往前挪。

他划亮一根火柴。

火光跳起来的瞬间,赵铁柱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几乎全是黑的,煤灰和尘土糊成一层硬壳,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白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像毡片一样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和煤灰混在一起。

那人缩在洞壁根下,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以下的部分被一堆破布裹着。他眯着眼睛躲着火柴的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胆子不小。”他说,“一个人就敢往这底下摸。”

赵铁柱把火柴举高了一点,扫了一圈周围。那人身边堆着一些东西,半截铁锹头、一把生锈的镐、几个破碗,还有一个用铁丝绑着的铁皮盒子。

“你来这矿底下多久了?”赵铁柱问。

“我说了,快三年了。”那人说,“矿上塌方,把我埋在这底下。后来日本人来了,把矿上的工人都赶走了,没人知道我还在底下。我就这么活着。”

“你刚才敲洞壁,是想引我们进来?”

“我听见上面有动静,好几天了。先是枪声,后来是炮声,再后来你们进了洞。我在这儿待了三年,没见过活人进来过。我就想看看,来的是谁。”

赵铁柱蹲下身,和他平视。“你刚才问我是谁,我说了,你先说你是谁。现在该你说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姓周,以前是这矿上的老矿工。日本人来之前,矿上给军阀干活,我给矿上干了十二年,矿底下每条巷道我都走过。”

“那你知不知道,这矿道通到哪儿?”

老矿工盯着赵铁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是不是钢刀连的?”

赵铁柱没有回答。

老矿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你不说我也猜到了。这山里除了你们钢刀连,没别的队伍敢跟日本人对着干。你们是不是在虎头岭上跟日本人打?”

赵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知道钢刀连?”

“我在矿底下待着,不是聋子。”老矿工说,“日本人隔三差五往山上运炮,运弹药,他们说话不背人。我听过他们提起钢刀连,说要剿了你们。”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老矿工那条伸着的腿,破布裹着的地方渗出一层暗色的东西,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条腿怎么了?”

“塌方的时候压断了,没接好。”老矿工说,“走不了路了。要不然,我早爬出去了。”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把火柴又划了一根,照亮了老矿工身边那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缠着铁丝,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那是什么?”

老矿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铁皮盒子拖过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瘦得像竹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摸索着解开铁丝,把盒子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铁皮,巴掌大小,磨得发亮,边缘卷起。铁皮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线,有的粗,有的细,交叉纵横,像是某种地图。

老矿工把铁皮递过来。赵铁柱接过来,借着火柴的光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紧。铁皮上的线条刻痕很深,有的地方还刻着小小的圆圈和箭头,像是某种标记。

“这是什么?”

“矿道图。”老矿工说,“这矿底下所有的巷道,都在这上面了。我刻了两年,一条一条摸出来,刻上去的。”

赵铁柱把铁皮翻过来,背面也有刻痕,但比正面稀疏一些,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他的手指沿着其中一道线划过,忽然停住。那道线的一端刻着一个箭头,箭头的方向指向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炮。”

赵铁柱抬起头,盯着老矿工的眼睛:“这是日军的炮队位置?”

老矿工点了点头:“你往下看。箭头指的那个方向,是他们炮队现在的驻地。他们每隔半个月就换一次地方,但每次都沿着这条道走,从不偏离。我在这儿听了快一年了,他们的卡车、炮车,都走这条道。”

赵铁柱的手指又沿着另一道线划过去,那道线从箭头的位置延伸出去,通到铁皮边缘,旁边刻着另一个字:“西”。

他的脑子里闪过孙二狗留下的那张通行证。二狗用命换来的情报,说炮队要调往西线鬼见愁方向。可这块铁皮上刻的箭头,指向的是西南方向,和通行证上标注的路线差了至少十里地。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铁皮上,没有动。他盯着那两道几乎重合又分岔的线,脑子里翻涌着念头。

“你确定这箭头刻的是他们炮队现在的路线?”

“我确定。”老矿工说,“我在这底下听了快一年了。他们的炮车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我听声音就能听出来。这铁皮上刻的,是我一条一条听出来的。”

赵铁柱把铁皮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刻痕。那上面刻着几条更细的线,有的弯弯曲曲,有的笔直,像是不同的通道。其中一条线从铁皮中央一直通到边缘,末端刻着一个三角形的标记。

“这是什么?”

老矿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回风巷。早年矿上通风用的,后来塌了一段,没人修,就废弃了。但那条巷子没堵死,我爬过,能通到虎头岭主峰的半山腰。”

“主峰?”

“嗯。主峰北面有个暗哨,早年间矿上守矿队建的,能看见山下整条公路。日本人不知道那个地方。”

赵铁柱把铁皮握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火堆的光已经熄了,黑暗里只有火柴燃烧的微弱光芒,映着老矿工那张黑黢黢的脸。

“这铁皮,”赵铁柱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们?”

老矿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你们连里有个叫孙二狗的,你认识吧?”

赵铁柱的手猛地攥紧了铁皮。

“二狗子?”

“他来过这底下。”老矿工说,“大约十天前,他从矿道南边钻进来,浑身都是血,说是被日本人追。他在这底下待了一天一夜,跟我说了很多事。他走的时候,把这铁皮交给我,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东西交给来人。”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拍。“二狗子往哪儿走了?”

“他说他要往南边去,引开日本人。”老矿工说,“他说他有一条命,反正也是捡来的,不如拿去换点东西。”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皮。铁皮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想起孙二狗在雷场边缘踩出的那片浅痕,想起二狗留在他身边的布条,想起二狗背着他蹚过河时说的那句话:“连长,你弟弟的事我记着,等打完仗,我带你们去看海。”

他握着铁皮的手微微发抖。

“二狗子还说了什么?”

老矿工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要是有人拿着铁皮去找你,让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给你的那张纸,上面的东西有真有假。真的那条,是他拿命换来的。假的那条,是他故意写上去的,想让日本人以为他上当了。”

赵铁柱的手指在铁皮上划了一下,停在那道分岔的线上。他忽然明白了。那张通行证上的路线,指向西线鬼见愁。可铁皮上刻的箭头,指向西南。二狗故意在通行证上写了错误的调防方向,让山本以为钢刀连中了他的计,实际上炮队真正的调动路线,是二狗用命探出来的那一条。

“他还说了什么?”

老矿工看着赵铁柱,忽然说:“他还说,山本手里有一张地图,是虎头岭的矿道分布图。那张图不是日本人自己画的,是有人卖给他们的。”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谁卖的?”

“他没说。”老矿工摇了摇头,“但他跟我说,那张图画得很细,不光有矿道,还有铁窝的位置,有鬼见愁的布防。他怀疑,你们队伍里有人跟日本人通了气。”

赵铁柱握着铁皮的手又攥紧了。他想起山本提前发动炮击,炸了铁窝,又炸了西线山坳,像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山本知道那条巷道,说明他手里有虎头岭的地图。而那张地图,不是日本人自己画的。

“你把这铁皮给我了,你自己呢?”赵铁柱问。

老矿工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我在这底下待了三年,也活够了。你们要走,就把铁皮带走。要是能活着出去,替我看看外面的天。”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皮揣进怀里。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老矿工:“你叫什么?”

“周老根。矿上的人都叫我老根。”

“周老根。”赵铁柱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沉闷:“老根叔,山本的人已经到洞口了,他们要是搜进来……”

“我知道。”老矿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们走你们的。我在这儿待了三年,有办法藏。”

赵铁柱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朝来路走去。他走了大约十几步,忽然觉得右臂一阵剧痛。那种痛不是砸伤或者扭伤的钝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灼热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烧。

他停住脚步,靠在洞壁上,左手按住右臂。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剧痛让他的视野微微变窄,两边的黑暗像在朝他挤压过来,呼吸也重了几分。

他认得这种感觉。上一次在铁窝,他背着重伤的老班长冲过火力封锁线的时候,胸口那股灼热也是这样涌上来,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老营长陈铁山说过,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咬着牙,把那股灼热往下压。他不能在这里用。外面有山本的搜索队,里面有二十三个弟兄等他带路,他要是现在压不住这股劲儿,等真打起来的时候,他就得靠透支命去换。

他靠着洞壁喘了几口气,等视野慢慢恢复,才重新迈开步子。回到火堆边的时候,李大山正蹲在暗处,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

“连长,怎么样?”

赵铁柱把铁皮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老矿工给的。二狗子的东西。”

李大山接过铁皮,借着火堆的余光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这是……矿道图?”

“二狗子让老矿工转交的。”赵铁柱说,“炮队的调动路线,在上面。他给咱们的那张通行证,有真有假。”

李大山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那咱们……”

“先别急。”赵铁柱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老矿工说,山本已经派兵封了矿道出口,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儿。他指了一条回风巷,能通到虎头岭主峰北面的暗哨。”

“那还等什么?”

“等我把话说清楚。”赵铁柱说,“回风巷在矿道最深处,要从老矿工那儿再往底下走一段。咱们二十三个人,得一个一个爬过去。动作要快,声音要小。”

他蹲下来,在火堆边用刺刀尖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大致画了一下矿道的走向。“大山,你带前头,我殿后。让弟兄们把枪带紧了,别磕到石头上。谁要是咳嗽,就咬住袖子。”

李大山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赵铁柱站起来,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的发动机声停了,但隐约能听到日语的低语声,像是有人在洞口附近布置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皮,铁皮上那道磨痕在指尖下微微发烫。他低声说了一句:“二狗,你弟弟的事我记着。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去找他。”

洞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赵铁柱的脊背一紧。

那是枪栓拉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音从洞口方向传进来,说的是生硬的中国话:“洞里的人听着,皇军知道你们在里面。给你们一炷香的工夫,自己出来投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熏烟,把你们全闷死在里面。”

赵铁柱的手按在刺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李大山,大山也在看他。火堆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明灭不定。

一炷香。撑死也就一刻钟的工夫。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大山,带弟兄们往深处走,去找老矿工。我在这儿盯着洞口,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连长——”

“快去。”赵铁柱说,“他们要是真放烟,我马上跟过来。回风巷的入口,老矿工知道在哪儿。”

李大山咬了咬牙,转身朝黑暗里一挥手。二十三个人影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贴着洞壁往深处挪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衣物摩擦声,被黑暗吞没。

赵铁柱蹲在火堆边,把刺刀插回鞘里,从腰间摸出那支匣子枪,检查了一下弹匣。他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洞口晃动。

一炷香的时间,够弟兄们走多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给弟兄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他把匣子枪的机头掰开,在火堆边坐下来,背靠着洞壁,面朝洞口的方向。火堆的余光在他脸上跳动,他闭上眼睛,右臂那股灼热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等着他再犯一次错。

赵铁柱睁开眼,盯着洞口晃动的光柱,低声说:“来吧,爷爷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