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绕行(1/0)
# 第79章 悬崖绕行
溪沟里的水早干了,只剩下河卵石和烂泥。赵铁柱踩着石头走,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丹田里那根线细得像头发丝,搏动一下,停很久,再搏动一下。他不敢催它,也不敢停脚。
李大山在前面探路,手里攥着一把短锹,时不时蹲下身子拨开枯叶看地面。他忽然停住,抬起右手握拳。
赵铁柱立刻抬手,身后八个人齐齐蹲下。
李大山蹲在原地,慢慢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下面一段细细的绊线。绊线绷得很紧,一头连在溪沟边的乱石堆里。他顺着绊线摸过去,在石头缝里找到一颗压发雷,引信已经拉出半截,只要有人踢到那根线,石头缝里那颗雷就会把半个溪沟掀翻。
李大山没有动雷,只是把那根绊线轻轻挑起来,用一块石头垫住,让线悬空。然后他回头朝赵铁柱比了个手势:可以走,贴着左边。
赵铁柱带人贴着溪沟左壁猫腰通过,脚尖避开那块垫了石头的区域。他经过李大山身边时,李大山低声说:“这雷埋得讲究,不是新埋的。”
“多久了?”
“至少三天。引信都氧化了。”李大山用指甲在绊线上刮了一下,“鬼子在这条溪沟里布了雷,说明他们知道这条路能走人。”
赵铁柱没说话,目光扫过溪沟两侧。这条干涸的溪沟从南坡半腰一直延伸到矿洞方向,沟底乱石遍布,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顶长着半人高的荒草。如果日军在这条沟里埋了雷,那这条沟就是他们预设的通道,用来防人。
也用来走人。
“加快速度。”赵铁柱压低声音,“这条沟不能待太久。”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三百步,溪沟拐了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赵铁柱一抬手,队伍再次停下。他蹲在拐弯处,探出半个头朝前看。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碎石和卵石铺满地面,河滩尽头是矿洞方向的山壁。河滩上没有人影,但赵铁柱注意到,河滩中间的卵石有些不对劲。有几块石头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压回去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李大山已经贴了过来,声音压成一线:“河滩左边,那堆石头后面,有人。”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滩左侧有一堆半人高的乱石,石堆后面露出一个钢盔的边沿,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紧接着,石堆后面又露出第二个钢盔,第三个。
“一个巡逻队。”李大山说,“至少十个人。”
赵铁柱的目光在河滩上扫了一圈,数出四个射击位。石堆后面三个,河滩右侧的凹坑里两个,正前方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个。六个人,加上可能藏在别处的,大概一个小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加上他和李大山,一共十个人,弹药不足,他右手还使不上力。正面交火,他们没有任何优势。
“撤。”他低声说,“从原路退回去,绕开这片河滩。”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赵铁柱身边的溪沟壁上,溅起一片碎石。紧接着,枪声连成一片,河滩上的日军巡逻队发现了他们,正在朝溪沟方向射击。
“被发现了!”李大山吼了一声,一把把赵铁柱按到石头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声音像刮风。
赵铁柱靠在石头后面,右手攥着步枪,左手按住右手腕。右臂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用力就钻心地疼。他深吸一口气,把步枪换到左手,探出半个头,朝河滩方向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石堆前面的卵石上,弹飞了。
他的准头不行了。换左手打枪,又是在这种距离上,十发里能中一发就算不错。赵铁柱咬着牙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打中。
“连长,你掩护,我带人摸过去!”李大山说着就要起身。
赵铁柱一把拉住他:“你疯了?对面至少一个小队,你带人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就在这儿等死?”李大山吼回来,“他们发现了我们,很快就会包过来!”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靠在石头后面,听着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感觉丹田里那根线在搏动。细,但是还在。他想起老营长的话,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想起怀里那块怀表,金属的凉意隔着衣服贴在胸口。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八个兵,有的躲在石头后面,有的趴在溪沟底部,枪口朝着河滩方向。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害怕,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赵铁柱闭了一下眼睛。
“李大山。”他开口,声音很稳,“你带四个人,从左边的土坡绕过去,摸到那堆石头后面。”
“你呢?”
“我带三个人从正面顶着,把他们的火力吸过来。”
李大山瞪着他:“你右手都废了,正面顶着?你拿什么顶?”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把步枪放在膝盖上,左手按住丹田的位置,那里有一股温热在搏动。那根线在丹田里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听令。”他说。
李大山看了他三息,然后咬牙,带着四个人贴着溪沟左壁往土坡方向摸去。
赵铁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荒草里,然后转回头,把步枪换到左手,对剩下的人说:“打,别省子弹。”
枪声重新响起来。赵铁柱趴在溪沟边缘,用左手一枪一枪地朝河滩方向射击。他的准头确实不行了,子弹大多打在卵石上弹飞,但枪声足够密集,河滩上的日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肩,带起一片血肉。赵铁柱闷哼一声,没有停手。又一颗子弹打在离他头不到一尺的石头上,碎石溅到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连长!”旁边的兵喊了一声。
“闭嘴,打你的枪!”
赵铁柱换了一个弹夹,继续射击。他的左臂开始发酸,肩膀上的擦伤在流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把袖口染红了一片。丹田里那根线在剧烈地搏动,一阵一阵地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压住那股冲动。不是现在。李大山还没到位。
河滩上的枪声忽然稀疏了一些。赵铁柱探出头看了一眼,石堆后面的日军正在换弹夹。他的目光扫过河滩,扫过那片颜色不对的卵石地,忽然顿住了。
那几块颜色偏深的卵石,排列的方式有规律。不是自然堆成的,是有人刻意摆成了一条弧线,从河滩左侧延伸到右侧,正好把整个河滩分成两半。
雷区。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重新看向那片卵石,数了数位置。弧线的走向、间隔,他在老营长那里学过。那是一条标准的防步兵雷区,埋设密度不大,但足以让任何一个冲锋的步兵连队损失惨重。
山本在矿洞外围布了第二道防线。
这个念头刚闪过,丹田里那根线猛地一跳。一股灼热从丹田涌上来,顺着脊背窜到后脑。赵铁柱感觉视野忽然变窄了,周围的声音在退远,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像战鼓,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认得这种感觉。上次在隘口,在混战里,他就是这样越杀越是清醒。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能感觉到那根线在断裂,一丝一丝地崩开,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掐断一根琴弦。温热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凉意。
这是回光返照。
赵铁柱很清楚这一点。他摸了一下胸口的怀表,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老营长把这块表交给他那天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看了一眼河滩上那片雷区,又看了一眼石堆后面正在换弹夹的日军。李大山还没到位,他需要再撑一会儿。再多撑一会儿。
赵铁柱把怀表塞回口袋,左手握住步枪,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躲,直接站在溪沟边缘,左手举枪,瞄准石堆后面的日军,扣动扳机。子弹飞出枪膛,打在一个刚探出头的日军钢盔上,那人往后一倒。
赵铁柱没有停。他一边开枪一边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子弹从他身边飞过,有一颗擦破了他的耳朵,有一颗打在他脚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小腿。他没有躲,也没有停。
丹田里那根线在崩断。他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次断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压低枪口。
河滩上的日军被他的动作打乱了阵脚。枪声乱了一瞬,有人开始朝他射击,有人缩回石头后面。就在这一瞬间,土坡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
李大山到位了。
赵铁柱看着河滩上的日军在交叉火力下乱成一团。石堆后面的日军倒下去两个,剩下的开始向河滩右侧的凹坑撤退。赵铁柱没有追,他站在溪沟边缘,看着日军跑进那片卵石区。
第一声闷响传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卵石被掀到半空,混着泥土和碎布。日军的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河滩上腾起一片尘土。赵铁柱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睁眼。
等爆炸声停下来,他睁开眼,看见河滩上多了几个弹坑,卵石被炸得七零八落。日军巡逻队的人倒了一半,剩下的趴在弹坑里,还在开枪抵抗。
李大山从土坡上冲下来,带着人从侧面压过去。赵铁柱靠在溪沟壁上,看着他们收拾残局。他的身体在发抖,从里到外地发冷。丹田里那根线已经彻底断了,一点温热都不剩,只剩下冰凉的空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在抖,右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试着催动丹田里的战气,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像一口干涸的井,连水汽都没有。
赵铁柱扶着溪沟壁站起来,迈了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他咳了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一片鲜红。
“连长!”李大山跑过来,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
赵铁柱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他跪在溪沟里,看着河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李大山的人正在翻检日军的装备。一个兵提着两个弹药箱跑过来,放在他面前。
“连长,鬼子的弹药!”那个兵的声音带着兴奋,“还有地图!”
赵铁柱抬起头,看见那个兵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他伸手接过来,展开。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矿洞周围的工事位置:外围的机枪阵地、雷区、交通壕,还有第二道防线的位置,就在矿洞北坡的悬崖下面。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第二道防线”的红线上停住。地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日文,赵铁柱认不全,但其中两个汉字他认得:东麓。
他忽然想起陈铁山说过的话。那天晚上在老营长的指挥所里,陈铁山拿着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说山本把四门山炮藏在鬼见愁东麓,炮口朝外,射界正好覆盖隘口到矿洞之间的所有撤退路线。当时赵铁柱问他怎么知道的,陈铁山只说了一句:“我的人看见的。”
他把地图折起来,目光在鬼见愁东麓的位置停了一瞬。陈铁山的判断没有错。山本提前发起总攻,不光是为了抢时间,更是为了堵住所有口子,不让他赵铁柱活着离开鬼见愁。
李大山蹲在他旁边,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条路走不通了。”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扶着溪沟壁站起来。身体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隘口方向。隘口那边的枪声还在响,密得像爆豆。
“李大山。”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派两个人,折返回隘口,把地图上的防线位置告诉老营长。”
“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从北坡悬崖绕过去。”
李大山看着他:“北坡悬崖?那条路根本不能走人。”
“地图上标注了,北坡悬崖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能通到矿洞顶部的通风口。”赵铁柱说,“鬼子在地图上标出来了,说明他们知道这条路,但不一定派人守着。”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你留下来带人。”赵铁柱说,“我只需要两个人。”
“你现在的样子,连枪都端不稳。”李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带两个人去闯悬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怀表。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让他想起陈铁山把表递过来的那个傍晚。老营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表塞进他手里,说:“等打完这一仗,要是咱们都还活着,你把它还我。”
赵铁柱当时接过表,没有问为什么。他认得这块怀表,表壳上有一道划痕,是老营长在平型关战役里被弹片擦过留下的。老营长随身带了十几年,睡觉都搁在枕头底下。他肯把这块表交出来,说明他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打完这一仗了。
赵铁柱攥着那块表,指腹摩过表壳上那道划痕。他没有把表掏出来看,只是隔着衣服感受那块金属的凉意。他欠老营长一块表,也欠他一条命。他不能死在这儿。
“山里人,走悬崖走惯了。”他说,“没事。”
他选了两个人,一个叫王栓,一个叫刘满囤,都是山民出身,手脚利索。李大山又劝了一句,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们从溪沟的岔路转道,往北坡方向走。赵铁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丹田里那根线断了,身体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但他没有停下来。
走了大约一里地,赵铁柱忽然站住了。
他侧过头,朝着矿洞的方向听了一会儿。李大山也停下来,跟着他听。风从矿洞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硝烟味。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声闷响。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震动。一声,然后又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层深处炸开了。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矿洞的方向。晨光里,矿洞上方的山壁上腾起一股烟尘,灰色,混着泥土的碎屑,在风里慢慢散开。
李大山低声说:“那是弹药库的方向。”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攥着口袋里那块怀表,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那声闷响还在耳朵里回荡,沉闷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口钟。
他看了李大山一眼。
李大山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