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药库爆炸(1/0)
# 第80章 弹药库爆炸
那声闷响从矿洞方向传来时,赵铁柱正踩着溪沟边一块湿滑的石头。他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响。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震动。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层深处炸开了。
晨光里,矿洞上方的山壁上腾起一股烟尘,灰色,混着泥土的碎屑,在风里慢慢散开。李大山站在他身后,攥着步枪的手指节发白。
“那是弹药库的方向。”李大山低声说。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股烟尘看了很久,看着它在风里一点点散尽。弹药库炸了,不管是鬼子的还是咱们的,那批弹药都完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怀表,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那是老营长陈铁山在隘口失守前夜塞给他的。那天夜里风大,吹得帐篷布哗啦响,老营长坐在油灯底下,手里摩挲着那块表,铜壳子被磨得发亮。他摩挲了很久,才把表塞进赵铁柱手里。
“铁柱,这表跟了我十三年了。”老营长说,声音哑哑的,“从长征那会儿就在我兜里揣着,陪我过了雪山草地,过了多少次鬼门关。你拿着。”
赵铁柱当时愣住了:“营长,这……”
“等打完这一仗,要是咱们都还活着,你把它还我。”老营长打断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要是……你替我给赵铁柱他爹捎个话,就说陈铁山没给他丢人。”
赵铁柱当时没听懂后半句。他接过表的时候,老营长的手是凉的,指头微微发抖。他以为老营长是冻的,现在想起来,那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老营长带着一个班去炸鬼子的补给线,再也没回来。有人看见他倒在隘口东侧的乱石坡上,身下压着两具鬼子尸体。表还在赵铁柱兜里,铜壳子已经焐热了。
“走。”赵铁柱说,“不等了。”
李大山看着他:“不等谁?”
“谁都不等。”赵铁柱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抖开,指给李大山看,“北坡悬崖的小路,从这儿绕上去,能到通风口。鬼子现在炸了弹药库,注意力肯定在那边,咱们趁乱摸上去。”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转身朝北坡方向走。王栓和刘满囤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山民出身,走山路像走自家院子。
走了不到一里地,赵铁柱的步子开始发飘。他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拔起来。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肉,只剩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凉得他后脊梁发麻。
他扶着路边一棵松树喘了口气,没让后面的人看见。等呼吸匀了些,他又迈步往前走。可这回只走了七八步,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连长!”李大山一把捞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铁柱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裤腿渗出血来,但他没吭声,只是撑着李大山的胳膊站直了。
“没事。”他说,“踩滑了。”
李大山没接话。他盯着赵铁柱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把后背对着他:“上来。”
“你干什么?”
“背你。”李大山说,“你走不动了。”
“我走得动。”
“你走个屁。”李大山的声音闷闷的,“你从昨晚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战气用了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现在腿都是抖的,还嘴硬。”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确实走不动了。丹田里那根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随时会断。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倒在这条路上,耽误了正事。
他趴到李大山背上。李大山背着他,脚步稳稳地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个脚印。王栓和刘满囤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北坡悬崖的路确实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一溜石坎,窄的地方只够一只脚踩上去,旁边就是几十丈深的沟壑。晨雾还没散,石头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李大山背着一个人,走得反而比赵铁柱自己走还稳当。他每一步都先探实了才落脚,嘴里咬着一条绑腿带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石头上。
赵铁柱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没有说话。他认得这个背,从钢刀连成立那天起,李大山就跟着他,打过多少仗,背过他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铜壳子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老营长那双手,现在不知道躺在哪块石头底下,凉透了没有。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李大山忽然停住了。他慢慢蹲下身,把赵铁柱放下来,压低声音:“有人。”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悬崖小路的前方,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一队日军巡逻兵正沿着崖壁走过来,五个人,端着三八大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例行巡逻。
赵铁柱的喉咙发紧。这条小路太窄了,两边都是悬崖,没有地方可以躲。他们四个人,一个伤了右臂,一个背着人走了半里山路累得直喘,剩下两个山民出身的兵,手里只有步枪和几颗手榴弹。五个人,二十发子弹,打不赢。
李大山已经悄悄把枪口架在石头缝里,压低了声音:“我打左边那两个,王栓你打右边那个,满囤你……”
“等一下。”赵铁柱按住他的枪管。
李大山回头看他。
赵铁柱盯着那队日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条路是通往通风口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打,他们四个人打五个鬼子,胜算不大;不打,等鬼子走近了发现他们,更被动。
他闭上眼。丹田里那根线细得几乎摸不到,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他试着去碰它,那根线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随时会灭。
老营长的话在耳边响起来:“铁柱啊,记住,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用过太多次了。
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铁柱睁开眼,低声说:“李大山,你带他们先躲到那个石头后面去。”
李大山瞪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
“我没疯。”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我跑得快。我把他们引到那边那个拐角去,你们趁机摸过去,在通风口等我。”
“你现在的样子,跑两步就得摔!”
“摔了也得跑。”赵铁柱说,“这是命令。”
李大山死死地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知道赵铁柱的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慢慢松开赵铁柱的胳膊,退到石头后面,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着那队日军的方向走了两步。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朝着日军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砸在崖壁上,发出一声脆响。那队日军立刻停下来,端着枪朝声音的方向看过来。赵铁柱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枪声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崖壁上,溅起一串碎石。赵铁柱往前扑出去,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日军追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赵铁柱撑着地爬起来,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片。他跑不动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站起来都费劲。
他闭上眼。
丹田里那根线忽然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来,沿着脊背窜到四肢。不是他主动调动的,是那根线自己在燃烧,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拼死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赵铁柱睁开眼,朝追来的日军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些日军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反扑,第一排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他撞翻在地。赵铁柱夺过一把三八大盖,抡起来砸在第三个日军的脑袋上,枪托砸在太阳穴上,那个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剩下的两个日军退了几步,举枪瞄准。赵铁柱没有停,他迎着枪口冲上去,在枪响的瞬间侧身闪了一下,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带起一串血珠。他冲到那个日军面前,枪托横扫,砸在那人的下巴上,咔嚓一声,那人仰面栽倒。
最后一个日军掉头就跑,边跑边喊。赵铁柱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腰上,那人扑倒在地,赵铁柱跟上去,用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五个人,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野在变窄,像是通过一根管子看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视野慢慢恢复了一些,但丹田里那根线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随时会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
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战气这东西,用得越多,断得越快。它不是让你一直用下去的本钱,是让你在最要命的时候保命用的。”
他用了太多次了。
李大山从石头后面跑过来,一把扶住他:“连长!”
赵铁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日军尸体,又看了看矿洞的方向。烟尘已经散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
“弹药库炸了。”赵铁柱说,“你听见那动静了。”
李大山点点头:“炸得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我是说,太巧了。”李大山蹲下来,压低声音,“咱们昨晚摸到那条溪沟的时候,鬼子还在往矿洞那边运弹药。按他们的速度,天亮前应该能搬完大半。可偏偏在咱们走到半路的时候,弹药库就炸了。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专门等咱们走到这个位置才动手。”
赵铁柱皱起眉头:“你是说,不是鬼子自己炸的?”
“我没这么说。”李大山说,“我只是觉得,这时间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掐着表在等。”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孙二狗,想起那个在溪沟边刻字的人影,想起那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他不知道孙二狗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先不管这个。”赵铁柱说,“咱们先上去看看通风口的情况。”
他扶着崖壁站起来,朝通风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通风口在悬崖上方大约二十丈的地方,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通风口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光,不是反光,是人的影子。一个黑影从洞口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楚,但赵铁柱看得分明。那是一个人的轮廓,弯着腰,从洞口边一闪而过,消失在黑暗里。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没有看到第二个影子。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通风口有人。”赵铁柱说。
“鬼子?”
“不像。”赵铁柱摇了摇头,“鬼子的巡逻队都在崖下,不会有人单独爬到通风口去。而且刚才那动静,像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谁?”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铜壳子被体温焐得温热。老营长把表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一直没有仔细想过:“铁柱,有些事,不是你看不见就不存在的。你看见的,未必是真的;你没看见的,未必是假的。”
他握紧了怀表。不管通风口里那个人是谁,他都要去看一眼。
“改路。”赵铁柱说,“先摸到通风口去。”
李大山没有反对。他蹲下身,又把后背露给赵铁柱:“上来。”
这一次,赵铁柱没有推辞。他趴在李大山背上,感觉着那根细如游丝的线在丹田里轻轻颤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几次战气,也许下一次,那根线就会彻底断掉。
但他摸了摸怀表,想起老营长的话,想起钢刀连的番号,想起那些死在隘口上的兄弟们。
他不能死在这儿。
就算没有战气,他也要用这具血肉之躯,把这条路走完。老营长说过,等打完这一仗,要是都还活着,就把表还给他。老营长没能等到那一天,但他得替他走完剩下的路。表还在,人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