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夜奔鹰嘴岩(1/0)

# 第84章 夜奔鹰嘴岩

马蹄踏碎夜露,赵铁柱伏在马背上,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一下一下地跳着疼。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顺着小臂往下淌,马鞍侧面的皮面被染成暗褐色。他没有管,夹紧马肚子,让马跑得更快一些。

从驻地到鹰嘴岩,抄山道近路大约四十里。陈铁山说他在那儿接应,赵铁柱就得在天亮之前赶到。可这条山道不好走,白天都坑坑洼洼的,夜里更甚。马蹄不时踩滑碎石,马身猛地一歪,他左臂的伤口就跟着扯一下,疼得他牙根发酸。

跑了大约十里地,赵铁柱觉得不对劲。

丹田里那股热气在动。不是他主动调的,是它自己醒的。像一条盘在身体深处的蛇,感受到什么气息,缓缓抬起头来。热气沿着脊背往上爬,过肩胛,入后颈,最后在太阳穴附近跳动。

赵铁柱的视野变窄了。

两侧的树影暗下去,只剩下正前方一条窄窄的光路。风声也变得模糊,马蹄声、虫鸣声、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他唯一清晰听到的,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他认得这个感觉。在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他背着重伤的老班长冲过火力封锁线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后来在弹药库、在北坡悬崖、在密道里被日军堵住的那一次,也是这个感觉。视野变窄,痛觉消失,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或者向前。

老营长跟他说过这个。

那是他第一次点燃战气之后,陈铁山把他按在洞窟营地的石头上,用烧酒给他洗伤口。洗到一半,陈铁山忽然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说:“铁柱,你记住,铁血战气这东西,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它醒了,你就拦不住。它要用你的时候,你也躲不开。”

赵铁柱当时疼得龇牙咧嘴,没太往心里去。他问老营长:“那怎么控制它?”

陈铁山没回答。他低头继续洗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控制不了。你只能记住一件事,别让它把你烧空了。它是一次性的火,烧完了,人就没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铁山把酒瓶子放下,拿纱布一圈一圈缠他的胳膊,“你心里得有个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你想着那个东西,火就不会烧过头。你想着你自己,火就把你烧没了。”

赵铁柱当时问:“什么东西?”

陈铁山没有正面回答。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胸口,说:“你心里有什么,你自己知道。”

此刻,赵铁柱伏在马背上,感受着丹田的热气一寸一寸往上爬,视野越来越窄,心跳越来越响。他试图压住那股热气,让它缩回去,但他压不住。热气像涨潮的水,拍着他的经脉,一波比一波高。

他心里有什么?

他脑子里浮现出虎头岭的轮廓,鬼见愁隘口两侧的峭壁,洞窟营地里的石壁和火把,鹰嘴崖上那面被弹片打烂的血色军旗。还有李大山那张黑脸膛,咧嘴笑的时候满口白牙,还有周铁、孙二狗、那些蹲在战壕里啃干粮的兵。

他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丹田的热气反而更旺了。不是烧他的那种旺,是像被什么东西喂了一口的旺。热气顺着经脉涌到四肢,他感觉左臂的伤口在发烫,不是疼的那种烫,是像有东西在伤口里面长。

他猛地攥紧缰绳,把那股热气往下压。不是现在。他还要跑四十里地,他不能在半路上把火耗完。

热气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不甘地缩了回去。视野慢慢恢复,两侧的树影重新显现,风声、虫鸣声、马蹄声也回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布条上的血渍已经干了,伤口周围的皮肉不再翻着,像被什么东西合拢了一些。

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一句话,战气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你越想着守住什么,它越往你身上涌。你想着的东西越重,它涌得越凶。

赵铁柱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他得在天亮之前见到陈铁山。

赶到鹰嘴岩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鹰嘴岩是虎头岭北段的一处断崖,形如鹰嘴探出山壁,崖下有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赵铁柱勒住马,远远就看见松树底下蹲着几个人影,穿着灰布军装,手里端着枪。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过去。蹲着的人站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班长,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倦色,看见赵铁柱,愣了一下:“赵连长?你怎么来了?”

“老营长呢?”

班长的表情变了。他搓了搓手,说:“老营长昨天傍晚就走了,带着主力往西边去了。”

赵铁柱心里一沉:“走之前没说什么?”

班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油布包着,递过来:“老营长说,你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铁柱接过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枚怀表,铜壳,表盘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认得这枚怀表,那是陈铁山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他上次见它,是陈铁山把这个表交给他,说等打完这一仗还他。

怀表底下压着一张纸,叠成四折。赵铁柱展开纸,借着天边那点灰白的光看上面的字。陈铁山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铁柱:鬼子调虎离山,南线是虚的,西线才是主攻方向。山本的炮阵已经往西移了,四门重炮昨夜从联队部调出,目标是西线指挥所。我带着主力去拦,你收到信后不要回驻地,直接带人往西,到青山口跟我汇合。大山被押去联队部的事,我总觉得不对,像是山本故意放出来的饵。你别管大山,先顾西线。”

信的最后一行字,陈铁山写得尤其重:“怀表你留着。等打完这一仗,要是咱们都还活着,你再还我。”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表壳冰凉,表盘上的划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老营长把怀表留下了。老营长没有等他来当面还表,而是把表留给了别人转交。这意味着什么?

赵铁柱没敢往深里想。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老营长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他问班长。

班长想了想:“老营长说,山本的炮阵往西移了,四门重炮,是专门用来打指挥所的。他还说,要是你来了,让你千万别冲动去救大山。他说大山的事是饵。”

赵铁柱没说话。他站在鹰嘴岩的崖边,往下看。崖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往西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山道上有车辙印,很深,是重炮碾过的痕迹。车辙印的方向,确实是往西。

四门重炮。山本把四门重炮从联队部调出来,往西线去了。山本的目标不是南线,不是虎头岭隘口,是西线指挥所。南线的进攻,密道里的地图,李大山被俘,全是幌子。

赵铁柱站在崖边,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感觉丹田里那股热气又动了一下,像一条蛇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他压住它,不让它起来。

他得回去。他得回去告诉周铁和孙二狗,山本的炮阵往西移了,总攻可能提前。他得回去,然后决定是往西跟陈铁山汇合,还是去做别的。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浸透布条,顺着手指滴在鞍桥上。他没有管,夹了一下马肚子,往回奔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赵铁柱伏在马背上,让马放开蹄子跑。晨雾渐散,山道两旁的树影清晰起来。他跑过一片栗子林的时候,忽然勒住马。

前方山道上,有一小队人影。灰黄色的军装,钢盔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是日军巡逻队。大约七八个人,枪口朝前,正沿着山道往这边走。

赵铁柱没有犹豫。他抽出背上的步枪,跳下马,在路边的一块石头后面蹲下来。他没有等。他知道,等的时间越长,敌人越有可能发现他。他端着枪,瞄准最前面那个日军士兵的胸口,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倒下去,剩下的日军立刻散开,卧倒,举枪还击。子弹打在赵铁柱藏身的石头上,溅起碎石。他没有缩头,他数着子弹的落点,等他们换弹匣的间隙,从石头后面滚出来,侧身,再开一枪。

第二枪打中了。一个日军士兵捂着肚子倒下去。

剩下的日军开始包抄,枪声更密了。赵铁柱退到一棵松树后面,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彻底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枪托都染红了。他感觉丹田里那股热气又涌上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压它。

他让它涌上来。

热气从丹田冲出来,顺着经脉涌遍全身。视野变窄,痛觉消失,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他握着枪,从松树后面冲出去。他没有躲子弹,他不需要躲,他的身体比子弹快,比那些日军士兵的反应快。

他冲到最近的一个日军士兵面前,枪托横扫,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下去。赵铁柱没有停,他侧身躲过刺刀,反手抓住枪管,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日军士兵惨叫着跪下去,赵铁柱把枪口抵在他喉咙上,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剩下的日军士兵开始后退。赵铁柱没有给他们退的机会。他追上去,一个一个解决掉。他记不清自己开了多少枪,记不清自己杀了几个,他只记得一个念头,杀穿,过去。

最后一个日军士兵倒下去的时候,赵铁柱站在山道中间,枪口还在冒烟。视野慢慢恢复,痛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左臂的伤口疼得像被人拿烙铁烫过,膝盖发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弯下腰,吐了一口血。

鲜血溅在路面的碎石上,暗红色,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他扶着枪站起来,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他想起了老营长跟他说过的那句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在抖,虎口的老茧被枪托震裂,渗出血珠。他攥了攥拳头,让手停下来。

他不能在这里停下。他得回去。

他找到马,翻身上鞍。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涌出血来,他没有管。他夹了一下马肚子,朝驻地的方向奔去。

回到驻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赵铁柱勒住马,远远就看见驻地里的炊烟散了,工事前没有人影。他跳下马,快步走进去。周铁正蹲在战壕里擦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铁柱,愣了一下:“连长,你回来了?你的胳膊——”

“孙二狗呢?”

周铁的表情僵了一下:“孙二狗……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之后没多久。”周铁放下枪,站起来,“他说去河边打水,就再没回来。我让人去找了,河边没人,水桶还在岸上搁着。”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远处。孙二狗不见了。他早就料到孙二狗可能有问题,但他没想到孙二狗会跑得这么快。孙二狗知道驻地的情况,知道李大山被抓了,知道他去了鹰嘴岩。如果孙二狗真的是山本的人,那他现在已经在去联队部的路上了。

“还有一件事。”周铁的声音压低了,“今天凌晨,我派人去摸鬼子的炮阵。回来的人说,炮阵的炮口转向了,朝着西边。四门重炮,昨天夜里动的。”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周铁:“老营长留的。他说山本调虎离山,西线才是主攻方向。四门重炮是去打西线指挥所的。”

周铁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老营长让咱们去青山口汇合。”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脊线上镀着一层金边。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几件事,陈铁山带着主力去拦山本的炮阵,李大山被押去联队部,孙二狗跑了,山本的总攻可能提前到明晨。

陈铁山说,大山的事是饵。陈铁山说,你先顾西线。

可赵铁柱知道,陈铁山说这话的时候,是把怀表留下了。陈铁山把怀表留下,说等打完这一仗再还他。陈铁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交代一件东西,更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铜壳,表盘上有一道划痕。他攥紧怀表,指节发白。

“周铁。”

“在。”

“把队伍集合起来,挑十个能打的,带足弹药。”

周铁愣了一下:“连长,你要干什么?”

赵铁柱把怀表塞回怀里,抬起头:“我去联队部,把大山抢回来。”

“可老营长说——”

“老营长说大山的事是饵。”赵铁柱打断他,“可就算是饵,我也得去咬一口。山本拿大山当饵,说明他怕我们去救大山。他怕我们分兵,怕我们不去西线。那我就偏不去西线,我去联队部,把他的饵咬碎。”

周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去挑人。”

“还有。”赵铁柱叫住他,“我走之后,你带剩下的人往西撤,去青山口跟老营长汇合。路上把火堆点起来,多烧几堆,让鬼子的侦察兵以为咱们主力还在驻地。天亮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带人走,别等我。”

周铁看着他:“连长,你——”

“别说了。”赵铁柱摆了摆手,“去挑人。”

周铁转身走了。赵铁柱站在战壕边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他想起陈铁山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等打完这一仗,要是咱们都还活着,你再还我。

他把怀表攥紧,又松开。然后他叫住周铁的背影:“周铁,这个你拿着。”

周铁回过头。赵铁柱走过去,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要是我天亮没回来,你带着它去找老营长。你告诉他,表我还没还他,让他别死。”

周铁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没有说话。他攥紧表壳,揣进怀里。

赵铁柱转身,朝驻地深处走去。左臂的伤口在布条底下闷闷地跳着疼,他没有管。他走到马厩前,牵出那匹跑了一夜的马,翻身上鞍。

身后,驻地里的火堆点起来了。一堆、两堆、三堆,浓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歪歪扭扭地飘着。那是他留给周铁的疑兵之计。山本的侦察兵看见这些烟,会以为钢刀连的主力还在驻地。

赵铁柱夹了一下马肚子,朝联队部的方向奔去。

身后,浓烟滚滚,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晨光里缓缓升起。周铁站在战壕边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线后面。他攥紧了怀里的怀表,表壳硌着他的胸口,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马跑出三里地,赵铁柱忽然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他坐在马背上,胸口起伏着,看着前方山道转弯处的那棵歪脖子槐树。他认得这棵树。再往前,过了这棵树,就是通往联队部的那条路。他早上从这条路跑过来,现在又要跑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露出暗红色的肉。他拿右手按了按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战气合拢过的伤口,又在刚才那场遭遇战里裂开了。他没有纱布,没有药,只能拿布条再勒紧一圈。

他勒紧布条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李大山被俘,是三天前的事。三天了,山本为什么还留着李大山?按山本的性格,俘虏留着没用,要么杀掉,要么利用完之后杀掉。可李大山被押去联队部三天了,既没有消息传出来,也没有被处决的动静。山本留着李大山,是要拿他做什么?

还有那个姓马的俘虏。赵铁柱想起那天夜里,马侦察排长交代的口供。明晚行动,西线穿插部队已经就位。可马排长又说,总攻是后天晚上。赵铁柱当时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这两句话之间差了整整一天。如果西线穿插部队已经在明晚就位了,为什么总攻要等到后天?除非穿插部队的调动时间,跟总攻时间对不上。

除非山本一直在改计划。

炮阵从十门减到六门,另外四门去向不明。俘虏交代的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炮阵却提前一天就位。西线穿插部队“已经就位”,总攻却要等到后天。马排长的话,每一句都跟山本的实际行动对不上。

赵铁柱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山道转弯处的那棵歪脖子槐树。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掉转马头,往回跑。

他跑回驻地的时候,火堆还在烧,浓烟还在飘。周铁正在战壕边上清点弹药,看见赵铁柱折返,愣了一下:“连长?”

“周铁,我问你一件事。”

周铁放下手里的弹药箱:“你说。”

“前天夜里,那个姓马的俘虏交代口供的时候,你说他提到了西线穿插部队的事?”

“对。”周铁点头,“他说西线穿插部队已经就位,明晚行动。可他又说总攻是后天晚上,我当时就觉得这话听着别扭,但没细想。”

赵铁柱的眉头皱起来。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你想想,山本的炮阵,原本是十门,指鬼见愁。后来减到六门,另外四门去了西线。俘虏交代总攻是后天晚上,可炮阵提前一天就位了。然后老营长又说,山本的炮阵往西移了,四门重炮是打西线指挥所的。”

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一条指北,一条指西,一条指东:“如果山本真的是要打西线指挥所,他为什么要把炮阵的炮口从鬼见愁改到朝北偏东?北偏东的方向,是鹰嘴岩南坡。西线指挥所的位置,在西南。这两个方向,差了快九十度。”

周铁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线:“你是说……老营长收到的情报有问题?”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盯着地上的三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陈铁山说,山本的炮阵往西移了,四门重炮是打西线指挥所的。可赵铁柱在鹰嘴岩看到的车辙印,确实是往西的。但炮阵的炮口,按周铁派去侦察的人回报,是指向西边。如果炮阵真的往西移了,炮口指西,那没有问题。可赵铁柱记得,那个俘虏马排长交代的炮阵位置,是在南线,炮口指鬼见愁。炮阵从南线移到西线,炮口从鬼见愁改成指西,那山本原来的计划就不成立了。

山本为什么要改计划?

除非山本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原计划打。炮阵从十门减到六门,另外四门调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俘虏交代的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可炮阵提前一天就位,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马排长交代的西线穿插部队“已经就位”,跟总攻时间对不上,这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山本的计划,一直在变。或者说,山本的计划,从来就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完整地知道过。

赵铁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那个马排长交代口供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赵铁柱当时没注意。他说,“明晚行动,西线穿插部队已经就位”。可他说的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如果马排长说的是真话,那西线穿插部队提前一天就位,总攻却要等到后天,中间隔了一整天。除非西线穿插部队的任务,不是配合总攻,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拦截增援。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他明白了。山本把炮阵从南线调到西线,四门重炮去打西线指挥所,这是明面上的计划。可炮阵的炮口朝北偏东,能覆盖鹰嘴岩南坡,这说明山本真正的目标,不是西线指挥所,而是鹰嘴岩南坡。鹰嘴岩南坡有什么?有一条山路,是从虎头岭往西线增援的必经之路。如果山本的炮火覆盖了鹰嘴岩南坡,那西线的增援部队就会被炮火拦腰截断。

西线穿插部队提前就位,不是配合总攻,是配合炮阵。穿插部队堵住西线的退路,炮阵封死鹰嘴岩南坡的增援通道,南线的六门炮压制鬼见愁隘口。山本要做的,是把整个虎头岭北段,围成一个口子。

赵铁柱站在战壕边上,风从山脊线上吹下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攥紧了马缰绳,指节发白。

他错了。他刚才想的是去联队部救李大山,可山本真正要打的,是整个虎头岭北段。李大山是饵,西线指挥所是饵,南线炮阵也是饵。山本真正要做的,是把虎头岭北段的所有兵力,全部困死。

他翻身上马。这一次,他没有往联队部的方向跑,而是朝西,朝青山口的方向奔去。

他得去追陈铁山。他得告诉老营长,山本的炮阵不是打西线指挥所的,是打鹰嘴岩南坡的。他得告诉老营长,山本的计划不是调虎离山,是围点打援。

他夹紧马肚子,让马跑得更快。风从耳边掠过,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涌出血来,他没有管。他只是攥紧缰绳,朝西,朝青山口的方向奔去。

身后,驻地的火堆还在烧,浓烟在晨光里升起,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周铁站在战壕边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线后面。他攥紧了怀里的怀表,表壳硌着他的胸口,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