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断魂崖(1/0)
# 第87章 夜袭断魂崖
老周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攥住赵铁柱的胳膊,指头都掐进肉里去了。夜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硝烟味和生铁味,那是炮队扎营的味道。
“你亲眼看见的?”赵铁柱问。
“我拿脑袋担保。”老周松开手,喘了口气,“我跟着他们走了小半夜,从青山口北麓绕过去的。六门山炮,还有骡马队,至少一个中队的护兵。他们选了断魂崖西侧那片台地,炮口全朝东,正对着老营盘的方向。赵连长,他们要是把炮架好了,老营盘那几间土房,一轮齐射就没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青山口往西南,一条往西北。他的手指在西北那条线上顿了顿,划了个圈:“断魂崖离老营盘多远?”
“直线不到四里。”老周蹲下来,“可中间隔着一道山脊,炮声传不过去,老营盘那边听不见动静。”
赵铁柱把枯枝扔了。他忽然想起白天审那个叫佐藤的俘虏时,佐藤交代山本的炮队一共有十门山炮,分两批行动。断魂崖这里只有六门,那另外四门呢?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隐隐作痛。他想起陈铁山走的方向,东边,带着一个排去端山本的指挥部。如果炮队已经摸到断魂崖,那山本的指挥部八成是个空壳子,或者干脆就是个饵。陈铁山一头扎进去,等炮队把老营盘轰平了,再回头一收网,他那一排人连退路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同样让他心里不踏实。佐藤交代总攻在后天晚上,可山本的炮队提前就位,进攻也提前发动了。这个时间差不对劲。要么是山本那边有人等不及了,要么就是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山本耳朵里。他想起钢刀连里那些新补进来的兵,有几个是从溃兵里收拢的,底细还没来得及查。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眼下不是查内奸的时候。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怀表,表壳冰凉,硌着肋骨。陈铁山把表托付给他的时候说,铁柱,我要是回不来,这表你替我收着。现在表还在他这儿,人却正往火坑里走。
“老周,断魂崖那边有没有小路能摸过去?”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有是有,但不好走。从这儿往西北翻过两道山梁,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羊肠道,能绕到断魂崖北坡。就是有一段得攀着崖壁走,白天都悬,夜里更险。”
“多远?”
“急行军,天亮前能到。”
赵铁柱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东边的天边泛着一层灰白。他算了算时间,从这儿到断魂崖,再到老营盘,就算他跑断腿,也赶在炮队开火前到不了老营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炮队完成射击准备之前,把那几门炮废了。
“带路。”他说。
老周没再问,转身钻进灌木丛。赵铁柱跟上去,左臂的伤口在刚才那几步里又渗出血来,纱布湿透了,黏在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他没管,把注意力放在脚下,跟着老周的身影在夜色里穿行。
老周走的是条真正的野路,灌木丛几乎把路全盖住了,要猫着腰钻。地上的碎石被露水打湿,踩上去直打滑。赵铁柱把枪挎在脖子上,腾出手来拨开挡脸的枝条,左臂用不上力,只能靠右手。走了约莫一里地,他听见前面传来水声,一条山涧横在面前,水不深,但石头滑得厉害。
老周停下来,指了指对岸:“过了这道涧,再翻一道梁,就到断魂崖北坡了。”
赵铁柱正要下水,忽然听见涧水声里夹着别的动静。他猛地蹲下,伸手把老周也拽下来。两个人伏在岸边的石头后面,赵铁柱侧着耳朵听了几息,是脚步声,不止一个,正沿着涧水往上走。
老周的脸白了:“是他们的巡逻队。这个点,他们一般不出来转的。”
赵铁柱没答话,右手已经摸到枪上。他数着脚步声,三个,不,四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涧水对岸的灌木丛里来回扫。赵铁柱把身子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想在这儿动手,一开枪,断魂崖那边就全惊了。
但手电筒的光柱突然转了个方向,直直朝他们这边扫过来。赵铁柱看见老周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把老周按进石头缝里,自己猛地站起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脸上,对面的人喊了一声日本话。赵铁柱没听懂,但他看得清对面四个人影的轮廓,最前面那个已经端起了枪。他来不及拔枪,一个箭步蹿出去,右肩狠狠撞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把人撞得倒飞出去,手里的枪也脱了手。
剩下的三个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个端枪要射,两个端着刺刀扑上来。赵铁柱没给他们开枪的机会,他撞倒第一个人之后没有停步,顺势一滚,滚到端枪那人脚边,一把攥住枪管往上一抬,“砰”的一声,子弹打高了,擦着树梢飞过去。他借着这一抬的力站起来,右肘狠狠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
刺刀已经到了跟前。赵铁柱侧身躲过第一把,左手来不及挡,只能用右臂夹住第二把刺刀的枪管,往怀里一带,把人拽过来,膝盖顶上小腹。那人疼得弓起腰,赵铁柱松开枪管,一掌切在他后颈上。
四个人倒了三个,最后一个转身要跑,赵铁柱追上去两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赵铁柱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涧水边的石头上,被水冲走。
老周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赵连长,你……”
“快走。”赵铁柱打断他,“枪声一响,他们马上会派人来查。”
他弯腰从那几个日本兵身上摸了几颗手榴弹,别在腰带上,又捡了一把三八大盖,掂了掂,比自己的枪沉,但能用。他把自己那把枪递给老周:“你拿着,防身。”
老周接过枪,手还在抖。赵铁柱没管他,率先蹚进涧水。水冰冷,没过膝盖,左臂泡在水里,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趟过去,上了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断魂崖那边已经有人往这边来了。他蹲下身,把最后那个日本兵翻过来,扯开他的领口看了一眼。那人脖子上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番号。赵铁柱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息,忽然觉得眼熟。他想起白天佐藤交代时提到过,山本的直属部队和临时配属部队用的铜牌不一样。这枚铜牌的花纹,是直属部队的。
可佐藤明明说过,直属部队负责守指挥部,不会出来巡夜。那这四个人怎么会出现在断魂崖外围?
他来不及多想,把铜牌塞进口袋,跟着老周继续往上走。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老周趴在山脊上,指了指下面:“到了。断魂崖。”
赵铁柱伏下身子,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下看。断魂崖西侧是一片台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台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六门山炮,炮口全朝东,正对着老营盘的方向。炮位之间堆着弹药箱,骡马拴在后面的树林里,几十个日本兵在炮位间来回走动,有人在往炮膛里装药包,有人在调整标尺。
指挥所设在台地北沿,一顶军用帐篷,门口挂着马灯,灯还亮着。帐篷里有人影晃动,像是在开什么会。
赵铁柱数了一遍炮位,六门。俘虏交代过十门炮,这里只有六门,另外四门去了哪儿?他目光扫过台地,又往南边看。南线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晨雾还没散,看不真切。但就在他眯着眼细看的时候,雾里好像有四个黑点,排成一线,正缓缓往南移动。那速度,那间距,不像人,倒像是骡马拖拽的重物。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佐藤说的那个时间差,总攻在后天晚上,可炮队提前就位了。如果山本把四门炮藏在南线,等西线这边打起来,老营盘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来,南线那四门炮再一开火,那就是两面夹击,连退路都堵死。山本把西线当成了明牌,南线才是他真正要命的暗子。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台地东沿的哨位上,一个日本兵举起手里的旗子,朝炮阵方向挥了两下。炮位上的军官立刻回头,朝指挥所那边喊了一声。帐篷里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怀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天色。
赵铁柱心里一沉。他看懂了那个动作。那是试射结束、等待总攻时间的信号。炮队已经完成了射击准备,只等一声令下,六门炮就会把老营盘轰成平地。
而陈铁山的突袭队,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在断魂崖附近。
赵铁柱攥着怀表,指节发白。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冲下去,趁着天还没全亮,炸掉这几门炮,但炮位上有几十个兵,他一个人一把枪几颗手榴弹,九死一生。二是回头去接应陈铁山,但那样的话,等炮队完成总攻,老营盘就没了。
他盯着台地上那六门炮,炮口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他想起陈铁山把怀表塞进他手里时说的那句话,铁柱,我要是回不来,这表你替我收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从东边,隔着两道山梁,闷闷的,像有人在一里地外放鞭炮。赵铁柱猛地转头,枪声的方向,正是陈铁山突袭队应该走的那条路。
老周也听见了,压低声音:“赵连长,那是……”
赵铁柱没答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表壳上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他忽然想起李大山,想起钢刀连那些兄弟,想起老营盘里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兵,他们还在睡觉,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有六门炮对着他们开火。
他把怀表塞回胸口,贴着皮肤,冰凉。
“老周,”他低声说,“你在这儿等我。要是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就往东跑,去找陈营长,告诉他,断魂崖有炮,让他别往这边来。还有,南线那四门炮,让他想办法报回老营盘。”
老周一把抓住他:“赵连长,你一个人下去,那是送死!”
赵铁柱挣开他的手,从腰带上摸出一颗手榴弹,掂了掂。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枪声还在响,越来越密。
“打完这仗,”他低声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他没说答应的是谁。老周也没问。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丹田里那口井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他不要战气,他要省着这条命,省着这口气,够他冲到那六门炮跟前就行。至于南线那四门炮,他只能赌,赌陈铁山能活着听见老周带的话,赌老营盘那边能撑到他炸完西线再回头。
他猫着腰,从山脊上滑下去,身影很快没入晨雾里。身后,东边的枪声像一把烧开的水,越来越响。
晨雾里,赵铁柱贴着崖壁的阴影往下摸。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两步,三步。台地上那六门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炮口齐刷刷朝东,像六只张着嘴的铁兽。
他摸到台地边缘的最后一丛灌木,蹲下来,把三颗手榴弹从腰带上解下来,一字排开摆在脚边。他数了数炮位之间的距离,又看了一眼指挥所帐篷门口站着的那两个卫兵。帐篷里那个拿怀表的人还在,背对着门,正低头看什么。
赵铁柱把手榴弹的引信盖拧开,攥在手里。他算好了,从这丛灌木到最近的那门炮,大约三十步。他跑过去,把手榴弹塞进炮膛,拔了引信,再滚到下一个炮位。六门炮,三颗手榴弹,他得跑两趟。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台地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猛地缩回去,从灌木缝里往外看。晨雾里,一匹马从南边跑过来,马上骑着一个日本兵,到了指挥所帐篷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跑进帐篷里。
帐篷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对话声。赵铁柱听不懂日本话,但他看见那个拿怀表的人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怀表往桌上一拍,大步走出帐篷,朝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的晨雾里,那四个黑点还在移动,已经比刚才远了一些。
拿怀表的人朝那四个黑点的方向看了几息,忽然回头,朝炮位上的军官喊了一句什么。那军官立刻转身,朝炮位上的兵喊了一声,那些兵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有人跑向弹药箱,有人把炮口的角度又调了一点。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懂了。那四个黑点不是要离开,是要进入南线的预设阵地。而西线这边,六门炮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调整,随时可以开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手榴弹,引信盖已经拧开了,铁壳上的锈味钻进鼻子里。他深吸一口气,把三颗手榴弹全攥在左手里,右手撑着地面,脚趾抠住泥土。
他等着那个拿怀表的人转身回帐篷。那人站在帐篷门口,又看了一眼怀表,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