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炸炮群(1/0)
# 第88章 孤身炸炮群
枪口抵住后脑的时候,赵铁柱反而不动了。
他蹲在那丛灌木后面,右手里攥着三颗拧开引信盖的手榴弹,左手的指尖陷进泥土里。后脑勺上那截冰凉的枪管纹丝不动,顶着他的头发根。他闻到了枪口残留的火药味,还有持枪人袖口上沾着的机油味,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别动。”
生硬的中国话,从背后传来,每个字都咬得用力过猛,像嘴里含着石头。
赵铁柱慢慢松开左手,让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
“你管我几个人。”背后的人又往前逼了半步,枪管顶得更紧,“转过来。”
赵铁柱缓缓转身。晨雾里,那个从指挥所帐篷里走出来的军官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军官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被雾气蒙了一层,看不清眼神。但他没急着开枪,反而上下打量了赵铁柱几眼,忽然眯起眼。
“钢刀连,赵铁柱。”
赵铁柱没接话。
军官用枪口点了点他胸前的旧军装:“山本联队长说过你的名字。虎头岭上那个背人冲封锁线的连长,是你。”
“山本还记得我?”赵铁柱笑了一下,声音沙哑,“那他还真够闲的。”
“他说你是条汉子。”军官的中文愈发流利了些,“但再硬的汉子,今晚也得死在这。你们钢刀连还有多少人?番号还在吗?陈铁山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已经跑了?”
赵铁柱没答。他的眼角余光在扫,扫炮位之间的距离,扫弹药箱的位置,扫最近那门炮的炮膛口。三颗手榴弹,六门炮,他得跑两趟。但现在他被枪指着,连半步都挪不了。
“不说话?”军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在赵铁柱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块怀表的表壳上有一道划痕,从十二点方向斜着劈到七点方向,像一道闪电。那是老班长马占元的表。马占元被俘那天,赵铁柱亲眼看着这块表从老班长怀里掉出来,被一个日本兵捡走了。他后来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
“你们的人,骨头挺硬。”军官把表收回去,塞进口袋,“山本联队长问了他三天,他一个字都没说。最后联队长说,把他扔进井里,让他在里面泡着。你猜他泡了多久?”
赵铁柱的指甲陷进掌心。
“两天。”军官竖起两根手指,“两天后他开口了。他说你们钢刀连,一共四十七个人。他说陈铁山老了,不中用了。他说赵铁柱是个莽夫,只会带着人送死。”
“放屁。”
这两个字从赵铁柱嗓子里挤出来时,他丹田里那口井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翻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敲了一下,闷闷的,带着回声。他猛地压住那股劲,把它压回丹田深处,压得肋骨都跟着发酸。他想起陈铁山说过的话:战气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你越急着找它,它越躲着。你越压着它,它越要往外挣。
那口井的井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剥落。铁锈的碎屑,一片一片掉进井水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老班长不会说那些话。”赵铁柱抬起头,盯着军官的眼睛,“他要是真说了,你们早把他放了。你们没放,说明他没说。”
军官的镜片反了一下光,没接话。
赵铁柱心里有了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三颗手榴弹,又看了一眼军官身后那门最近的山炮。炮膛里已经装好了炮弹,炮口朝东,正对着老营盘的方向。他算了一下距离,从他现在蹲的位置到那门炮,大约十五步。军官站在他和炮之间,枪口对着他的头。
他得先过军官这一关。
南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四门炮又开始轰了。炮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带着尖啸,砸在老营盘方向。赵铁柱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爆炸,然后是隐约的喊杀声,被晨雾裹着,听不真切。
军官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就那么一瞬。
赵铁柱动了。
他右手的三颗手榴弹同时拔了引信,左手猛地抓住军官的手腕往上一掰。枪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热浪燎得他半边脸发烫。他没管,攥着三颗已经冒烟的手榴弹,朝最近那门炮的炮膛口扑过去。
十五步,他跑出了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右臂旧伤崩了。骨头缝里传来一声脆响,像干透的木头裂开。血从袖口里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赵铁柱咬住牙,没停,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
第十一步,他把三颗手榴弹塞进了炮膛。
引信烧到尽头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侧面扑出去,趴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门炮的炮膛炸开了,铁片横飞,炮身歪倒在地上,炮口朝天上翘着,像一只断了脖子的铁兽。
爆炸的气浪掀了他一跟头。赵铁柱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右臂的袖子已经湿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肘弯的裂口里往外涌,止不住。他撕下一条袖子,咬在嘴里,用左手单手缠了两圈,勒紧。
军官还活着。他被气浪掀翻在帐篷门口,眼镜歪了,正撑着地面往起爬。他看见赵铁柱,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手枪。
赵铁柱先他一步扑过去,一脚踩住那支枪,弯腰捡起来,枪口倒转,对准军官的脑门。
“告诉我,”赵铁柱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砂纸,“老班长,还活着吗?”
军官盯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两排黄牙,嘴角的肌肉抽动着,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他死了。”军官说,“死在井里。你救不了他。”
赵铁柱扣扳机的手指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枪响了。不是他的枪。
军官身后,一个日军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端着三八式步枪,一枪打在赵铁柱的左肩上。子弹穿透肩膀的时候,赵铁柱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肩膀涌下来,顺着肋条往下淌。他踉跄了一步,枪口偏了,那一枪打在军官耳朵边的地上,溅起一串碎石。
日军士兵又拉了一下枪栓。
赵铁柱没再犹豫。他松开手里的枪,右手从腰带上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拔了引信,朝那个士兵扔过去。手榴弹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帐篷里。那个士兵扑回去想捡,晚了。
轰的一声,帐篷塌了半边。
赵铁柱被气浪掀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门炮的轮子上。他扶着炮轮喘了几口,觉得嗓子眼里有股腥甜往上顶。他咽了一口,没咽下去,血从嘴角溢出来。
南线那四门炮还在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门炮的炮位在台地南端,隔着一道浅沟。炮手们已经发现这边的动静了,有人朝这边跑过来,端着枪,嘴里喊着什么。赵铁柱数了一下,至少十几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旧伤崩了,左肩又添了个洞,腰带上空了,手榴弹没了,枪也没了。他摸了摸胸口,怀表还在,贴着皮肤,冰凉的。
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表盘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泛着黄,秒针还在走,咔哒,咔哒,咔哒。马占元被俘那天,这块表还在走。现在它还在走。
赵铁柱把表塞回胸口,扶着炮轮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东边。晨雾里,枪声还在响,比刚才密了一些。老营盘方向传来几声闷响,不知道是炮还是别的什么。他听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地面。刚才他扑倒的时候,注意到这块台地的土质松软,下面有填埋过的痕迹。他趴下去,用左手扒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埋着的几根引线。引线并在一起,朝南边的弹药箱方向延伸,用麻布裹着,上面盖了一层薄土。日军把炸药改装成了绊发陷阱,但他刚才摸了一遍,有一根引线没接上绊发装置,是断的。
赵铁柱把那根断引线捡起来,攥在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四门炮。炮手们还在装弹,炮口朝东,正对着老营盘。他算了一下,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那四门炮的弹药箱,大约四十步。他手里没有火源,只有一根断引线。引线末端还带着一点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断的,但没烧到药芯。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一样东西。
赵铁柱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火柴盒被血浸湿了一半,他抽出一根,在盒侧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着。第三下,火苗窜起来,又灭了。
他蹲下来,把火柴凑到断引线末端,划了第四下。火苗抖了一下,稳住了。引线末端那点焦痕被火苗舔了一下,慢慢亮起来,冒出一缕青烟。
赵铁柱把引线往地上一按,站起来,朝南边那四门炮跑过去。
他跑出第一步的时候,丹田里那口井忽然轰的一声。不是翻涌,是井壁塌了一块。铁锈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像锈蚀的铁壳里裹着一块烧红的铁。那股热从丹田涌上来,灌进四肢,灌进右臂崩裂的旧伤里。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锋利的力量从骨子里涌出来,右臂虽然还在流血,但肌肉收紧,攥紧了拳头。
他跑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日军炮手发现了他。有人朝他开枪,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上,溅起一串土。他没躲,也没停。他跑出第十步的时候,左肩的伤口崩开了,血涌出来,把半边军装都浸透了。他没管。
他跑出第二十步的时候,南线那四门炮又响了。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砸在老营盘方向。爆炸声传回来的时候,赵铁柱嘴里涌上一口血,他没咽,吐在地上。
第二十五步。第三十步。
弹药箱就在眼前,码了四层,用军绿色的苫布盖着。赵铁柱扑过去,掀开苫布,看见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炮弹,还有几箱炸药。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按下去的那根断引线,青烟已经看不见了,但地面上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在草里爬。
他扑倒在地,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地面轰的一声震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爆炸,像过年放鞭炮似的,从西边那门炸毁的炮位开始,沿着地下埋着的引线一路烧过来,烧到弹药箱底下。赵铁柱感觉身下的地面被掀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他整个人被气浪抛起来,摔出去,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
他翻了个身,看见南边那四门炮歪的歪、倒的倒,炮口朝天的朝天,炮架断的断。弹药箱那边烧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把晨雾都冲散了。
他数了一下。四门炮,全毁了。加上西线那六门,一共十门炮,全哑了。
赵铁柱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子跟着这一笑,喷出来,溅在胸前的衣襟上。
他试着撑了一下地面,没撑起来。右手使不上力,左肩动不了,腰背上的骨头像碎了一般,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晨雾散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听见脚步声。杂乱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日军的喊叫声,刺刀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赵铁柱闭上眼睛。他摸了一下胸口,怀表还在。他攥着表壳,指尖触到那道划痕,粗糙的,像一道裂缝。
然后他听见了号声。
东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号声。不是日军的号,是他们的。冲锋号,调子拔得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把晨雾扎了个窟窿。号声后面跟着枪声,密集的,像一整片树林同时被风刮过。
赵铁柱睁开眼。他看不见东边,但他能听见。那是钢刀连的冲锋号,是陈铁山老营长亲手教给司号员的那套调子,从老营盘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他嘴角动了动,血沫子又涌出来。他低声说了句:“老营长,我办到了。”
然后他松开怀表,手垂下去。昏死过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晨雾里冲出来的几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端着枪,朝他这边跑过来。最前面那个人的身影很瘦,背有点驼,跑起来却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身影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听见那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听清。但他认得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