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三日(1/0)
# 第4章 灰域三日
天还没亮透,灰域上空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脏兮兮的铁皮盖在城市头顶。陈玄策从铁叔酒馆后院的杂物间里出来,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洗了把脸。水是隔夜的,凉得刺骨,他搓了两把,把困意搓掉,然后回到屋里,把石板和铁片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摆在桌上。
石板背面的凹点,铁片边缘的凹口,形状几乎完全吻合。他试着将铁片凑近石板,还没碰到,石板表面那道阵纹就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活物嗅到了熟悉的气味。陈玄策把铁片收回来,阵纹的光随即暗下去。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片刻,把铁片和石板重新贴身收好,出了门。
灰域天亮得晚,巷子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气。他沿着主干道往内环方向走,经过一座废弃商场时停了一下。商场大门半塌,玻璃碎了一地,门楣上的招牌歪斜着,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永辉百货”四个字。他记得这地方,灵气复苏前是灰域最大的购物中心,现在成了流浪者和野狗的巢穴。
他绕过商场正门,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穿过去。通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气味。他放慢脚步,手搭在腰间短刀柄上。
走到通道中段,他停住了。
前方七八步的地方,横着一根倒下的货架,挡住了去路。货架表面覆着一层灰,但边缘有一处被蹭掉了,露出下面发亮的金属。那痕迹很新。
陈玄策没有往前,他退了半步,侧身贴墙。就在他动作的同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鞋底踩过铁皮的声音。他猛地抬头,一个黑影从天花板通风口里翻下来,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一柄窄刃短刀贴着地面划了半弧,如果他还站在原地,这一刀正好削过他的脚踝。
黑影落地后没有停顿,手腕一翻,短刀朝上撩起,直取陈玄策咽喉。陈玄策后仰,刀尖从他下巴前两寸处掠过,带起一阵凉风。他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这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那人身材精瘦,裹着一件灰褐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尖锐,嘴唇上有一道旧疤。他手里的短刀刀身泛着淡青色的光,是灵力淬炼过的痕迹。
“东西交出来。”那人声音沙哑,不高不低,“我只要石板,不伤你性命。”
陈玄策没说话,右手握紧短刀,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山河印在丹田里轻轻跳动,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兽。
“毒蝎?”陈玄策问。
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出的同时,他身上的灵力波动骤然攀升,像是一层无形的压力朝陈玄策罩过来。陈玄策感觉到那股压力压到肩头,脚下的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人是凝气境,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
毒蝎又走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在陈玄策呼吸的间隙里,节奏刁钻,让人胸口发闷。
“你跑不掉的。”毒蝎说,“灰域里现在有一半人在找你,另一半在找你手里那块石头。我只要东西,人我可以放走。你自己掂量。”
陈玄策没动。他在等一个时机。毒蝎越走越近,三米,两米半,两米。就在毒蝎踏进两米范围、短刀即将抬起的那一刻,陈玄策左手猛地攥紧。
山河印在丹田里轰然一震。
一股无形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方圆十米内的灵力波动像是被人摁住了一样,猛地一滞。毒蝎的刀抬到一半,动作忽然卡了一瞬,像是陷进了黏稠的泥浆里。他瞳孔微微一缩,脚下踉跄,灵力运转的节奏被打断了一拍。
就这一拍。
陈玄策侧身贴墙,从毒蝎身侧蹿过去,短刀反握,刀背狠狠磕在毒蝎持刀的手腕上。毒蝎闷哼一声,短刀脱手,但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匕首,反手朝陈玄策腰腹划来。陈玄策往后退,匕首尖划过他的左臂,袖子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
毒蝎没有再追。他站在原地,捡起地上的短刀,斗篷下的目光落在陈玄策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有意思。你这手功夫……不是灰域散人能练出来的。”
陈玄策没接话,转身冲进消防通道尽头的出口。毒蝎没有追上来,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陈玄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光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腕骨上多了一道红痕,是刚才那一刀背磕出来的。他轻轻转了转手腕,低声说了一句:“三天,记住了。”
陈玄策出了消防通道,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下一截衣摆,缠在伤口上,勒紧,然后快步穿过灰域与内环交界的界碑。
界碑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内环”两个大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但界碑后的街道明显不一样。路面平整,路灯完好,街边的店铺亮着灯,偶尔有巡逻队走过,制服整齐,腰间佩着制式灵器。
他沿主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远远看见了玄武塔。塔身嵌着残缺的阵纹,入夜后泛着幽蓝微光,白天看则是一道道深灰色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迹。塔下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镇国阁的总部就设在这里。
陈玄策走到玄武塔底层台阶前,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酒。老头头发花白,胡须上沾着酒渍,身上的袍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陈玄策走过去,在台阶下站定:“玄机老人?”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秒,目光落在他左臂缠着的布条上,又移到他脸上:“你就是陈玄策?”
“铁叔让我来的。”陈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也不拆开,就着酒碗在台阶上敲了敲:“铁叔那老东西,一年到头也不给我写封信,一写就是把人往我这儿塞。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招眼。”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塔里走。陈玄策跟上去。
玄机老人带他穿过两道门廊,进了一间偏厅。厅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子上堆着各种器物,有铜盘、铁尺、刻着阵纹的石块,还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零件。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图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玄机老人把门带上,指了指桌边的一张凳子:“坐吧。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陈玄策没坐,他把石板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玄机老人的目光落在石板上,原本懒洋洋的神态忽然收了起来。他凑近石板,手指沿着那道阵纹缓缓划过,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摸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才直起身,嗓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镇国鼎的阵纹拓片。九道阵纹里的水纹。你从哪儿弄来的?”
“灰域地下旧城遗迹。”陈玄策说。
“遗迹……”玄机老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石板上又移开,“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血盟的人为了这么一块拓片,能把你剁成八块。”
“我知道。”陈玄策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玄机老人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壶,灌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镇国鼎碎成九块之后,阵纹拓片跟着散落在各处。你手里这块是水纹拓片,对应的是玄武镇水阵的一部分,算是地图残片,光有它,定位不了具体位置。”
陈玄策把铁片也掏出来,放在石板旁边:“这个呢?”
玄机老人拿起铁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目光停在铁片边缘的凹口上。他看了看铁片的凹口,又看了看石板背面的凹点,来回比对了两遍,忽然“咦”了一声。
“这铁片……是某件阵器的残片。”他把铁片举到眼前,眯着眼细看,“边角的纹路跟镇国鼎的阵纹是同一脉的刻法。凹口跟石板上的凹点吻合,说明它原本是嵌在另一件东西上的,那件东西应该也跟镇国鼎有关。”
陈玄策的心跳快了一拍:“能定位吗?”
“不能。”玄机老人放下铁片,“但能确定一件事:这铁片跟另一块碎片有关联。你带着它,靠近那块碎片的时候,会有反应。”
他话音刚落,陈玄策怀里贴着石板和铁片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温热。那热度比昨晚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片和石板之间流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了两下门。玄机老人皱眉:“谁?”
“巡查队,楚云昭。”门外的声音清冷平稳,“奉命调查灰域悬赏事件,听说有人带着可疑物品进了镇国阁,需要登记。”
玄机老人看了陈玄策一眼,压低声音:“你惹上巡查队了?”
陈玄策没回答,他听见门外的声音继续道:“玄机前辈,我奉命行事,还请您通融。血盟悬赏榜上有一桩三百灵石的悬赏,目标是灰域散人陈玄策,悬赏理由是‘携带镇国鼎碎片线索’。另外,血盟的悬赏榜上还有一条五十灵石的碎片线索悬赏,标注的正是陈玄策的名字。”
陈玄策的眉头微微拧紧。五十灵石的碎片线索悬赏,他从来没见过这条悬赏,也没跟任何人提过碎片的事。知道他有碎片的,只有铁叔、萧澈,以及被他杀掉的秃鹫。
秃鹫死前,确实说过“血盟悬赏你身上的碎片线索”这句话。但这条悬赏是怎么挂出去的?谁挂的?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玄机老人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镇国阁巡查队的深蓝制服,腰佩制式灵剑,身姿笔挺。她目光越过玄机老人的肩头,落在陈玄策身上,没有动,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了两秒。
玄机老人挡在门口,语气懒洋洋的:“楚队长,这是我新收的阵纹助手,来帮忙修塔身阵纹的。怎么,这也要登记?”
楚云昭的目光没有移开:“玄机前辈,您收助手的消息,我怎么没听过?”
“刚收的,还没来得及报备。”玄机老人打了个哈欠,“怎么,我老头子收个打杂的,还要先打报告?”
楚云昭沉默了一瞬,目光从陈玄策脸上移到他左臂的伤口上,又移回他脸上:“血盟的悬赏令上写着,陈玄策携带镇国鼎碎片线索,藏身灰域。您是镇国阁的元老,应该知道这条悬赏意味着什么。”
“知道。”玄机老人灌了一口酒,“意味着血盟在找的东西,镇国阁也在找。至于谁先找到,看本事。”
楚云昭没有接话,她看了陈玄策最后一眼,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玄策,我记住你了。灰域的事,我会继续查。”
脚步声远去,偏厅里安静下来。玄机老人把门关上,转回身,看着陈玄策:“你惹上她了。巡查队的人,一个比一个较真。”
“我没惹她。”陈玄策说,“她盯上的是悬赏。”
“悬赏也好,你人也罢,她盯上的是规矩。”玄机老人坐回桌边,把石板和铁片推回陈玄策面前,“东西你带走,放我这儿反而招眼。你记住一件事:碎片之间互相感应,你带着这块石板,其他碎片持有者能感应到你的位置。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你能找到他们,坏的是他们也找得到你。”
陈玄策收好石板和铁片,站起身来:“谢了。”
“不用谢。”玄机老人摆了摆手,“铁叔的面子,我给的。不过你欠我一顿酒。”
陈玄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玄机前辈,您刚才说,这铁片跟另一块碎片有关联?”
“嗯。”
“那您知道另一块碎片在哪儿吗?”
玄机老人沉默了两秒,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血盟悬赏你身上的碎片线索,说明他们也在找。你先活过这三天,再想别的事。”
陈玄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他出了镇国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界碑附近,他停下脚步,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碰铁片和石板贴合的位置。那热度还在,比刚才更烫了一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刚把手抽出来,怀里的传讯玉牌忽然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是铁叔传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
“毒蝎放话,三天内取你性命。灰域里有人盯上你手里的石板,不是血盟的人,身份不明。反悬赏的事,有人接了,但传回来的情报说,血盟灰域据点的布防图被锁在据点内室,拿不到。另外,你走后有人来酒馆打听你,问的是你手里那块铁片。”
陈玄策看着最后一行字,目光沉下来。铁片的事,他只跟铁叔提过,那人怎么知道的?除非,毒蝎在废弃商场里认出铁片了。
他捏着传讯玉牌,站在界碑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远处灰域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三天,毒蝎说三天。那他就用这三天,把毒蝎引出来,看看他背后站着的人到底是谁。
他把玉牌收回怀里,指尖又碰了一下铁片。铁片贴着石板的位置,烫得有些灼手。他低声说了一句:“三天,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