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鼎

守鼎人现世(1/0)

# 第8章 守鼎人现世

铁片贴着他胸口又烫了一下。

陈玄策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变化,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热,像揣了块烧红的炭;这次是烫,烫得他胸口的皮肤发出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灰域一条半塌的巷子里,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铁片隔着衣服,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青石板铺的旧路,裂缝里长满杂草,有几道裂纹看起来格外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出来的。

铁片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带着一股方向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陈玄策顺着那股牵引的方向走了几步,转过一个拐角,面前豁然开朗。

一片废墟。

灰域深处少有人来的地方,一栋半塌的旧楼斜斜地倚在旁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楼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地面破碎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过,裂缝密布,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拳头。广场中央有一个向下倾斜的入口,水泥台阶没入黑暗之中,两侧的栏杆已经锈断,一扇铁栅门半开着,门上的锁锈成一块铁疙瘩。

废弃地铁站。

陈玄策站在入口处,铁片的震动达到了顶峰,几乎要挣脱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入口处的台阶上有一道道暗纹,灰扑扑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暗纹,触感粗糙,像是刻上去的,纹路的走向和他怀里那块石板上的阵纹有几分相似。

他掏出石板,比了比。石板边缘的暗纹和地面上的裂缝走向隐隐吻合,像是两块拼图被拆开之后,各自留下了对方的轮廓。

铁片的热度还在攀升,贴着胸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他刚把石板收回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玄策。”

声音不高,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儿,像是蛇在草丛里滑过。陈玄策没有回头,但他后背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他慢慢直起身,侧过头。

台阶上方,一个穿着灰黑色袍子的男人站在废墟边缘,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露出来的那双手又白又瘦,指节上戴着一枚暗红色的戒指,像一滴凝固的血。

毒蝎。

“你倒是会找地方。”毒蝎慢慢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入口处回响,“这个地铁站废弃了三年,连灰域的野狗都不往这儿钻。你是闻着味儿来的,还是有人给你指了路?”

陈玄策没接话。他手指扣在石板边缘,指节微微收紧。毒蝎是血盟的人,凝气四层,比他高三个小境界。上一回在废弃商场,他靠山河印的镇压打了个出其不意,但那是守势,对方轻敌。这一次,毒蝎显然是有备而来。

“别紧张。”毒蝎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手里那块石板,还有你怀里那块铁片,都是好东西。血盟愿意出价收,你开个价。”

“血盟出价收东西,还用得着追杀?”陈玄策说。

毒蝎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喉咙里卡着痰:“追杀是之前的事。你杀了秃鹫他们几个,那算是误会,血盟不追究。现在不一样,现在血盟想跟你谈买卖。”

陈玄策没动。毒蝎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需要时间。铁片还在发烫,那股牵引感越来越强,像是要从他怀里飞出去。他一边留意着毒蝎的动作,一边用余光扫着脚下的地面。台阶上的暗纹在他站的位置附近格外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往某个方向走。

“我不卖。”他说。

毒蝎的笑容收了一点:“你手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留住的。血煞公子三天后亲自来灰域取,你觉得你跑得掉?”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你倒是嘴硬。”毒蝎往前迈了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把石板卖给镇国阁,换灵石跑路。可惜啊,镇国阁那边,未必想让你活着把东西交上去。”

陈玄策心里一动,想起怀里那张纸条上的字:玄机老人不可信,镇国阁有鬼。

毒蝎又说:“悬赏榜上你的名字,已经升级了。之前是买线索,现在是活捉。你知道活捉是什么意思吧?血盟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堆破铜烂铁。”

陈玄策依旧没动。但他注意到毒蝎说“活捉”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随时要出手。他猜毒蝎是在拖时间,等他分神,或者等后援。

“你一个人来的?”陈玄策问。

毒蝎眯了眯眼:“对付你,用不着第二个人。”

话音未落,毒蝎动了。他的身形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滑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陈玄策本能地侧身一让,一道灰黑色的灵力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打在身后的水泥墙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

那灵力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花。陈玄策闻到那股味道,脑子有一瞬间的发晕,他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他清醒过来。

毒蝎已经欺到近前,掌心的灵力凝聚成一条蛇形的虚影,缠绕着他的手臂,向陈玄策的咽喉咬来。陈玄策后退两步,石板挡在身前,毒蝎的灵力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石板表面泛起一道暗光,将那股灵力弹开了一部分,但余劲还是透过石板砸在他胸口,震得他喉头一甜。

毒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掌影翻飞,灵力如毒蛇般缠上来,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那股腥甜的气味,熏得陈玄策眼睛发酸。他连挡带闪,退到台阶边缘,后背撞在锈烂的铁栅门上,铁栅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毒蝎的嘴角扬起来:“凝气初期的修为,能撑这么久,你算不错了。可惜,境界差就是境界差。”

陈玄策没答话。他半蹲着,喘息着,左手握着石板,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有血丝渗出来。毒蝎的灵力确实棘手,那腥甜的气味能干扰心神,刚才有两次他差点被那蛇形灵力缠住,都是靠山河印的镇压硬生生弹开的。但山河印的消耗太大,他现在的气血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毒蝎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显然已经认定陈玄策没有还手之力,步子放得慢了一些,像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过程:“你把石板给我,我留你一条命。血煞公子要的是东西,你这个人,杀了也就杀了,不杀也无所谓。”

陈玄策低着头,像是认命了。他慢慢直起身,把石板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要递出去。毒蝎的嘴角扬得更高,伸出手来。

就在毒蝎的手快要碰到石板的瞬间,陈玄策猛地抬头。

他左手掌心的暗金纹路亮了。山河印虚影从他丹田中腾起,金光一闪,笼罩了方圆十步的范围。毒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突然被冻住。

那一瞬很短,短到毒蝎甚至来不及反应。但陈玄策已经动了,他把铁片从怀里摸出来,狠狠地按进石板边缘的一道凹槽里。

铁片和石板接触的瞬间,石板表面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从阵纹中涌出,带着一股沉重的、古老的力量,像是一座山从高处砸下来。毒蝎被那股力量正面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涌出一口血,带着暗红色的泡沫。

陈玄策没给他机会。他跨步上前,石板抡起来,砸在毒蝎的胸口。毒蝎的护体灵力已经被那道白光震碎,这一下砸得结结实实,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浑圆,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你……你那个东西……”

陈玄策没接话。他蹲下来,搜了搜毒蝎身上,摸出一个灰褐色的储物袋。袋子口系着一根暗红色的绳结,他扯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台阶上。几块灵石,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一封信。

令牌的材质是铜的,表面刻着一座塔的图案,塔底有一行小字。陈玄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执事。

镇国阁的执事令牌。

他盯着那枚令牌,手指微微收拢。毒蝎是血盟的人,身上却带着镇国阁的执事令牌。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想起铁叔的提醒,想起玄机老人藏在深袍阴影里的眼睛。

他拆开那封信,展开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镇国阁的公文格式,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印。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大意是“目标已锁定,速取石板,勿留活口”,下面附着他的名字和活动范围。

信没有署名,但那个印章的形状,陈玄策见过。在镇国阁的档案室里,玄机老人给他看过的那些旧文件上,盖着同样的印。

他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他回过头,看见那块石板和铁片已经彻底贴合在一起,铁片的边缘融进了石板的凹槽里,像是天生就是一体的。石板表面的暗纹完整地浮现出来,那些纹路在他眼前缓缓流动,像是一幅地图被点亮。

地面上,那些裂缝正在扩大。裂缝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苏醒。石板上的阵纹亮得越来越刺眼,陈玄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石板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钻进经脉,灼热、沉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落在石板边缘。

石板上的阵纹沾了血,亮了一瞬,然后缓缓暗下去。地面上的裂缝却越裂越宽,陈玄策趴在地上,透过裂缝的缝隙,看到下面有东西。

一片建筑的轮廓,灰蒙蒙的,像是沉在水底的旧城。街道、房屋、广场,都还在,只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那座旧城的中心,有一座塔形的建筑,塔顶残破,但轮廓依稀可辨。

铁叔说过,灰域地下有一座旧城遗迹,是灵气复苏前的老玄武城。悬赏榜上有人出高价收这座遗迹的地图,说那是通往“某处”的入口。

陈玄策趴在地缝边缘,看着那座沉在黑暗中的旧城,呼吸声从地下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巨兽的心跳。他感觉到丹田里的山河印在震动,和那呼吸声同频共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他撑着石板想站起来,手一滑,又跪了回去。气血翻涌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铁片融入石板之后,那股反噬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他喘息着,低头看了一眼石板,那些阵纹还在微微发亮,像是等着他继续往前走。

裂缝深处,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又出现了。这一次,那双眼睛离得更近,像是从旧城的某个角落向上望过来,直直地和他对视。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古老的回响:“守鼎人……你终于来了。”

陈玄策握着石板,指节发白。他感觉到丹田里的山河印在剧烈震动,像是要挣脱他的控制,向那座旧城飞去。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毒蝎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枚镇国阁执事令牌,最后看向地缝深处那座灰蒙蒙的旧城。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