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的意识沉在黑暗里(1/0)
# 第126章 杨凡的意识沉在黑暗里
杨凡的意识沉在黑暗里。
不是彻底的黑暗。是那种被血糊住眼皮之后,透进来的模糊光影。红的,是血的颜色。暗金色的,是令牌碎片在胸口发烫的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失温。背上的三道伤口还在渗血,右腿的角蜥咬伤已经麻木,左腿的扭伤肿得像是塞了个拳头。丹田里的灵力早就枯竭了,连最基本的自我修复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彻底昏迷。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不是老东西。是令牌。那枚从祭坛中飞出来、融入他胸口的令牌碎片,正在发出某种极低沉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很怪,不像灵力波动,更像是某种共鸣——和远处的什么东西在共鸣。
然后他听见了角蜥的尖啸。
不是刚才那头。是更多。
第一声从正前方的山林中响起。尖锐,刺耳,像是铁器刮过骨头的声音。紧接着第二声从左侧传来。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狼群在锁定猎物。
杨凡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
眼皮被血糊住了,只能睁开一条缝。但他还是看见了——藤蔓外,月光的映照下,山林的影子在晃动。不是风吹的晃动。是奔跑。十几头角蜥在山林中穿梭,血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瘆人,背上骑着穿着兽皮的猎队成员。
最低也是筑基初期。
十几头角蜥,十几名筑基修士。
杨凡咧了咧嘴,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然后,角蜥的尖啸声忽然停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收住。虫鸣、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全部消失。整个山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杨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停。是被压住了。
三道气息,从天边落下来。
第一道气息沉重如山,压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杨凡能感觉到自己胸口上像是被压了块巨石,残存的灵力在经脉中彻底停滞。第二道气息锐利如刀,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像是在血池里泡了上百年的兵器被抽了出来。第三道气息最弱,但也最诡异——若有若无,像是风中飘荡的游丝,却又无处不在。
筑基巅峰。
不是普通的筑基巅峰。是已经在这个境界打磨了上百年、将每一丝灵力都压缩到极致的真正巅峰。和青云宗那些靠着丹药堆上去的长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杨凡的牙齿咬进了嘴唇。
三道气息落地的瞬间,角蜥们全部伏跪了下去。猎队成员跳下角蜥,单膝跪地,面朝同一个方向。
然后杨凡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踩在落叶上,不紧不慢。
“找到了?”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慵懒的笃定。是那种猎物已经入瓮、只等着伸手去取的语气。
“回大长老,角蜥锁定了位置。就在前面的洞穴里。”
大长老。
杨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说过赤鳞家族的猎队编制。每支猎队都配有一名筑基巅峰的长老坐镇。三支猎队,就是三名长老。而现在,这三名长老全部来了。
为了他丹田里的幽衡鼎碎片。
“洞穴?”
大长老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玩味,“倒是会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杨凡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穿过藤蔓,走进洞穴。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灼热气息——像是烧红的炭火。
赤鳞家族的功法,主修火系。
“大长老且慢。”
第二个声音响起。是大长老身旁的另一名长老。声音比大长老年轻一些,但也带着明显的苍老痕迹,“血脉追踪术显示,此子的方位还在移动。不是在这里。”
大长老的脚步顿住了。
“还在移动?”
“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在移动。应该是在洞穴深处,或者是……地下。”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
“老三,”他开口,“你的感知最敏锐。去洞穴里走一趟。”
第三名长老应了一声。
然后杨凡听见了脚步声向自己靠近。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躲的位置并不深。藤蔓遮住了洞口,但洞穴本身并不大。如果对方走进来,三步之内就能发现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忽然停了。
杨凡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夜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道青色的光芒。
青色光芒从天边划来,快如流星。光芒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然后悬停在山林上空。光芒散去,露出三道人影。
统一的青色道袍。胸口绣着一朵流云。
青云宗。
赤鳞大长老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青云宗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灵力波动,清晰地传入了夜空中三人的耳中。
青云宗为首的那名弟子看上去三十多岁,筑基中期修为。他身后跟着两人,都是筑基初期。三人悬停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的赤鳞猎队,神色警惕。
“青云宗外事堂巡查弟子,陈玄。”
为首弟子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敢问是赤鳞家族的哪位长老在此?幽衡山外围三百里属我青云宗狩猎区域,按两域盟约,赤鳞家族猎队进入此地,需提前向青云宗外事堂报备。敢问诸位,可有报备文书?”
赤鳞大长老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笑声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报备?”
他慢慢转过身,抬头看向夜空中的三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深红色的印记——那是长年修炼火系功法留下的痕迹。
“青云宗,七品宗门。”
大长老慢悠悠地说,“也配让我赤鳞家族报备?”
陈玄的脸色一沉。
“前辈,两域盟约——”
“两域盟约是青云宗和太虚剑阁签的。”
大长老打断了他,“不是我赤鳞家族签的。我赤鳞家族在苍冥域,你青云宗管不着。”
“但此处是天玄域幽衡山外围,属我青云宗辖区——”
“辖区?”
大长老笑出了声,“你这小娃娃,拿着鸡毛当令箭。幽衡山若是你青云宗的辖区,为何连山上的灵脉都守不住?为何连山里的秘境都护不周全?这幽衡山的归属,早就名存实亡了。”
陈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身后的一名筑基初期弟子忍不住开口:“长老此言差矣。我青云宗——”
“闭嘴。”
大长老的声音骤然拔高。
只是一声低喝,却裹挟着筑基巅峰的灵力,在夜空中炸开。那名筑基初期弟子脸色一白,身形摇晃,差点从空中跌落。
陈玄急忙伸手扶住师弟,脸色变了。
“前辈,你这是要动手?”
“动手?”
大长老摇了摇头,“你们不值得我动手。滚回去,告诉你们外事堂堂主,赤鳞家族的大长老赤鳞渊在此办事。若是他敢派人来拦,老夫不介意让青云宗少几个弟子。”
陈玄攥紧了拳头。
但他没有动。
筑基中期对筑基巅峰,差距太大了。更何况赤鳞家族还来了三名长老,十几名猎队成员。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三人连一盏茶都撑不过。
但陈玄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符,当着赤鳞渊的面捏碎。
玉符碎裂,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青云图腾。
求援信号。
赤鳞渊的脸色沉了下去。
“小子,你找死。”
他一掌拍出。
不是冲着陈玄。是冲着那个已经碎裂的玉符。
炽热的灵力化作一头火蛟,在半空中将玉符的青光吞没。但玉符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火光虽然吞掉了光,却吞不掉波动。
一道,两道,三道——
远处,幽衡山的外围,又有青云升起。
不是一朵。是三朵。
赤鳞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三,”他沉声道,“动作快点。把洞穴里的人带出来。老二,你陪青云宗的小娃娃们玩玩。”
第二名长老——赤鳞家族的二长老赤鳞焕——阴笑一声,身形拔起,直接冲向了夜空中的青云宗三人。陈玄脸色一变,双手结印,身前亮起一面青色光盾。
但筑基初期对筑基巅峰。
光盾在赤鳞焕的掌风下,只撑了三息就碎裂了。
陈玄被震飞出去,口喷鲜血。另外两名筑基初期弟子更是直接被掌风扫落地面,砸断了好几棵树。
与此同时,赤鳞家族的三长老赤鳞彤已经走进了洞穴。
杨凡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攥紧了手里的令牌碎片。
就在赤鳞彤掀开藤蔓的那一刻——
杨凡胸口的令牌碎片,忽然爆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
不是攻击。
是地图。
令牌背面那些残缺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光芒凝聚成线,在他的眼前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路径从洞穴出发,穿过密林,绕过山脚,最终指向——
一处隐藏在藤蔓后的废弃传送阵。
杨凡愣住了。
传送阵的符文是古体的。和他在地下甬道里见过的那些是同一体系。虽然残破,但阵法核心还在,只需要最基本的灵力就能激活。
而令牌碎片此刻涌出的灵力,刚好够。
赤鳞彤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杨凡没有时间思考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翻身,向着山洞深处滚去。
赤鳞彤的手抓了个空。
“嗯?”
赤鳞彤一愣。她没想到这个重伤成这样的小子还能动。
杨凡根本没有停下来。
他用膝盖和手肘撑着地,在洞穴里爬行。每一次爬动都牵动背上的伤口,鲜血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但他的速度不慢——令牌碎片正在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勉强支撑着他的行动。
山洞深处还有另一个出口。
很小。是山体裂缝留下的,勉强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杨凡挤了进去。
赤鳞彤追上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杨凡消失在裂缝的另一端。
“老狐狸!”
她咬牙骂了一声,一掌拍向裂缝。筑基巅峰的灵力轰击在石壁上,整座山体都晃了一下,但裂缝反而塌了——碎石堵塞了通道。
赤鳞彤的脸色变了。
“大长老!这小子从密林跑了!”
赤鳞渊正在压制陈玄的求援信号,闻言猛地回头。
“跑了?”
“是。山体裂缝。他从山的另一边钻出去了。”
赤鳞渊的脸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追。”
他开口,“血脉追踪术锁定他的位置。老二,老三,你们带五名猎队成员,从三个方向包抄。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赤鳞焕和赤鳞彤立刻领命。
夜空中,赤鳞家族的信号烟花再次升起。三道赤红色的光芒在林中炸开,猎队成员翻身骑上角蜥,向密林深处追去。
杨凡在密林中爬行。
他不是在跑。他是在爬。
背上的三道伤口在穿越山体裂缝时全部崩裂,鲜血流了一地。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靠手和右膝撑着地面前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刀子,胸腔里全是铁锈味。
但令牌背面的地图还在亮。
地图上,废弃传送阵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近在咫尺。
他已经看见了——那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壁。传送阵就在藤蔓后面,令牌的共鸣正在加强。
但身后的追兵也更近了。
角蜥的蹄声。猎队成员的呼喝声。还有三道筑基巅峰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杨凡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山壁爬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然后他听见了破风声。
不是人的破风声。是骨刺。
赤鳞家族的骨刺,由火系灵力凝聚,带着灼热的高温。
杨凡来不及躲了。
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撞向藤蔓覆盖的山壁。
骨刺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刺穿了右肩。
杨凡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穿过藤蔓,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是山壁。
是传送阵。
废弃的古传送阵,直径不过三尺,石板上刻满了磨损的符文。大部分符文已经暗淡了,但核心的三枚符石还在,正在微弱地发光。
令牌碎片爆发出更强烈的嗡鸣。
共鸣。
传送阵感应到了令牌,正在自动激活。
然后杨凡看见了追兵。
赤鳞焕从密林中冲出来,脸上带着厉色。他看见了杨凡,也看见了传送阵,脸色骤变。
“传送阵?!”
他抬手就是一道骨刺。
但已经晚了。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
不是稳定的白光。是紊乱的赤金色光,夹杂着空间裂痕的边缘。这座传送阵太古老了,符文损坏了至少七成,根本做不到稳定传送。
但它还是启动了。
赤鳞焕的骨刺刺入传送阵的光芒中,被空间涟漪搅碎。而杨凡的身体,在赤金色的光芒中,消失了。
传送阵在杨凡消失的瞬间,轰然崩裂。
三枚核心符石全部碎裂。石板崩解成齑粉。赤鳞焕被爆炸的气浪震退了三步,脸色铁青。
“该死!”
传送阵毁了。
但追踪还没断。
赤鳞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裹挟着灵力,清晰入耳。
“血脉追踪术锁定他了。半山腰,悬崖边缘。”
“追。”
---
杨凡从传送阵的另一端摔了出来。
不是平稳传送。是空间裂开了口子,把他吐了出来。
他从三丈高的地方砸落,背先着地,撞在悬崖边的一棵古树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嗓子一甜,直接喷出一口血。
传送阵不稳。
传送时他经过了至少三道空间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撕扯着他的身体。背上的三道伤口被硬生生扯大了半寸,右腿的咬伤彻底撕裂,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杨凡趴在悬崖边,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抬起头。
夜空中,第三枚赤鳞家族的信号烟花正在炸开。
不是一枚。
是三枚。
一枚接一枚,一重接一重。信号在夜空中化作展翅的凶兽图腾,久久不散。
然后他感觉到了气息。
不是三道。是四道。
赤鳞渊、赤鳞焕、赤鳞彤——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存在,正在更远处赶来。四道筑基巅峰的气息,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杨凡靠在那棵古树上,看着夜空中的信号烟花一枚枚炸开,咧了咧嘴。
嘴唇全裂了。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的令牌碎片上。
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识海的封印。那道由幽衡鼎碎片加固的封印,在刚才的传送中受到了空间波动的冲击,出现了裂痕。
蛛网般的裂纹,从封印的边缘蔓延开来。
然后杨凡听见了笑声。
很轻。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透口气的畅快。
“小驴蛋子。”
老东西的声音从封印的裂缝中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这身子骨,再不燃烧精血——”
“老东西我就要被那些臭鱼烂虾——”
“踩死了。”
杨凡攥紧了令牌碎片。
指尖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鲜血顺着令牌的纹路渗进去。他低头看向令牌背面——
那张残缺的地图上,路径的尽头,不再是一片空白。
它指向了一个方向。
幽衡山。
主峰。